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争执
附近村子里的人,现下都知道常霄这里卖草市集上的好浊酒,算下来一角酒也就贵上个一两文钱,但走到寨子村,还是要比走到马桥更近的,因此平日里也常有人来沽酒。
除却买去自饮的,更多是家里有个因由需待客,这样的往往不止沽一角,至少也是两角。
有时遇上那种非要只买半角酒,给四个钱的,他们也一样卖。
这么一来,在重阳前就陆陆续续卖了十斤酒,赚了三十个钱出来。
很快,重阳节至。
拂晓时分,夜色褪去,在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天边冷湛湛的蓝已替代了沉甸甸的黑。
晨露打湿了院中的落叶,秋风吹来,它们便如枯蝶四散飞开。
一只乌龟从叶子堆下探出头,过了半晌,眼睛上的白膜揭去,它睁开了黑溜溜的眼,动起四条腿,认准一个方向后慢悠悠地爬去。
“喀拉,喀拉……”
乌龟坚定不移地扒门声很快吵醒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哈欠连天地起床,梳头穿衣,来到院子中。
“这乌龟对劲么?比村里公鸡起得还早。”
人出门了,龟也不闹了,开始抻长脖子寻觅自己的水盆。
常霄咂咂嘴,弯腰蹲下,用手指狠狠挠两下它靠近尾巴处的龟壳。
乌龟仿佛被挠到了痒处,撇着四条腿飞快逃走,常霄赶紧喊曾如意来看。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叫龟兔赛跑。”
常霄道:“大概意思就是,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它们一起比赛,最后你猜是谁赢了?”
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已经跑出好长一段距离的家龟。
常霄笑道:“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你不会这么问】
【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兔子赢】
“毕竟是哄小孩的故事,教育小孩子要谦虚不要骄傲,要坚持不要放弃,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常霄道:“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乌龟跑得也不慢啊。”
那一溜烟的速度,地上的泥都被甩起来了。
曾如意弯起眼睛。
【确实也很坚持】
联想到每天早晨锲而不舍地扒门行动,常霄果断道:“等搬了家,给它找个大缸,到了晚上就关进去。”
本来就要早起的日子也就罢了,权当它是个闹钟,要是赶上某些“春宵苦短”的日子,岂不很是恼人。
两人研究完乌龟,开始各自干活。
曾如意去准备鸡食,人一醒,鸡也醒了,不赶紧喂就要一直叫。
常霄则踩着满地落叶,拿了扫帚把它们一概扫去墙角,扫干净后抓了一大把进灶屋生火用。
比起两人刚来时,灶屋里已然是多了不少东西。
最早跟村里人买旧物,全都是挑着必需品添置,多了一个没有,后来慢慢手里有了钱财能支用,加上陶器瓦器很便宜,发现有什么缺的,常霄便在去草市时带回来。
为了做卤味,连陶锅都买了个大号的,方便储存老卤水。
这东西是越用越香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不做卤味的日子里,也要每天烧开一次以防变质。
“我做个鸡蛋粥?”
今天赶时间,常霄打算把鸡蛋和粥做到一起,省了煮完粥还要单独煮鸡蛋。
曾如意在灶屋外拌鸡食,闻声专门回头,冲着常霄点点头。
常霄便先把粟米粥煮上,又磕两个鸡蛋打成蛋液,放在一边备用,等粥好了,关火前倒进去搅和两下就能熟。
等粥煮开需要时间,他跟在曾如意身后去喂鸡,顺便收拾了鸡窝。
两只小鸡又长大了一些,鸡食丢进去,立刻开始埋头啄食。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乌龟已经回了瓦盆附近。
常霄见水脏了,给它换了一盆,又抓起乌龟用水冲干净,最后抓一把鱼干和虾干丢进去。
喂龟吃的鱼虾大都来自于村里孩子,他们时常在河边抓鱼摸虾,大多时候是为了给自家解馋,有时多了些,就来碾场问常霄和曾如意要不要。
为此常霄专门在家里放了一小罐饴糖,还有一把小木棍,方便让曾如意用饴糖换龟粮。
因为能换糖吃,基本村里每家的孩子都来他家交过鱼虾,现在晒出的鱼干虾干都攒了不少了,哪怕冬季太长,乌龟也饿不着。
曾如意顺手把拌鸡食的碗放回原处,路过时又看了一眼乌龟盆,若有所思。
【这个盆里的水适合浇菜地】
以前在城里,家家户户最多用陶瓦罐种点葱姜蒜,因此曾如意对种菜一事,和常霄一样两眼抹黑。
不过比起常霄,他如今常和村里的媳妇夫郎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到许多,知道养鱼养龟的水都是肥水。
在农家,和肥沾边的东西可都十分宝贵,一滴都不想浪费。
“过一阵就有地方种菜了,不过那会儿估计就太冷了,是不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常霄调动脑内仅有的种植知识,“不过我记得种菜要先育苗,要是挑耐寒的菜先把苗子育出来,到时候移栽进地里,估计能成。”
曾如意来了精神。
【咱们什么时候修屋】
常霄这次的语气很肯定。
“给郭家绣坊交上第一批货,拿到钱,就雇人开干,月底怎么也住进去了,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再继续拖就真的太冷了。”
虽说现在手里的钱也够,但毕竟地里的农活还没到忙完的时候,很难雇来干活的劳力。
曾如意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回忆起刘家嫂子颜氏给他讲过的种地窍门。
【只要赶在霜降前,就来得及】
【等我找人问问,再换些种子】
常霄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而且他每天在家的时间没多少,的确顾不过来,便让曾如意决定种什么,待有空时两人再一道育苗。
确保除人之外的活物都饿不着了,灶上的粥也好了。
常霄把蛋液打进去,普通的米粥很快变成了蛋花米粥,就是吃起来有点寡淡。
饭后也才卯时过半不久,常霄去马桥买新鲜杂碎,曾如意在家和面蒸炊饼。
家里有几日没做干粮了,今天多做些,等常霄回来时能揣几个拿走,余下的搁在阴凉处,放个一两天一样能吃。
喧腾软乎的炊饼出了锅,秋收那几日挣着了钱,常霄特地去换了两斤白面,今天的炊饼是一半白面一半杂面,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白嫩可口。
等常霄回来的时候,村里又有人上门来交帕子。
常霄看了眼来人,默默皱了下眉头。
来人也姓常,他听别人喊她秀桂婶子,所以该是叫常秀桂。
常秀桂自称按照辈分,常霄应该喊他姑母,具体怎么论的已经算不清,后来他俩去问过里正,里正说只是同姓而已,寨子村本就是个杂姓村,不说姓常的,什么姓王的,姓李的也有好几家,实则都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什么关系。
要真是一家子,当初能允许常家把祖坟迁走么,这可是移了根的事。
但对方是长辈,她说着,常霄和曾如意也就敷衍听着。
反正那声“姑母”常霄是不可能喊出口的,而曾如意又是个哑巴,也不必喊,此事无非是常秀桂一头热。
但因为有她硬攀的亲戚在,每次面对曾如意,她都十分热络。
“我家先前领的帕子已是绣好了,你看成不成,成的话就把抵押钱退了吧。”
曾如意却不可能把钱给她,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来领帕子回去绣的人压根不是常秀桂,而是常秀桂的儿媳郝兰草。
之所以记得清,是因为领帕子那日常秀桂本也想领几条的,交上的绣品也过得去,只是让她上手时就露了怯,手法压根不行,曾如意便给她拒了。
那日她颇有微词,话里话外都说常霄和曾如意两个做小辈的不给她面子,好在她能说,常霄更能说,几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面上仍是客客气气。
再加上当时院里人多,已有人挑明这亲戚关系压根是胡扯,常秀桂讨了个没趣,就闭了嘴。
曾如意本就猜测她交的绣品是别人绣的,不想很快有了答案。
紧随常秀桂之后的郝兰草递来的鞋面,针法习惯与曾如意刚刚看过的,所谓常秀桂绣的那枚香囊一模一样,便知是当婆母的使了些小心思。
但郝兰草的手艺不作假,上手试绣时也顺利通过,便领走了四条帕子。
今日常秀桂交回两条,曾如意看一眼就知是郝兰草的手艺,因为属实是好得出挑,和康誉、耿家大嫂一样,都是能去城中绣坊当绣工的水平,令他记忆深刻。
现在婆母拿着儿媳做的绣活来讨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想也知道钱一旦给出去,八成也进不了郝兰草的兜。
但眼下常霄不在,常秀桂也不识字,曾如意甚至没法和她讲道理,他只得进屋把记名的册子拿出来,指了指郝兰草的名字,然后对着常秀桂摆了摆手。
常秀桂只装糊涂,“啥意思?兰草今日下地去了,忙着了,我和她既是一家的,你把钱给我不也一样。”
曾如意依旧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册子上的人名,想表达让郝兰草自己来的意思。
见他如此坚持,常秀桂登时不乐意,垮下脸道:“怎的,你不想给?还是这帕子绣得入不了你的眼?我听说先前来交帕子的,你全数当场还了抵押钱,怎到我家这里就推三阻四的!”
曾如意闻言,难免因无法反驳而有些着急。
当下呼吸急促,胸膛也随之起伏。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像此刻这般,怨恨自己为何不能说话,真要是能说话,便有一万句道理可讲,因常秀桂怎也不占理,可他偏偏是个哑巴。
同时他也确定,此人八成是故意趁着常霄不在家,以为他性儿软,上门来找茬的。
就是不知大过节的,为何偏要上门寻这个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