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结(二更合一)
常秀桂确实没想到曾如意这般不好说话,她几次见着人,都觉他不声不响,人家说什么都只弯着眼睛笑,心道好言好语不成,吓唬他两句必定就成了。
至于那日拒了她的刺绣手艺,说她不够格,也只当是常霄在旁,给了他底气。
一个哑巴哥儿,口不能言,没了汉子,还不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自打之前想靠着儿媳妇的绣品在曾如意面前混过,却被戳穿了没成,让她心里好生窝火。
要她说,什么花儿草儿的,绣在布上都差不多,真不知有什么可挑拣的。
郝兰草也不过是个普通村妇,怎在曾如意那里还成了香饽饽,还特地写字,让里正的儿夫郎转达,夸她手艺多好,那叫一个热切。
也是从那日起,这儿媳妇在她面前就硬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都肯听,不比从前好使唤。
常秀桂岂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定是想着自己能靠绣活赚钱了,手里有了体己,不需事事朝公婆伸手,腰杆也挺直了。
可常秀桂偏偏看不惯,还担心她拐带儿子也和自己离了心。
于是趁着今天夫妻两个下地,她进屋摸了两张绣好的帕子来,想着就算先把抵押钱拿到手也够了,好歹是四十个钱呐。
顺便搓一搓她的锐气,让她知道在一家之内,婆婆只要还有口气,断没有儿媳妇做主的份。
只是意外在于,刚起了个头,就在曾如意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她有些恼羞成怒,却也拿曾如意没办法,总不能进屋抢钱去。
瞧了眼手上帕子,愈发觉得上头的花样刺眼,既然换不了钱,那就干脆让郝兰草白忙活!
曾如意眼睁睁看着常秀桂突然把帕子丢到地上,抬脚狠狠踩去。
好好的绸料,精美的刺绣,就这么染上了土色,且不提每一份绣材都是有数的,一旦有缺就要自掏腰包去补,单说这两条帕子意味着好些个时辰一针一线的心血。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一把推开眼前的妇人,快速弯腰把地上的绣帕捡起来,用力拍去灰尘。
万幸的是反应够快,只是脏了些,洗一洗就和新的一样。
而常秀桂方才没留神,被曾如意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跌倒,这会儿缓过神来,竟直接冲上来和曾如意扭打到了一处。
真比体格,比力气,曾如意确实比不过常秀桂。
后者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这样的村户妇人,遇上汉子都不一定会输。
可挡不住曾如意执着,或许因为口不能言,在兄长之后,常霄之前,无人会在意他的想法,无人会关心他的情绪,也就无从得知,习惯了忍耐却实则只是把气性深藏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从不是好惹的。
过去在大伯家,他寄人篱下,矮人一头,有理也总变成不占理,不会说话没法辩解,也不能真的大打出手。
离开大伯家后,他过了好一阵舒心日子,几乎快忘了这种憋屈的感觉,现下因为常秀桂,过去积攒的种种情绪似乎都忽而被引燃了。
发髻很快被扯乱,曾如意也不怕,他纯使蛮力,又打又踹,一时挣脱了后就往外跑,因为他深知碾场离村里的民居尚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打破天了也无人知晓,想要有人帮忙评理,必须要出去。
常秀桂气急之时,也根本顾不上别的,见曾如意跑了,她也骂骂咧咧地追,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终究还是如曾如意所愿,成功出了碾场的地界,到了村路上。
而且很快就来了人,还是熟人。
刘大的媳妇颜春翠提着个陶罐从地里回来,最近忙着秋耕,家里豆腐不做了,大人孩子全都下地忙活,人多口多,带的水喝完了,只得回家再添,路上还遇着另一家交好的吴家媳妇,两人遂说说笑笑往前走。
说着说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骂街,再抬眼看过去,居然都动手了!
人人都爱看热闹,颜春翠一开始离得远,没认出打架的是谁,只兴冲冲地拉起吴家媳妇的胳膊,“走,去看看咋回事!”
谁知走近一步,发现两人之中有一个是曾如意!
另一个则是在村里风评素来不怎么样的常秀桂,她自打嫁过来,就总听人说常秀桂年轻时就爱占小便宜,惯常撒泼打滚的。
前几年她儿子娶了个媳妇叫郝兰草,和自己一样是外村嫁进来的,性子娴静,人也勤快,谁看了都说是个好媳妇,常秀桂却天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家左邻右舍,常听她训儿媳。
这样的人物,曾如意是怎么招惹上的?
派绣活那两日颜春翠在娘家,并不知晓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清楚面前的两人但凡打起来,自己肯定要帮曾如意!
当即就把手里的水罐交给身边人,挽起袖子就往上冲,把吴家媳妇唬得一愣。
曾如意头皮被常秀桂扯得生痛,怀疑头发都掉了好多根,仍咬牙瞅准机会踹她小腿,扯她衣裳,挠她露出来的胳膊。
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架,但真打起来就无师自通,因为背对着身后村路,并不知自己来了帮手,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和人厮打。
就在常秀桂仗着力气大,硬是要掰着曾如意的肩膀,想把人往地上按时,颜春翠及时赶到,直接从后面一把扯住常秀桂的头发,痛得她叫出声。
“你这老妇,欺负个小哥儿算什么本事!张嘴就是满口喷粪,对着个不会说话的,你还有理了!”
颜春翠天天和刘大一起磨豆腐,手劲也大得很,而且比曾如意更舍得下手,曾如意还只会挠人胳膊,她直接挠脸。
由于第三个人的加入,战况一下变得复杂,提着东西一路追过来的吴家媳妇都看傻了,赶紧空出手来上去拉架。
“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咋还大白天的打起来了!”
颜春翠看曾如意一头乱发,衣裳都皱了,袖子也开了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常秀桂的鼻子道:“她欺负意哥儿不会说话,有理人家也说不出!你只问她,看她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挨打!”
“我呸!我自是有道理,却也不需和你们几个小蹄子讲!”
“谁是小蹄子,你这老蹄子,老杀才!”
颜春翠见她来劲,又是一顿嗷嗷骂,算是把曾如意骂不出的全补上了。
吴家媳妇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赶紧胡乱劝了几句,小跑着去喊人。
等吴家媳妇领着曲大娘子和耿老四的夫郎康誉赶来时,现场已经远不止三人,好在是已经停了手,变成了单纯的对骂。
常秀桂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总归也有亲戚妯娌和交好的妇人夫郎,颜春翠这边也是同样,两方唾沫星子满天飞,互相看对方都是虎视眈眈,像是随时就能再打一轮。
康誉见了曾如意,赶紧上前拉着人看,气愤道:“好歹也是个过节的日子,怎还打起人来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常秀桂一眼,随后就听自己婆母站进了人堆里,环视一周,语气肃然道:“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算来了能交流的人,曾如意松了口气,他快速在手上写字,康誉凝神看着,又见了曾如意从怀里掏出的帕子,顿时了然。
他站出一步道:“娘,意哥儿方才已把前因后果说与我听,我便转述出来,好让在场的大家伙都评评理。”
“他说的你就信?整个村子谁不知你们俩交好!”
常秀桂梗着脖子,又指向颜春翠:“还有你!”
“你干什么,还想打架?来啊,老娘怕你不成!”
颜春翠反过来也用指头用力指她,仿佛在隔空戳她脑门。
曲大娘子正好站在两拨人中间,适时用力咳嗽了一声,常秀桂瘪嘴沉默,颜春翠冷笑一声,也收回了手。
康誉见消停了,示意曾如意也站到前面来,亮出手中的帕子。
“此事倒是与先前从意哥儿手里派出去的绣活有关,娘,我觉得还需请郝兰草出面,问问她,为何她辛辛苦苦绣的帕子到了她婆母手里的,做婆母的还非要逼着意哥儿收下帕子,退回抵押钱,意哥儿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要毁帕子,意哥儿不肯,才与她动起手。”
几句话说明了事由,人群里马上就有同样接过绣活的人站出来道:“曲大娘子,常婶子那日也想接绣活,结果交上去的绣品根本不是她绣的,现场试绣时没通过,现下想想,定然是用了她儿媳妇的绣品。”
“没错!而且她总在家欺负兰草,这件事不也在村里人人尽知?兰草怎么会把辛辛苦苦绣的帕子交给她,八成是她不安好心!”
常秀桂听到这里,怒气冲冲道:“我是她婆母,她要喊我一声娘!我代她出面天经地义!”
曲大娘子听到这里,高声道:“差不多得了!都少说两句!”
说罢扫了圈人群,说道:“谁乐意跑两步,去把胡家人叫来叫来,尤其是兰草。”
很快就有人应了声跑远。
胡家的田地离这里不算近,但那边得了信,来的也急,到了地方后胡顺子的爹胡全,还有胡顺子和郝兰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秀桂见家里来了人,顿时声音更大了。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娘我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胡全和胡顺子见状往她那边快步走,郝兰草却定在了原地。
曾如意这时走上前,把被弄脏的帕子递给郝兰草,动了动嘴唇,奈何并不能发出声音,这半天下来,他感觉嗓子都要憋痛了。
哪怕大家做的绣帕都是相同的花样,郝兰草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自己的手艺,她一把拿过帕子仔细看,随后直直望向自己的婆母。
“娘,我绣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家外头?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这种事本来也抵赖不过去,常秀桂干脆承认,冠冕堂皇道:“这不是见你下地去了,我想着替你走一趟,把抵押钱要回来。”
康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绣活那日常货郎特地说明过,无论是抵押钱还是最后结账,凡是涉及钱财的,都只认本人,谁在册子上落了名,钱就给谁,秀桂婶儿,那日你也在,可别说没听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里知道他个哥儿那么认死理!”
常秀桂指了指自己乱了的头发和身上的伤,假惺惺地作势抹眼泪,向曲大娘子委屈道:“他们要做主,我还要讨公道嘞!你瞧他们两个合伙将我打成这模样,都见血咯!”
胡全冷不丁张嘴道:“哪个打了人,哪个就要负责!”
虽说明知是他媳妇惹的事,但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落了胡家的面子。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说说帕子的事。”
曲大娘子可不会放任他们家避重就轻,打架确实事不小,但又不是单方面挨打,这种事在村里多了去了,最后无非是告诫两家以后莫要冲动行事,先动手的打架赔个礼就罢了。
“那就是我们自家的事了,不用外人管。”
“怎么就是自家事了?”
刘大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发现他的人纷纷给他让路,好让他快速到了人前。
他挡在自家媳妇面前道:“你媳妇都是当婆婆的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打了我媳妇,我们还不能讨公道?”
他又看了眼曾如意,“意哥儿挨了欺负,你看看常霄回来要不要找你们讨说法!”
刘大说到这里,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砸。
常霄不在,他定然要帮着壮声势的。
“这事没个说法,我们两家跟你没完!”
事情就这么越闹越大,人也越聚越多,最后不得不全都移步耿家院子。
常秀桂一口咬定是曾如意先动手,哪怕谁也不信,曾如意则拿了纸笔,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写明,包括常秀桂都说了哪些话,康誉拿到纸后大声念出来,惹得常秀桂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就是郝兰草。
她手里还紧握着自己辛辛苦苦绣了多日,把眼睛都熬红了的帕子。
她做这活计,无非是想靠自己多挣几个铜板,也好平日给女儿添置些吃穿。
嫁过来几年,就因为她没生儿子,婆母从来对她没个好脸色,就连煮个鸡蛋也不舍得给孙女吃,更不可能有儿媳的。
偶尔不小心看见胡顺子分鸡蛋给女儿,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乡下嫁娶,两边的彩礼和嫁妆都算不得多,和城里人没法比。
郝兰草来胡家,手里并无多少能动用的钱财,娘家也接济不上什么,对着公爹的冷漠、婆母的刁难,只得忍了又忍,好在胡顺子还算是个通情理的,奈何孝字当头,作为唯一的儿子不可能分家,日子便这么凑合地过下去。
那日她得知常货郎手上有绣活往外派,不知道多开心,偏生婆母又冒出来,拿了她的绣品去顶替,要不是现场有试绣这一遭,八成就要被她糊弄过去。
到时自己八成要起早贪黑多绣几条帕子,钱还到不了自己手里。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婆母还在背地里使坏。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难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做见证,郝兰草再不管什么家丑不外扬那套,直接把常秀桂往日行径全抖落了个干净。
常秀桂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媳妇,我要让顺子休了你!”
“你们家也配休我?”
郝兰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这些事一旦开始互相攀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各方都服气的事。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一堆人头,估计地里都没人了。
就在大家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胡家要休妻的闹剧上时,赶着重阳过节的好处,早早把东西卖完,一身轻松回村的常霄,正愣在去碾场的半道上。
有人好不容易干完活,才好扛着农具赶去里正家,见常霄回来,全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和他说。
“快去看看吧,你夫郎被人打了!”
“不过对面也没占什么便宜,也挨了揍!”
“好像是因为什么帕子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你赶紧放下东西去瞧瞧!”
常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当初面对动手动脚的贼人,小哥儿气头上都敢提刀砍人,受了委屈和人打架好像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既如此还放什么东西,他直接背着货担跑了起来!
刚刚报信的人因此各个激动,从秋收到秋耕,人人都累得半死,正缺点新鲜事提一提神,你瞧这不就来了!
常霄回来了,事情必定能闹得更大,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兴冲冲地跟上。
……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想错。
常霄一到耿家就到处找曾如意,见到人后,发现头发像是重新梳了梳,但衣裳是破的,脸上、手上都有指甲印,裤子、鞋面全脏了,当下气极。
“我与夫郎回村不足两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平日我卖杂货,一向给自家村人好价钱,卖吃食,比外村便宜至少两个钱!找来的便宜布料,寻来的赚钱绣活,哪个不是先紧着咱们村的人?到头来,我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夫郎就被人找上门打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常霄说的话句句属实,无人能够反驳,且还有人等着下一回能提前买上布头,或是汉子听闻常霄有意修缮老屋,盼着被雇,女子哥儿上回去晚了,只等下回能轮到自己接上绣活,多赚一把钱,过年好扯布买新衣裳。
常霄实打实能给出好处,何况人家两口子行事确实挑不出错,当即有人混在人堆里喊一嗓子道:“常货郎,此事全都是胡家人的错处,俺们这些人可都念你好嘞!”
“就是就是!”
“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货郎在寨子村,买什么都方便,高兴还来不及!”
曾如意被常霄紧握着手,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在他掌心里写道:
【我打回去了】
【没让她讨到便宜】
【大家也都帮我】
常霄深吸口气,本来走了许久的路,只想回家好好歇歇,现在哪还有半点倦意。
他替小哥儿理了理还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道:“不必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曾如意不能说话,靠着外人转述终究在气势上输了,现下他出面,别人都不能再借此说嘴。
曾如意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又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
常霄拢起五指,与小哥儿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