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改造
程三进了院子,丢下铁锹,兴冲冲地站在作坊门前,招呼常霄进去。
“白日里看灯影,在外头不清楚,你且进屋来。”
而后先取一小的蜡烛头,点着了后塞进滚地灯中,接着把墙边堆放的卷起的草席竖起,用来遮挡门缝和窗户照进来的光。
见屋内彻底暗下来,程三满意地搓搓手,提起滚地灯连着的绳子给常霄。
“你扯两下试试。”
这会儿常霄已经看到滚地灯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只小鸟的影子,从影子的轮廓上来看,称得上一句“惟妙惟肖”。
常霄依言扯起绳子,让球形的灯笼开始在地面上滚动。
与灯中烛火稳定不动不同的是,鸟儿的影子有上下摇晃的效果,即便不似虫儿笼那样能做到振翅欲飞,但这么看起来已足够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催程三撤下草席,开门开窗,好看看里面的机关是何等模样。
两人分撤了草席,把里面烛火吹熄,常霄抱了灯去了院子里。
原来就在烛台的后方,固定了一个草编的小鸟,但并非是直接黏上去的,而是自烛台处探出一根短而韧的草杆,鸟连接在草杆顶部,轻轻晃一下灯,鸟儿便会随之轻轻摇晃。
常霄感慨,“做这一个,恐怕费的工夫不少。”
对于程三而言,这就是常霄的一桩好处了。
不像是那等奸商,为了压价,把手艺人费尽心思做的东西说的一文不值,半点不认可你花在其上的心血和时间。
“还成。”
程三却也是个实在人,学不来夸张地吹嘘。
“分开都会做,无非是为了合在一起的效果漂亮,试了几回。”
常霄满意,问程三道:“是只做了一个打样的?”
“一共做了三个,这个是最好的一个,还有一个改的次数多了,不太结实,我就不给你了,留着家里孩子耍。”
程三进小屋,拿出另一个滚地灯。
常霄接过,一并放在面前端详半晌,感觉这灯要想加价钱,还有改良的余地,不过他完全可以拿回家去自己完成,便同程三道:“大哥说个价吧,我既都来了,这两个我先拿回去,也让我夫郎看个稀奇。”
“二十文一个,你看成不成。”
这是程三早和夫郎商量好的价钱,不过确实有点高,他忐忑等待常霄的答复。
不想常霄痛快点头,“没问题,我今天便把这八十个钱给你,你再给我做两对出来,等过了重阳,我来拿货。”
他给程三结了账,程三乐呵呵地收下一把铜钱,又让常霄稍等,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篮子足足十根的翠绿胡瓜。
“家里新摘的,你嫂夫郎特地嘱咐,让你拿回去吃。”
和程家打交道多了,常霄也不再多客气,道了谢收下后听程三道:“这是秋胡瓜,比普通的胡瓜好吃,你出门在外,洗上两根带着,渴了就啃两根,又解渴又解饿,在我家里,这都是当果子吃的。”
常霄把胡瓜也一并放进货担,背好后跟程三道:“初九那日,我要带着家里自卤的杂碎出来卖,到时给你送一包过来,可别跟我客气。”
程三还不知常霄现下卖吃食的事,实在是秋收那阵子做的数量有限,哪里走得到白树村,早早就卖尽了。
对着外人,常霄一概用祖传卤味方子的说辞,听得程三怪是羡慕。
脑子好使的人做什么都能成,真是不知怎么能想到那么好些赚钱的路数。
常霄从程三这里取走两盏灯,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白树村一路往回走,走到大道上后直奔马桥。
他先去铁作铺子,买了六枚玲珑小巧的铁铃铛,因说是做着麻烦,工艺精细,一个小铃铛就要十个钱,常霄说了半晌,才只花了五十个钱拿下。
接着往绒线铺,挑了几卷粗一些的多股彩色麻线。
翟夫郎顺道问他,“你先前接的那单子绣坊的绣活,做得如何了?可别到了时候交不上,别说我那表姐了,便是她手底下的阿茗,眼光也是很毒的,一点小错都能给你挑出来。”
“已收上来了一些,保准误不了工期。”
又道:“收上来的都由我夫郎过眼,真有毛病,他就给打回去了。”
“总听你说你夫郎,上回阿茗来了也说,说他绣活多好,要不是随你住在乡下,必定要被招去绣坊做工,一个月拿个大几贯钱。”
他好奇道:“你也带你夫郎出来逛逛,不然他一个人在家里,多是没趣!下回来的话,到我铺子里坐,我素爱结交人的。”
常霄不知上回茗管事来时,有没有跟翟夫郎提过曾如意的特殊之处,这种话不好应的,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结账后收了麻线,出门不久,遇见了脚店的小伙计保儿。
来马桥的次数多了,来来回回总能见着熟面孔。
他将人叫住,顺手塞过去一根胡瓜。
“怎么不在铺子里守着?”
保儿见了鲜胡瓜,高高兴兴地作揖行礼,在袖子上蹭了蹭才小心搁进衣襟里。
他扬起脸与常霄道:“掌柜的打发我出来跑腿,这就要回了,您今日打不打酒?”
“打,先前进的那四十斤酒卖得比我想得快,你家的酒到了乡下,多有人知,口碑好,我也跟着沾光了。这不九月九要到了,我想着再进四十斤的,还能蹭个车回村不是。”
保儿开怀道:“那敢情好,我给您带路!”
等到了脚店,白掌柜见了他,笑吟吟道:“我先前让你搬上两坛子酒回去,没坑你吧?你只说服不服。”
“再没什么不服的,掌柜的不愧是经营多年酒水生意的,比我眼光好出不知多少。”
常霄给她行了道礼,“上回的四十斤现今只剩个坛子底了,便想今天再搬两坛子去,旧坛子让保儿回来时捎带上。”
白掌柜示意保儿去搬酒,过后复转身看向常霄,意味深长道:“这回可还要几样小菜?”
常霄听出些弦外之音,却也大大方方道:“熟食着实搁放不住,我住那乡下,院里连口井都无,拿回去必须得赶在当日卖了。这不吃了两回您这处的卤菜,我夫郎也想起个祖传的老卤味方子,教我买杂碎试了试,竟也成了,只是本钱怪高,现下也不常做。”
“你倒乖觉,我不过提一句,就竹筒倒豆儿似的全说了。”
白掌柜换了个姿势站着,眉眼轻抬,
“我还能挑你错不成,赚钱这事,各凭本事罢了,你就不是从我这窃了方子去,我本也做不着你们村户人的生意。”
“就知掌柜的素有雅量,怎会在这上头计较!”
常霄属于是打蛇随棍上,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掌柜的要是不嫌,下回我给您带一包家里自做的卤菜,请您尝个鲜。”
“那我可就等着了。”
白掌柜道:“不过我不吃猪肠子,你可别给我放。”
常霄笑着应了。
不多时,去取酒坛的保儿套了车,搬了酒,请常霄看过两只酒坛。
“郎君您看,封泥和封纸都是完好没拆的,整坛的新酿酒,二十斤一两不少。”
“你家我还信不过么。”
常霄拍了拍酒坛。
他付了钱,跳上车,一路向寨子村去。
两个人加两坛酒,对于壮驴子来说不算沉,只见它在前头甩着蹄,跑得多是轻快。
常霄半道上还和保儿各啃了一根胡瓜,满口清香,有意思的是,保儿还特地留一口给他的驴。
“你待这驴如此好,还有零嘴吃。”
他不禁说道。
保儿“嘿嘿”一笑。
“掌柜的懒得管,平日里都是我伺候,虽是牲口,却也通人性,在我眼里,它是和我做伴儿的,分它一口吃食又算什么。有时候我还去油坊讨些豆饼来,听人家说吃那个贴膘快,长了膘才好负重,不然伤身嘞。”
常霄同他说在董家庄的见闻,“你这驴养的,比起大庄子上的也不差了,不过一头驴子十几贯钱,确是得精心伺候。”
保儿听他这般讲,很是自得。
车行得生风,闲聊着只觉没多久就到了。
闻声出门的曾如意见常霄又搬了两坛子酒回来,不再奇怪,搬下酒坛,两人出院门送走保儿,回来后很快曾如意也啃起洗过的胡瓜,一口接一口,“咔嚓”声不断,嚼得腮帮鼓起来。
常霄说自己吃过了,但曾如意还是掰下来一段分给他,他便顺势叼在嘴里蹲下,从货担里拿出滚地灯和铃铛、彩线。
旋即几口咽下胡瓜方道:“你瞧,这是程三新制的滚地灯,里面安了个草编鸟,点上后灯滚起来,就有鸟的倒影映出。”
白日里不好演示,好在曾如意看起来是听懂了。
到底是在城里长大的,相对见多识广,杂耍班子用来表演的滚地灯比这个还要更大、更繁复,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淡去了,但和兄长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逢年过节总能被领去大街上看打野呵的。
兄长还总把他抱起来,让他往那些个路岐人身上丢赏钱,一回一把铜板,扔得万分起劲。
凡是得了赏的,都会大声道谢,说许多吉祥话,别人也会投来些许艳羡的目光,现今回忆起来,仿佛仍历历在目。
“叮铃,叮铃。”
铃铛的声音将曾如意唤回了神,他抿了抿唇,将脑海里久远的画面搅散,专注于眼前事。
【这些是做什么的?】
他看向放在一旁的彩线与铃铛。
常霄道:“也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看能不能做,要是不能,这东西就留给你打络子玩儿。”
他拿过成卷的彩线,拆出来一长段,往滚地灯的绳子上比划,过后难得困扰地挠了下脸。
“我想用彩线把这个灯绳装饰一下,最好再在哪里栓一个铃铛,这样看着漂亮,动起来时还有声响。”
他指了指灯笼本体,外面糊了彩纸,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纸上绘了精美图案的贵灯笼,起码沾了个鲜艳明快的风格。
“普通灯笼只是连一根手持的木杆,光秃秃的就罢了,这滚地灯还是新花样的,配这草绳子着实寒酸。”
不过他动手能力不太行,除了往上生缠,属实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给曾如意讲明白后,后者很快吃完了最后两口胡瓜,接过了他手中的材料。
【我试试】
常霄放心交给他,自己留在一旁打下手。
曾如意先挑好了颜色,让常霄坐在凳子上扯住草绳一头,固定住不动,自己则把灯笼放在膝盖上,开始使麻线从下往上编,这一步先固定住了铃铛,连接在了紧靠灯笼的一侧。
常霄也没看懂他用的什么打结手法,总之编一段就绕几圈再打个结,像编麻花辫子一样,来回几下,彩线就渐渐与草绳成了一体。
编到顶端后,曾如意不急着剪断彩线,而是留出好长一节,暂且垂着,随即又换另一色往上编。
常霄一共买了六色麻线,有他之前念叨过的草绿柳黄,也有松花、桃红、靛青、绛紫。
有些颜色,染成布料贵重,染线材倒还好一些。
曾如意择合适的三色搭配,全数编好后,用收拢在草绳顶端的线头交缠,编成一个带流苏的绳结。
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不短,期间常霄一直扯着绳子,然而半点不觉枯燥,最后完成时他看了又看,目露惊艳。
原本普普通通的彩色滚地灯笼,变得“花枝招展”,在这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抓人眼球。
他用手指拨弄了两下下垂的绳结,问曾如意道:“这是什么图样?”
【这是菊花结,应景的】
“原来如此,我也瞧着像个花型,中间是花蕊,旁边是花瓣。”
曾如意对滚地灯的改造,比常霄设想中的还要更好,他当下确信,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出来,绝对能吸引每一个路过的小孩子的目光。
他出于职业习惯,快速计算了一番滚地灯的成本。
彩灯本身二十文,彩线用了不少,还有个铃铛在,姑且算十五文……
上回巴掌大的虫儿笼卖二十文都有人抢着要,这回滚地灯更大更精美,同样翻倍卖个七十文应当问题不大,有人讲价的话,也有向下压的空间。
其实走几个时辰的路再坐几个时辰的船,到头来只赚五成的利,搭进去路费和时间,绝对不算赚得多的。
生意场上有太多营生可以获取暴利,只是以常霄如今的身份,还难以去触碰。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打算做什么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此地可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没有靠山的普通人一旦出了头,必定要直面太多风险。
将来能有个旱涝保收的铺面,再多多置办上田地宅屋,做到粮食满仓,不惧荒年,多余宅屋可赁,坐家收租,便是极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