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货
常霄要赶在年前几天在村里碾场摆摊清货的消息,只花了半日就传遍寨子村。
“啥?清货?清啥货?”
耳背的老汉没听懂,扯着嗓子一个劲问儿子。
“就是东西便宜卖!”
儿子同样大嗓门地答。
“哦!便宜!”
听懂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字,老汉满意地点点头。
“去问你小爹要钱去,看看有啥好的,多买些!”
老汉不掌家里的钱,开口倒是大方得很。
做儿子的无奈摇摇头,心道他都多大岁数了,给家里添置东西哪里还需要伸手朝小爹要钱。
当日,寨子村碾场。
一般人难免会想,既是便宜卖的,又有什么好货,多半是和常霄便宜卖的旧布一样,是些积尘带瑕的。
等周围聚的人渐多起来,看着常霄和曾如意展开草席一样样往外摆的时候,也有人这么问了。
常霄道:“我才卖杂货多久,哪里去找积灰的陈货!大家伙儿只评评理,哪回不是货卖完了再去进些新的。”
又道:“若是那样,还不如去淘换些合用的旧货,学那旧货行,给乡亲们行个方便。”
问的人是随口一问,常霄也是随口一答,不想还真有人接茬。
“要真那样,我们也乐意买嘞!旧货行的东西便宜,挑挑拣拣总有能用的。”
“我听说城里旧货行的东西才好,铺子也大,不像马桥草市集上的旧货摊子,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便是咱们村户人也瞧不上呐!”
“好东西都给人挑走运去城里赚银钱了,哪还有能剩给咱的!”
乡下人几乎没几个进过城,见有人提起县城,不禁追着常霄问:“常货郎,城里的旧货行当真很大?”
“城里老爷夫人也买旧货?人家吃茶的盏子都是银子做的吧!”
“你咋不说金子做的!怪是没见识!”
“金子做的,那得是皇宫里的官家圣人!我看是你没见识!”
常霄手上收拾着东西,顺道旁听了半晌,见话题眼看就要拐到宫里娘娘是不是用金锄头锄地上去,不禁笑道:“城里也不都是老爷夫人,都是些寻常过日子的老百姓罢了,莫忘了,比起咱村里,城里人还没田地嘞,吃喝都要花钱买,谁还不精打细算!”
要说农户哪里能胜过坊郭户,无疑是田地了,一说起这个,各个腰杆便挺直,觉得城里人日子过得也没多好。
常霄见还有人竖着耳朵等听,遂又说了几嘴城里旧货行长什么模样。
“确是什么都能买到,大件有架子床、博古架、各色高矮柜儿,小件从衣裳穿戴到日用文房。”
他顿了顿,问了一嘴道:“若是在村里卖旧货,你们都想要些什么?”
这一问可不得了,登时七嘴八舌,答案都各个角落蹦进耳朵。
“自是少不得最常见的日用,锅碗瓢盆那些个。”
“农具是最紧要的嘞,样样都是铁疙瘩,新的贵得很。”
“衣裳鞋帽那些,只要是瞧着差不多齐全,价钱合适也是能挑一挑,只要不是破衣烂衫就成,大不了买一身干活穿。”
常霄心下有了些计较。
没过多久,关于旧货的这茬话头差不多说尽了,人也听罢了热闹,继续催常霄赶紧开始卖货。
比起旁的,眼下没什么比买点便宜年货,回去忙年更要紧的。
杂货薄利,既回馈乡里,又需多赚点的常霄,熟练搬出屡试不爽的满赠策略。
只是村里人的花销和城里、庄子上比不得,就算是过年,也没有大手大脚一下子花几百个钱的,难道年后的日子不过了不成。
所以过去那买够三百文、二百文才送东西的档,都往下调成了小数目,送的东西也更合村里人心意。
比如你若送牙粉,好些人都会觉得没啥用,平日里本也不是人人都用。
“咱们今日买够三十文送铁针一根,买够五十文,送顶针一枚或是灯油一两,买够一百文送蜡烛一根!”
唯独不变的是油盐酱醋等调料不在此列,不过买糖可以。
这几样不能满赠的,常霄干脆也没带来,问就是卖完了,没进货。
外又把酒坛子也搬到了板车上直接拉过来,今日沽酒,虽不并入满赠,但十五个钱能打两角,平日是八文钱一角。
好些人来了以后,看着酒又拧了脚尖回去拿酒葫芦。
年节下亲戚互相串门子,岂有不吃酒的,这东西又放不坏,趁现在多打一些,到时可不就把钱省下了,还省了再出一趟门呢!
于是夫夫两个分工明确,常霄负责卖货,曾如意则守着酒坛子负责收钱,偶尔沽酒。
人多又挤,有些着急的,钱没数对就递上来。
两角酒按理是十五个钱,结果手里是十六个,曾如意拿出一个给人递回去,一字一顿道:“多,了。”
接钱的妇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说话,左看右看一圈,最后发现是曾如意在张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意,意哥儿,你会说话了?”
话出口又意识到这话讲得有些冒犯,她赶紧给自己往回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哎呦!这是好事呐!”
曾如意抿嘴笑了笑,示意她把钱接过,又低头揭开酒坛,用漏斗往酒葫芦里注酒。
等再抬头时,就发现好多双眼睛都在往自己脸上瞧,仿佛他脸上突然多了张嘴似的。
常霄本在口干舌燥地给人推销杂货,羊皮帽卖完了,他手里还有几个兔皮小帽,是给小娃娃戴的,里面还有个抽绳,不拘年岁,大大小小地调整一番,能戴个几年,有人看准了,又因为价贵,一个劲讲价。
还没把对方应付过去,常霄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提起曾如意。
“方才有人听见常家夫郎开口说话了!”
“真的假的?听错了吧?”
而两步开外的地方,曾如意刚刚稳稳地交出两只酒葫芦,见那沽酒的妇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好似还没看够自己一般。
于不知内情的外人而言,哑巴开口远胜瞎子点灯,实属奇事,议论两句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堵人家的嘴。
早晚要有这日,常霄干脆直接把话题挑破,说是去县城找了个名医,终于对了症,因此在慢慢转好。
“不愧是县城的名医,这药钱不便宜吧?”
跟人解释是心病属实费口舌,也没什么必要,还指不定会衍出更多的闲话,常霄遂一概点头道:“还成,重点是对症,倒也没什么金贵药材。”
听过的人连连点头,“是嘞,好郎中可难找!”
又有人近前恭喜,“我看你家是否极泰来,逢着转大运了!”
常霄拿过对方要的一副打火石递上,笑道:“我俩倒觉得是咱村里风水好,从前在城里好些年,也不曾打听到那名医,浑似灯下黑,如今搬回老家来,竟是事事顺利。”
夸自家村里风水好的话谁不爱听,一时好多人煞有介事地附和,又扯来各样事情佐证,仿佛寨子村还真成了什么风水宝地。
……
来摊子上光顾的人走一群又来一群,草席上摆出来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少。
二十斤一坛的酒见了底,最后甚至不够一角的,曾如意给人倒进酒葫芦里,就要了四个钱。
最后剩下的东西基本都是些对于过日子而言锦上添花的东西,像是胭脂水粉,或是小孩子耍的玩意儿,常霄把它们挨个装回货担子里,再和曾如意一人一头,将草席卷起,用麻绳系了,就此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数钱记账。
对着出门前盘点出的存货数量算出卖了多少,减去本钱后核算出个总数。
今天摆的两个时辰杂货摊子,挣了大概三百五十个钱,其中五十个钱是靠卖酒得的,三百个钱是卖杂货的利。
毕竟只有一个村子的人,年前赚的最后一笔能有这么个数,想想也很是不错了,买一斤年猪肉不过三十个钱,两人用这几吊钱做一桌好菜后还能有富裕。
正好第二日刘大家宰年猪,常霄早跟刘大说好要多买上几斤肉,到了刘大事先知会过的屠子上门的时辰,常霄和曾如意提早去了,因着常霄还要帮忙抓猪。
他特地穿了一身旧衣服去,但因为他的旧衣服也不算太旧,进了刘家门,颜春翠看两眼,又给找了个满是补丁的罩衣出来。
“你把这个套上,这是你大哥做豆腐穿的,不然教猪蹬你两下,回去不下水都洗不掉猪屎味儿。”
常霄听罢默然,乖乖穿上了,有些事还是听过来人的话更好,毕竟他在这之前也没抓过猪不是。
甚至在穿越过来之前,连活猪都没见过两次。
而曾如意跟着颜春翠去灶屋帮忙生火烧热水,再把家里闲着的几个瓦盆都刷出来备着,一会儿好装肉。
晚些时候,又来了两门刘家的亲戚,都是来帮忙的,肥猪百斤,光靠两个汉子可压不住。
偏巧这两家来的媳妇都在曾如意手里领过绣活,待他多是客气。
刘家的猪是吃混了豆渣的猪食长大的,年年都要被屠子说是附近村里数一数二肥膘厚的好猪,去了骨头能多拆出二三十斤好肉。
一年到头养大了两头,一头几日前就宰了,让屠子拉去草市集卖,这一头是留到年根上宰,除去自家吃和送礼的,剩下的卖给村里人,年年如此。
曾如意不得不佩服刘家人的勤快,打豆腐已经够起早贪黑了,家里的牲口却也养得好,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孩子再多,也不愁不兴旺。
猪的惨叫声响起,常霄出手按着猪的后腿,上面的麻绳捆了好几圈才勉强把这头大肥猪制住。
横放在门板上后,屠子已经举起雪亮的刀,白的进红的出,一刀结果了猪命。
颜春翠早在旁边等着,见状赶紧把盆放在猪脖子下面,对着放血的口子接猪血。
按理说猪血都是给屠子的,但今天这屠子说不要猪血,要一对猪蹄子,好给家里媳妇下奶,刘大也应了。
别家想买肉的村里人也都听着这边的猪嚎,算着猪多久前没了动静,料想猪肉也该切分完了,才拿着钱挎着篮子过来挑肉,顺便买几方豆腐回去,吃不完的放在窗户外头冻成冻豆腐,炖个菘菜也香得很呢。
常霄和曾如意更是没少买,他们两个人实则吃不得多少,主要是为着多买些冻起来,好拜年的时候上门做节礼。
因而挑了一块板油、两斤五花、十斤肥瘦相间的前腿肉、一整副杂碎,共是花了快四百多个钱,最后在刘家吃了顿杀猪菜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