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公主婚事
嬴曦面色越来越沉,皱眉低吟一声,听不出心思。
绚烂的春光仿佛因为皇帝的气场压低,变得骤然失色。
花朝不清楚,昨晚永王大闹未央宫,刚被迷晕了丢进宗正寺。今天她就来凑热闹。
一个两个的,真当宗正寺是什么好地方?还是非想把自己逼成忍心戕害同胞的皇帝?
嬴曦表情越来越差。
那金乡公主几人正欲暗喜。
玉镜瞧着势头不对,赔着笑脸把几位公主都请出去:“各位祖奶奶们,时候差不多,都先回去歇了吧。”
“那蛮王可是个急性子,他约明天觐见,可能一会儿就来,听说蛮王长着六个脑袋,凶悍无比,别把殿下们吓着了。”
公主郡主们面面相觑,当然谁都不想见外客。
觐见已毕,还顺便嘲笑了花朝,众人向嬴曦行礼告退。
嬴曦道:“花朝留下。”
“是。”
花朵般的各位女孩离去,使狗尾巴草越来越像狗尾巴草。
嬴佳还保持那个觐见皇帝的姿势,可是迎上很长久的沉默,她底气越发不足,低头理了理皱皱巴巴的僧袍。
再一抬头的工夫,尼姑帽歪到眼角。
花朝明显瞧见,皇帝哥哥的脸色更加阴沉几分,使她不敢伸手扶正帽子,眼皮重跳!
而她想采用甩头时产生的惯性让帽子复位,用力甩头,力道过猛。
尼姑帽被甩出去,呈现出一道灰色的长弧。
弧线的落点恰在皇帝白底金饰的靴头,嬴曦脸色快要阴郁地滴水。
龙威不愧是龙威。
两世的经历再加无数场危机中锻炼出来的气场,嬴曦根本没审问什么。
花朝已吓得连打了好几串激灵:“——皇、皇帝哥哥我错了!!!”
她探身抓起那尼姑帽,连忙背到身后。杏核眼眨了眨,假装无事发生。
嬴曦垂眸:“错哪儿了?”
“不、不该惹皇帝哥哥生气!”嬴佳道,她急匆匆补充,“也不该穿成这样,让皇帝哥哥担心,更不该……”
“如何?”
“拿尼姑帽盖住龙脚!我这顶尼姑帽是开过光的,来历清清白白,绝不会压住龙运,我错了我错了!”
嬴佳连连请求恕罪。
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宜春宫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全都把目光聚拢来,看妹妹在帝王兄长面前耍活宝。
嬴佳分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比起以前美丽木讷的花朝公主,还是现在的嬴佳生动灵活,撒娇卖惨,丝滑地拉了拉皇帝的袍角。
她只是本能而为,并不知晓,嬴曦真的很吃这套。
帝王早已气消了大半,只是他并没表现出来,淡淡问:“为何出家?”
“臣妹在城中不巧得罪了蛮王,蛮王要娶我,我不想嫁给蛮王。”
原来花朝公主新作正连载,在云涌楼取材时,见到一桌奇装异服的男子,甚是稀罕。
于是坐在那桌男人旁边,掏出笔本捕捉信息,竟然听见他们凑一起探讨宗室女子。
有的说,金乡公主虽然年纪正合适,然而她鼻梁低眼睛小。
也有人说,益阳郡主很漂亮,可惜只是郡主,身份地位都无法与大王相当。
还有人说,仁康公主是继惠宁大长公主之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只是可惜辈分太大,她是个寡妇。
话题讨论得热闹,嬴佳听出这伙人居心不良,记住他们的桌号下楼向巡城卫兵报案,说有人竟敢对宗室女儿品头论足。
蛮王不敢暴露身份,被好生教育了一顿,小心打听栽在谁手里。
卫兵全没隐瞒回答:“尔等隔壁那桌的姑娘,正是花朝公主!”
于是向来低调的嬴佳彻底暴露。
还没回府,就被蛮王堵截,那蛮王看着她,拉起嘴角。
嬴佳满身鸡皮疙瘩,生怕这大块头报复先发制人,在蛮王脚面狠踩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嬴佳耳力敏锐,听得真真切切,边跑边听见蛮王跟属下说:“孤向大秦皇帝讨花朝公主。”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报复吗?
花朝因此先发制人,决定暂时看破红尘,在公众场合做僧尼打扮,甚至能进宗正寺避难。
花朝小声说:“臣妹有点怕那个蛮王,他又黑又壮,很不友好,本想博取皇帝哥哥垂怜,没想到惹您生气了。”
如果蛮王此刻就在旁边,当知花朝描述,何其精准恰当。
蛮王外形与皇都主流审美迥异。
嬴曦轻微莞尔,被妹妹那声垂怜打动。他在花朝嘀嘀咕咕抱怨的同时,回想起花朝前世,沉默无比地登上婚车。恍然如昨。
曾经花朝并不依赖自己。
曾经朝廷暗弱,也无法容许她做出选择。
两相对比,嬴曦唇角弧度上扬,伸手将花朝扶起。满身灰扑扑的公主像田野茫然的小兔。
嬴曦掌握着许多宗室女子的命运。
他有足够的力量,她们就能更好。
嬴曦语气傲然:“你不喜欢,他来入赘都不行,朕今后还要给你订桩满意的亲事,要是你真想出家为尼,朕倒是省心了。”
花朝连忙阻止:“——那求皇兄再对臣妹费费心吧!”
她还要如意郎君呢。
花朝心中石块落地,成功逗笑了嬴曦。
她歪头打量嬴曦,只觉风月话本里面的主角形象更加完善,她要把皇兄记得再深刻几分:眉眼如同淡墨晕染,眼睫浓密细长,眼梢微红上挑……
最难得的是,皇兄兼具了威权和容貌。
嬴佳痴痴地望着嬴曦。
被皇帝点名:“为何突然愣住?”
总不能说看着您,在想怎么写话本。
嬴佳一激灵,旋即顺嘴胡说八道:“臣妹想着要是这回躲不过去,我就只能求求表哥,让他勉为其难娶了我吧。”
“……”
她表哥正是谢千里。
宜春宫惠风和畅,可就在嬴佳话音落下那个刹那,空气仿佛凝固,霎时万籁俱静。
嬴佳连忙低头,莫名察觉到祸从口出。
她竟在此刻想起云涌楼那盘酸葡萄,一个随手喂,另一个硬说甜。
话本照进现实,并非绝无可能,可是嬴佳不敢彻底代入真人思考。警惕地深深吸了口气。
嬴曦道:“你想嫁谢千里?”
“不、没有!”
那瞬间,否认成为本能反应。
嬴佳连忙摇头,心悬在嗓子眼。
嬴曦却平静如常,甚至语带好奇感慨:“你心悦他不敢言,兴许对方装着你也不肯说,暗中时时牵挂你,唯恐惹你不高兴呢。”
玉镜眼珠迅速流转。
嬴佳偷瞄嬴曦,根本看不出端倪,以为是自己多想乱想,却莫名脊骨发毛。
“确实唯有谢卿与你身份相配,”她听皇兄清楚道,“你们若两情相悦,等他还朝朕便赐婚。”
那声赐婚不会有假。
帝王金口玉言。
可嬴佳硬是在言语外听出几分落寞。
嬴佳哪敢答应:“皇兄,我跟表哥没相悦,您也别赐婚。他军务繁忙,我俩几乎没见过。”
嬴曦收声:“可惜。”
嬴佳这才松了口气。
宜春宫凝结的空气,缓慢冰消雪融。
玉镜倏然笑着打圆场说:“陛下忧心公主婚事,公主何尝不想多陪兄长几年?陛下且等公主寻觅好意中人,主动向您请旨,何必非把英国公指给公主?”
嬴曦并没说什么。微微摇头。
是否坚持指婚,到底悬而未决,花朝跟玉镜谁也不敢追问。
花朝只能先岔开话题,又叙了些闲话,陪皇兄漫步上林苑,直到红日西垂,方才离开,还带走了好几车帝王赏赐她的礼物。
***
没隔多久,招安使团返程。
龙武军返回驻地,使者队伍入皇城,使团下午述职,上午各自回府休整。
初夏日光夺目刺眼,谢千里满身银色的铠甲,日光中焕发出趋近于纯白色的亮光。
他没急着回府,骑马走在西市,黑隼站在他肩膀,四周形成了一个不可靠近的圆环,凡是经过的百姓目光皆怀有敬畏。
人们认为谢千里必有公务,即使认出英国公也不敢打招呼。
实际上,谢千里来西市,为得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归程途中,他暗中买回许多特产,路上拣到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是晶莹剔透的红,但它并非任何名贵石料,石块在河滩里饱受流水侵蚀,最终磨成了个规则圆润的心形。
谢千里想给石头穿孔串绳,略作装饰,技术含量不大,有得是工匠能做。
然而谢千里走进了西市最有名的玉匠作坊。
老匠人一见那身衣甲庄严,完全不敢小觑,连忙起身恭迎,问将军打什么件用什么料。
谢千里却拿出块普通石头,简短表达要求。
引来老匠人微怔。
老者仔细端详,饶是石头出自造化之手,确实形状颇有奇趣,可它毕竟只是块石头。
匠人不免提醒:“将军的要求不难完成,须得教将军知晓,小店工本费五两纹银,价值远远胜过这块石料。”
匠人还推荐了许多种玉石。
玉材琳琅满目,这家店铺开在长安上百年,满足中高层次客户的需求,玉料不乏珍品。
其中有块冰玉,质感细腻温润,在太阳下像是半流动的水。
可目睹这些奇珍异宝,谢千里眼前竟然清楚地映出嬴曦的模样,心头柔软地触动。
君王富有四海,没见过什么珍宝?
谢千里摇头简短道:“动工吧,我知道。”
老玉匠暗自纳闷,却也只好照做,他略微端详,打孔穿绳,再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小石头,雕刀在石面斜侧镌刻下“丹心”两字,描金罢,最后让谢千里挑选串绳。
谢千里鬼使神差,选了明黄颜色。
皇都遍地天潢贵胄,这人敢用,必然是能用。
老玉匠没有多问,搭配好同样颜色的流苏,成品递还给谢千里。
此时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满身银甲冷亮的将军,居然躬身双手捧起那颗丹心石佩,郑重地接过,俊朗的眉眼里盛满了虔诚。
“多谢老者。”他付了钱。
老玉匠稀罕于满身清寒肃杀气的将军,做出小儿女姿态,笑意了然:“是送给心上人的。”
谢千里:“……”
那瞬间他满心慌乱,情绪一股脑儿堵在喉咙。
谢千里稳住身形,几乎逃出玉匠铺。
老玉匠那声笃定的“心上人”,与连清那句“将军有喜欢的姑娘了”,在他脑海轮回播放,终于给困惑于君臣之情的梦中人,灵台点出道微光。
谢千里朦胧意识到什么。
但他不敢确认,刹住不敢多想。
他隐有预感,某个念头倘若被发现,就会像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收场。
谢千里犹在意识里自欺,当年的小曦,现在的皇帝,身形在脑海无限复制,他兴奋到战栗,又禁忌得发狂……手中丹心石又硬又烫,他快要把石头捏碎了!
谢千里镇定下来。
驱赶杂念,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只是想把这颗丹心献给皇帝,代表他的忠诚,他对嬴曦的敬仰,献给高高在上的月亮,大秦唯一的君上。
英国公骑马架起雄鹰,打算沐浴换衣再入宫,丹心石佩揣进怀里。
策马路过云涌楼,谢千里仰望楼上,不由收紧缰绳放缓了速度,露出抹浅浅笑意,年轻的将军目若朗星。
路过的宾客们,谈笑声传进谢千里的耳朵,说得是最近城中的大事:“西南蛮王觐见,向陛下求娶花朝公主,被拒绝也不死心,赖在长安不走了。”
“陛下看重花朝,怎可能忍心她远嫁?”
“嗐,我听说陛下早给公主物色好一门绝妙的亲事,欲把花朝公主赐婚英国公,妹妹与爱将成亲,既能留住花朝,还能拉拢谢千里。前英国公跟惠宁大长公主,不就是如此联姻吗?”
“谢家尚主乃是惯例,谢府又要出驸马爷啦!”
谢千里眸光黯淡,笑容僵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