第56章 我心匪石
谢千里如今满心芜杂,却也知误会宜解不宜结,他当即按下思绪,捡起那枚丹心石佩,双手平举递到皇帝跟前。
谢千里朗声道:“此非公主之物!这是臣归程时从河滩捡回来的鹅卵石,石头圆润可喜,未经雕琢就是此形态,臣请匠人把它稍加装饰,特地来献给陛下!”
“献给……朕?”
自从大秦国力回升以后,嬴曦不断收到各地运来的珍奇贡品。
他不喜欢那些珍宝,可他们总是要送。
唯独很少一部分人了解,能真正让他喜欢的东西,价值不必多高,需要颇有奇趣。
嬴曦接过那枚丹心石佩。
鹅卵石触感温润,表面尚有谢千里的体温,朱红色石块躺在嬴曦掌心,与肌肤雪色相映。
明黄流苏柔软垂落,流苏穗子崭新崭新,石料打孔的地方,犹存有未擦拭干净的石粉。
它确是新制的,谢千里并无欺骗。
也确实只能是给自己的,因为近日花朝不在城中,早躲了那蛮王到郊外游玩。
那块心形的石头,伴着石头上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进心口,抚平了嬴曦无端烦闷的思绪,使他轻微弯起深灰色的眉眼,食指挑起丹心石佩的绳环,将它整个儿挑起。
那石头就在谢千里额前摇晃。
谢千里抬头,只觉每根流苏穗子,都挠得他喉咙发干发紧。
他深感羞愧,垂头不看。
嬴曦却追问说:“你在外奔波,为何还给朕礼物?”
谢千里在日光下狠狠烧灼着耳根!
他耳尖发烫,喉咙哽动,勉强找到了借口:“这是丹心石。此番外出招安剿匪,百姓更加信任朝廷,江河日上,人心思定,大秦国运更加昌隆。陛下是圣明之君,臣愿做股肱之臣。”
他似乎听见嬴曦一声轻笑。
无论嬴曦信不信。
话既出口,谢千里唯有继续硬着头皮,声音逐渐沉稳:“以上是其一,其二……”
“还有其二?”嬴曦问。
谢千里道:“朝廷局势仍不容乐观,李义隆割据扬州各郡,北部平叛,他也在发展势力。更遑论匈奴南蛮等边陲各国,向来对我朝虎视眈眈。”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前人振聋发聩的言语,臣虽不才,也愿效仿先贤英烈。”
“臣不愿成家,不想有这份牵绊。”
他没有忍住抬眸觑了眼嬴曦,视线触及对方白皙的下颏,轮廓清晰,柔和而精致,宛如玉雕般细腻。
他像被烫着了似的,目光停留在嬴曦微红薄唇,点到即止。
心跳犹如擂鼓。
他却合眼回答:“臣不爱花朝公主,没有心悦之人。臣愿马革裹尸死于战场,万望陛下收下臣这颗丹心。”
丹心石佩,我心匪石,碧血丹心。
用丹心石来表明臣子的忠诚,谢千里更加惭愧,可明面上却把心思掩饰得几乎完美无缺。
嬴曦自然觉察不出什么。
谢千里特地过来坦诚相告,说自己既无心上人,也不想娶花朝公主,愿意给朝廷做事,嬴曦当然高兴,甚至心绪舒畅了许多分。
嬴曦长叹道:“谢卿,朕定不勉强。起来吧。”
谢千里也松了口气。
站起身与鹰隼一并从低到高,匆匆看到嬴曦嘴角噙着一抹笑,他又被那道笑容反复击中,强行命令自己去看花丛树丛,可是太过失礼,他在帝王跟前,竟敢心不在焉。
果然被嬴曦注意到:“有刺客?”
“并无刺客。”
“那为何看树丛?”
他被嬴曦追问得落魄,蓦然间,只恨没长八百个脑袋,实在难以应对,太过敏锐的嬴曦。
他连毛孔都在打颤,这上林苑要命,委实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谢千里只得真假参半地应答:“‘牡丹临谢,春意渐阑’,陛下致信命令臣早早回京,臣没做到,初夏才返回长安,故而看到只有叶子的牡丹树丛,臣向陛下请罪。”谢千里拱手。
嬴曦明显露出疑惑神情:“你在说什么……”
他何时写过这种话?
而谢千里正在为走偏了的人生轨迹惆怅,又哪有心情追究书信?
两边消息互通有无,嬴曦冰雪聪明,想了想,就能明白大半。嘴角缓缓勾起。
不过他现在心情不错,暂时按下找恋爱系统算账的冲动,改为秋后算账。
嬴曦招手唤过来玉镜:“玉镜。”
“奴才在!”
玉镜从老远小跑过来,小心打量帝王与将军,见皇帝手里把玩着个石头坠子,将军依然恭恭敬敬,看不出什么端倪:“陛下有何吩咐?”
“朕说让你准备宴席,就传在此地,留谢卿用晚膳。”
“是。”
谢千里怔住了。
可怜他早想落荒而逃,话到嘴边的告辞截住。
他被生拉硬拽回风暴核心,还要继续再在宴会上,拷问自己已经脆弱到不成样子的灵魂。
***
宗正寺。
傍晚的地牢潮湿而闷热,牢房环境半明半暗,犹如介于红尘地府之间。
能被关进这里的宗室子弟,基本犯了大罪,从此必然失去圣眷。所以狱卒们下手生猛,到处惨叫连连。
唯独天字二号牢房不同。
牢房里有张板床,但那板床现在竖着,永王嬴荡从胸到腹被绑在床上。永王大模大样。
负责看守的两名狱卒,正在永王跟前伺候,替这位爷活动胳膊腿。
“王爷,您还觉得后背僵硬?”
“王爷这腿没肿,奴才照顾着呢,您现在感觉舒服?”
“舒服个屁!你他娘的是花魁吗?”永王道,那副华丽的嗓音,高调得与牢房格格不入,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宗正卿。
永王懒洋洋打个哈欠:“捆孤太紧了,松一点。”
狱卒连忙警惕:“这,可不敢。”
另一狱卒忙道:“殿下武艺高强,揍了全部禁卫,才被关进这里。我等不过是些小虾米,架不住殿下折腾。请殿下恕罪!”
揍了全皇宫禁卫这话还挺受用。
嬴荡美滋滋:“皇兄什么时候毒死我呀?”
两名狱卒吓得跪了,忙朝未央宫方向拱手:“圣驾、圣驾只命令宗正寺按律惩罚殿下,其余一概没说!请殿下不要多想!”
嬴荡嗤笑,笑容逐渐复杂。
他昏迷进宗正寺,醒来时身上所有刀口,都被精心包扎。如今伤口早就愈合。
这些狱卒不让他动,但事事听从,宗正卿来看过他几回,但也每次只不过是照本宣科。对他念念大秦律法。
造成这局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听从了皇帝的吩咐,对他多加照顾。
嬴荡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必然在外人看来,皇兄永远是人间楷模好哥哥,而自己就是那个,显示吾皇圣明的工具。
——难道就不能听皇兄指示,与皇兄和睦相处吗?
不可能!!!
永王狠狠地划清界限。
外人所不知道的嬴曦,他知道。
外人没见过的嬴曦,自私卑劣,玩弄权术,不择手段……他都见过。
他知嬴曦如何走出扬州广陵郡,从小小郡王世子,攀登上大秦皇帝尊位,永王向来无耻,可想想依然感到不耻。
永王冷笑,不会被皇帝小小施恩收服。
可脑海还是浮现起未央宫恶战当晚,在他受伤的同时,兄长朝前迈出的那半步。
嬴荡狠狠地锁了锁眉!
这时候,牢门外有锁链声窸窣,钥匙插进锁孔。
嬴荡眯起凤目。
送晚膳的狱卒一进那牢房,顿时矮了半截,躬身点头哈腰:“王爷,殿下,晚膳到了,小的喂您,您多少用几口?这是从王府带来的饭菜,问过厨子,保证合您的胃口……”
狱卒啰嗦半天,将钥匙挂在腰上,拿出两套餐具,在永王眼前把饭菜都拨出来一点点。
狱卒亲自先尝过毒。
没毒。没任何发物,有黑鱼汤,适合受伤者吃,所以永王更加不爽。
眼睛里映出那把铜钥匙的光彩,永王不动声色,嚣张如故:“鱼腥重,拿远点,不喝汤。”
“是、是。”
“洗干净你那爪子,垫上巾帕,给孤喂个银丝卷,免得拿筷子戳到孤。”永王吩咐。
“遵命!一定照办!”
只要这位爷肯吃饭,让干什么都行。
狱卒早已洗好手,又当着永王拿热帕子猛搓几遍,崭新干净的笼布包裹热腾腾的面点,狱卒递到永王嘴边。
变故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嬴荡长臂一展,筷子与银丝卷同时掉落。他化掌为爪,精准钳住那狱卒的咽喉,其力度之大,狱卒连叫都没法叫出声。
旁边两个狱卒大惊,正待喊人。
嬴荡狠厉道:“站住。”
狱卒停了,扭头见那浪荡王爷似笑非笑,昏暗日色里表情让人发冷:“孤是皇上亲弟弟,你们知道,就算告状,仁慈的陛下也不会怎样。”
他语气嘲讽,两个狱卒深以为然。
嬴荡又道:“可尔等不同,若是你们敢叫人,孤就声称你们要加害我,届时谋杀亲王的罪名,担得起吗?”
那两个狱卒魂飞魄散,霎时噤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等任殿下驱使,殿下饶命啊……”
嬴荡道:“解开孤。”
“这——”两个狱卒怎敢?
嬴荡手上使力,发出咯吱咯吱的肌肉挤压声响,仿佛下一刻有人就要颈骨折断。
被他挟持的那狱卒面色涨紫,手指无力地想摘那串钥匙:“救……求……”
其他两名狱卒对视,深知永王恶名在外,杀人也是来真的,惹恼他不会有任何好下场,只会被他害死。
两名狱卒遂分工,一个解开绳索,另一个打开牢门。
硬板床轰然坠地!
嬴荡活动了活动僵硬的筋骨,抬手把送饭狱卒扔进墙角草垛,散漫道:“干得好,皇兄养得蠢狗。”
三个狱卒深知惹下大祸,但又完全奈何不了嬴荡,仨人连滚带爬堵在牢门门口,哀求说:“王爷饶了我们!王爷有吩咐,可安排我等去做!王爷可千万不能越狱,越狱是杀头大罪啊!”
牢房只闻砰砰几声,嬴荡瞬间敲晕了三个,仨人倒地让开牢门。
嬴荡从其中某个狱卒身上,拿回他的兵刃。短刀素银,鸽子血夺目,他把刀藏回袖子里。
懒得掩饰。
手指绕着铜钥匙,永王边走边揍,宗正寺反正不是天牢,狱卒人手不多,战力稀松平常。
嬴荡大模大样地出宗正寺。
宗正寺外,日暮正在西垂,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得到处犹如染血,放眼长安皆是深红浅红。
嬴荡随手买了壶酒,步伐飘忽,边走边喝。
他醉眼看热闹的街道,到处来来往往的人潮,建筑高低错落,繁华靡丽,这里叛军垂涎,蛮王仰慕,匈奴向往——这是他兄长的天下。
嬴荡狠狠灌了口酒,辣得胸腔几乎炸开!
自从入长安,尽管纸醉金迷,永王却觉得没有一天,他与这鬼地方融合过。
长安夺走他父母,夺走以前的哥哥,害他至亲分离,骨肉疏远,总被言官说教。
谁他妈喜欢长安?
只有我哥喜欢,喜欢当皇上,去你娘的长安城!!!
嬴荡狠狠踢了脚地上的小石子,轻车熟路往花街柳巷钻。曾经敬爱喜欢的哥哥,只停留在记忆里,如今的哥哥身在九重宫阙最高层。
他猜想嬴曦应该正在宫殿,批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勾心斗角,算计人心,享受身为帝王,高高在上执掌生死威权的愉快感,他就热衷于这个。
永王绝对不可能想到,十几里外的未央宫,嬴曦刚刚宴请谢千里过罢,回了未央宫寝殿。
那枚丹心石佩也让他带回龙床。
嬴曦边躺着边把玩石佩。
皇帝难得的悠闲,宫宴上喝了几盏酒,他脸颊酡红,头发烂漫地散开,柔软发丝如瀑。
皇帝勾起嘴角,并无什么目的,看那明黄色流苏摇晃。目光逐渐涣散。
此时甜统终于冒泡出来,小声问道:“陛下对大狼狗动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