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祭拜
年三十是个晴天,家里人少,比起别家为着忙年要早起,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俩可就悠闲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屋里都给晒得亮亮的,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夜睡得沉,时候也长,仿佛骨头都给睡得疏松了。
但实在不能继续赖床,再是闲散,过节的日子仍是有一堆活计等着人干。
今天起得晚,家里的鸡都饿极了,见人端着鸡食走近,纷纷从窝里奔出来叫,看起来恨不得从地上飞到盆子里。
常霄赶紧把鸡食撒上,趁母鸡离了窝,把手伸进干草堆里摸了摸,意外摸着一个蛋。
天气冷,几天见着一个已是不错了。
他们不靠这个赚银钱,因而也不愿搭上太多精力。
听说康誉娘家有专门给母鸡修的火墙暖屋,一个冬日里要烧成山的柴火,为的就是让母鸡依旧如天暖时一样日日下蛋,再不济也要隔日下一回,三个月下来能挣大几贯钱,正因如此,康家才富裕,康誉在婆家也腰杆子硬。
刚出窝的蛋转头就下锅变熟,进了两人的肚。
早食吃得简略,为的是空出肚子吃晚上的好菜。
过了午,两人去了大门外,给门两侧挂上桃符,贴上门神画,就正式去灶屋里忙活了。
只有两个人的年夜饭不需太复杂,但常霄还是想讨个口彩,跟曾如意商量凑出六个菜,取个六六大顺的意思。
六个菜也不难,大不了少做些,不怕吃不完。
或是拿卤菜、拌菜凑上一凑。
再者常霄说除夕夜想吃白面角子,这不又多一个菜。
从前在家过年也好,后来去大伯家也好,过年都是吃馎饦更多。
听闻常霄说要吃角子,曾如意还有些奇怪,河东府这边不曾有这般风俗,而常家人又是本地人。
但既想吃,那就吃,无论馎饦、馄饨、饺子、馒头……任是吃什么,只要是白面制的,就都是好东西。
习俗什么的也不做准,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说法,各家也能有各家的习惯。
曾如意想,若是自家年年过年都吃角子,日后他和常霄生了孩子,也把这习惯传下去,岂不就是他家自有的习俗了,想想却也不错。
说起来角子比馎饦好些,做多做少的,不怕在面汤里泡胀。
煮的好吃,蒸的好吃,油煎的也好吃,如此想想,是个好物。
只是常霄说得热闹,实则并不会包。
全靠曾如意从和面到擀皮调馅,摆出来后教常霄怎么做。
冬日里能吃的菜不多,新鲜的叶子菜只有菘菜,他决定包菘菜猪肉馅的角子。
如今的角子和后世常霄吃过的饺子形状不太一样,后世的像半边月亮,而现下无论是街市上卖的,还是曾如意手里正包着的,都更像元宝。
常霄照瓢画葫芦,一步步跟着学,在包出好几个软趴趴不成样的角子后,终于逐渐有了模样,起码看起来不会下锅就散变成面片汤。
学会以后,他还趁曾如意不注意,往其中几个里包了去了核的枣子、桂圆干和核桃。
铜钱属实太脏了,不好刷洗,一不小心还容易硌着牙。
包好后,他仔细捏紧面皮边缘的褶子,把几个明显鼓得不太对劲的角子混入盖帘中。
殊不知这几个角子长得实在太扎眼,早就被曾如意看在眼里,下锅前还特意拿起来检查一番,确定应当能囫囵个出锅,方才浅笑着放回去,等着看常霄究竟藏了什么心思在里头。
傍晚时分,菜上了桌。
六个菜里,炒了一碗肉、烧了一条鱼、炖了半只鸡,这是三个荤菜硬菜。
外加一盘豆腐,一盘卤的盐水杂碎,一盘角子,一壶烫好的秋露酒。
即使天还微凉,屋里却暗。
又是过节,常霄也奢侈一回,没用灯盏,而是点了根蜡烛。
烛光下,一桌菜都照得清晰,他举起酒碗,碰了碰小哥儿手中的甜饮子。
两人各自举起陶碗抿了一口,曾如意举筷给常霄夹了鱼肚子上最厚的一块肉。
“吃。”
比起一般人说话时语调的随意,曾如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听起来格外认真。
常霄也正经道:“多谢夫郎。”
转而也给他夹了块肉,小哥儿顿时笑得更深。
到这个时辰两人都饿了,这会儿你一筷我一筷,桌上的菜不多时就缺了角。
加了“料”的角子也被挨个吃了出来,常霄见着曾如意屡屡瞪圆的眼睛乐个不停,跟他说这几样干果子各有寓意。
核桃是和和美美,桂圆是团团圆圆,至于枣子……
两人各吃了一个,皆在不言中。
但不得不说,平日就罢了,今日过年屋里只有两个人动筷的声音,好像确实冷清了些。
如果在城里,邻里之间就隔着一道墙,一条窄窄的巷道,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见。
换做在乡下,寨子村属于地多人少,家家都把宅院圈得很大,常家更是独占一角。
加之这年头能点火的炮仗还太贵,更别提呲花的烟火,都是平头百姓买不到也买不起的,侧耳听去,更是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狗叫。
好在这份冷清是常霄与曾如意都熟悉的,过去许多年里,他们要么孤身一人,像度过普通的一天那样度过年节,要么对着并不诚心待自己的亲戚,听着对方一家子的欢声笑语,独自吃几口尝不出滋味的饭菜。
怎么看都是现在更好。
想到这里,常霄精神一振。
见曾如意还在对付碗里的鸡肉,但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遂道:“吃不完就先使菜罩子罩下,晚上饿了再吃。”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咱们去把松盆燃上,再把纸钱烧了吧。”
是了,今夜要守岁,还要拜祭故人。
曾如意寄人篱下多年,大伯家岂会允他在家供牌位,再加上名义上曾如安还未身故,曾如意若做了便不太合规矩。
他有时觉得,自己固守这规矩,多半也是打心底不愿承认大哥真的不在了的事实。
然而都这么多年了,任是什么期盼,都不过是天真的妄想罢了。
既没有牌位不能上香供饭,烧几包纸钱下去也算尽了心意。
香烛纸钱元宝这一类在年前好卖,有些人家年三十或是初一十五烧纸,还有些人家会赶着初一去上坟。
常霄进了不少,单独留出自家要用的。
穿好厚衣,从屋里挪到院中。
所谓点松盆,取的是驱邪除晦的意思,说是有个盆,实际村里多是直接在地上堆个火堆。
火堆是松枝和柏枝混杂在一起,可能还要添些麻杆,除了麻杆外,另外两个都是耐烧的,点燃后还会飘出一股独特的气味。
这么一个火堆要燃到子夜,守岁结束方可熄灭。
院里有了光亮,时而能听到“毕剥、毕剥”的响动,仿佛一下子多了点“年味”。
常霄搓了搓手,继续搬出瓦盆。
作为双亲健在的现代人,常霄对这类事情很是陌生,而曾如意就熟练许多。
他本就是在香烛店长大的哥儿,从小耳濡目染。
没有牌位,也可供奉。
一张条凳充当供桌,摆上一只特地为此采买的小香炉,里面插上三根清香,三碟冷菜作贡品。
两人各执一个酒碗,曾如意对着那一点萦绕而上的青烟默然出神,听到常霄道:“我好歹是新儿婿,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当初曾如意出嫁,是曾家大伯和伯娘充当高堂,受了小两口的拜,如若相信故人泉下有知,这还是常霄第一次拜祭未曾谋面的岳家。
曾如意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常霄低头看了眼酒碗,改成两只手恭敬端放的姿势,向前一步对着虚空道:“爹,小爹,你们在天有灵,该是知晓我是谁,料想这么久以来,也没给如意托梦,对我这儿婿当是还算满意。”
曾如意没想到常霄开口是这么一席话,倒把他的伤怀打散了不少,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又因为听到常霄改口,一时感慨愈深。
常霄仍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与如意初时秉长辈之命,遵媒妁之言,确有疏忽薄待之处,还望二老谅解。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常霄在此立誓,必定此生不负如意,相携一生,白首同归。”
说罢他直接以酒酹地,而后掀袍下跪,恭敬地对着香炉位置磕了三个头。
这是顶格的大礼,曾如意眼眶泛热,原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对爹爹们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便也祭了碗中酒,跪在常霄身边,端正地行了大礼,起身时吸了两下鼻子,一方帕子已递到眼前。
曾如意接过,胡乱擦了两下眼睛,被常霄搀扶着起身。
“爹和小爹看见你哭了,说不准会疑心是我欺负了你,今晚就要托梦了。”
常霄看帕子被攥成一团,他轻轻接过,重新展平叠起,给小哥儿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
“不擦干净,吹了风要皴的。”
【爹和小爹才没那么不讲理】
曾如意被他几次打岔,也看出常霄是故意逗自己笑。
他牵过常霄的手,在他的手心写道。
“我得给他们多送点银钱下去,教他们大人有大量。”
跟着曾如意一起,先画圈,再撒“买路钱”给路过的孤魂,最后将余下的一点点投入火盆。
“爹。”
“小爹。”
在失去双亲之后的若干年后,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吐出这三个字。
其后未尽的话语咽进心里,两人相互依偎,见着薄纸燃尽,烟灰被风托起,在盆子上方打起了旋儿。
火星明灭,如同真的有人来过,温柔地投下两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