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久别(二更合一)
寨子村的秋收持续了七日,七日后田地全然改换了模样,再不见随风摇曳的大片谷穗、豆杆,还有一些个薄田里种的蜀黍,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高粱。
蜀黍耐旱,适合在远离水源不便浇灌,以及肥力不太足的贫地里种植——这都是近些日子常霄才学到的。
七日里,自制的卤杂碎卖了六日,头一日摸清楚销路后,往后皆是一天进货两副猪下水,分个四五十份的量出来,单日有三百个钱左右的进账,撇去本钱,能赚二百个。
徐家庄、董家庄两处庄子吃过第一回后,第二回要的人更多,以至于带出去的三十份压根轮不到带去村子里,只在庄子上就售完了。
常霄算着日子,料想秋收收官,家家户户少不得要使新粮做顿好饭,犒劳一下近来的辛苦,过后两日,他便加买了一副下水,多做差不多二十份出来,同样是一份不剩。
而随着碾场上的粮食尽数入仓,重回平静,曾如意也从耿家搬了回来,夫夫两个可算是又能睡到一处了。
白日里趁着天晴朗,两人将屋里的被子都搬出去晒了晒,床上的干草也换了一茬,同样和被子一起被热烘烘的太阳晒过,晚上睡在上面,像是睡在了碾场正屋晒温热的草垛子里。
常霄翻了个身,面向小夫郎,心说自己也越来越懂得陋室之趣了。
实则屋子还是那个破屋子,变动的只是心情,而关键则在陪伴在身旁的人。
嗅着同样在白日洗净的发丝淡香,常霄眼见曾如意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来回摆弄,怎么也不腻似的。
他轻轻笑一声,往前凑去,用鼻尖碰了碰小哥儿的鼻尖,两相凉凉软软的碰到一起,曾如意弯起眼睛。
鼻息交融,呼吸的热度化作微薄的湿润,缠绕在枕畔仅仅一小方的空间内,慢慢地有更多地方彼此相贴。
先是唇,而后是胸怀、小腹,由此一路向下……
秋夜是凉意翻涌的,屋内却是浇不灭的升腾火热。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两人即便是没法子做到最后那一步,也恨不得将能想到的花样都试了试,足足来了三四回,原本两回常霄就顾及曾如意要歇的,不想小哥儿又凑上来。
这多的一回难免激得他再度起了兴,真开始了,哪里是一回就够的。
荒唐大半夜,半途常霄光接水就接了几趟,消停时觑了眼天色,怕是再不睡天都要亮了,真真是无可节制,肆意妄为了一次。
曾如意更是半点力气都没,腮帮子疼,手腕子酸,腿根子烫,脑袋里也像是装了浆糊,晕乎得厉害。
虽说不太清醒,在迷糊中意识到常霄的手指搭到胸前时,他依旧本能地浑身一颤,软了腰肢。
怨不得人人都说床榻是温柔乡,那滋味当真令人上瘾。
常霄拧了帕子,给他擦擦脸,又替他将里衣穿好,往下扯了扯下摆好盖住肚子。
自己也几下子收拾干净,上床补觉。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都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即便是习惯早起的常霄,也对着房顶怔愣了好半天,感觉整个人都睡懵了。
再清醒一些,便觉得肚饿,可见昨天晚食吃的东西全在半夜消化了个干净。
他一起身,曾如意也醒了。
常霄看过去,就见小哥儿散开的衣领下掩着几个小小的红印子。
他身上或许也有,小哥儿学什么都学得快,也往他身上一个劲儿地嘬,和小狗似的。
想起来这些,常霄不免扬起唇角。
曾如意缓了一会儿,也顶着睡乱的头发坐起来。
常霄看他困得摇晃,把肩膀往旁边送了送,下一秒小哥儿就靠了上来,抬手揉眼睛。
“今日没什么事,你继续睡,我去张罗些吃食。”
他说着,伸手摸两下曾如意的肚子。
“你瞧,都饿扁了。”
小哥儿还闭着眼呢,闻言不由展颜而笑。
【不能睡了】
【秋收一停,赶绣活的更多】
【肯定有人来寻我】
他眯着眼在常霄胳膊上写字,这里地方大,可以一写一整句。
指尖软软的,触感痒痒的,常霄默默吸气。
“差点忘了,你现下也是大忙人。”
他打趣,侧过头亲了下小哥儿的脸颊。
这几日他天天去马桥买猪下水,总是多买一份家里吃的肉食,依次买过猪血豆腐、带肥膘的好肉、能敲出骨髓的大棒骨、一对猪蹄子……
像昨晚吃的就是豆子炖蹄子,做这种菜,正是家里用的陶锅最合用,只要肯耐得住性子等,出锅时筷子一拨弄,黏软的肉便可从骨头上脱下来。
家里没有外人,两人不必顾及谁的眼色,直接抱着骨头啃了个痛快。
如此连续沾了几天的荤腥,曾如意好似也胖了些,亲下去时能察觉到面上多一层柔软。
一旦亲了,就成了无法立刻结束的事。
当片刻过后,常霄穿好衣裳出门时,小哥儿尚窝在被子里系衣带。
该说不说,汉子手上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已经敞开。
下床时他特地没有直接叠被子,而是把被子翻过来,朝里那面改做朝上,想着晾一晾味道再说,不过新被子也该做起来了,还有床单也要裁几条才好。
在耿家时他问了康誉,说一般九月尾巴上去芦苇荡采芦花,那时候的芦花蓬而不散,最是适合填被芯、做衣裳。
曾如意和他约好,到时两家一起去,耿家有熟识的河上船家,到时可以一并载着去水上。
……
吃了顿说不清是早食还是晚食的饭,刚把碗筷收拾好,果然就有村里接了绣活的人上了门。
曾如意熟练地请人进院子,来人还各个都自带了杌子或是小板凳,很快就在院子里围坐下,而曾如意坐在正中。
原本常霄看康誉没来,还有些担心。
可很快就发现,即便他不在,曾如意面对几张熟面孔,也能与人顺畅地无声交流。
时而有人举着手里的绣品问他,若是有错的,他就给人拆了,慢慢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直到人学会了为止。
若只是有些小问题,不必拆,他也会拿着粉笔重新勾一下形状,亦或是给人指正下针位置的细微处。
不需要做这些时,他就专心忙于手上的绣品,神情认真,下针飞快,看得其他人啧啧称奇。
实在是前几日村里人忙秋收,他也同样忙着卖茶水、做杂碎,也就晚上能和康誉结伴在床上绣一小片,如今正是到了该赶工的时候。
其他人说话,他就默默听着,有时候听着有意思的村里事,还会转述给常霄听,写字的时候都眉飞色舞的。
因院子里都是些姑娘和哥儿,常霄出面的话,他们定是不自在,因此常霄识趣地在屋里独自算账。
几日里靠着卖卤杂碎和酒水,赚了一贯有余。
他把这部分算明白后,用手把钱推到一边,用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家里账本在曾如意的笔下,是整理地干干净净,他的狗爬字还是不往上面落最好,不然实在太打眼。
再者,除了吃喝上的,杂货也卖了些。
其中董家庄是大头,去的第一趟人家要的东西他好些没有,后来再去马桥时就挑着补了些,采买了三把木梳、三把细齿篦子、五包澡豆、三包香饼子,也将卖得好的头油、牙粉补上。
这些东西里,隔天去董家庄子上时就卖了几样。
木梳、篦子各一把,澡豆两包,香饼子一包,牙粉一盒。
他照旧背着黄来他们,暗中给了磊子几个铜子,还趁左右无人时,给他裹了根能扯丝的饴糖吃,给他欢喜得不行,拿着都不舍得舔。
常霄让他只管吃,又与他打听些庄子里人喜好采买哪些杂货的事。
这么大个庄子,除去黄来、老袁这样的车夫,负责看管田地佃户的管事,各院里负责外出跑腿的小厮,其余在里面做事的姑娘哥儿、媳妇夫郎,实则很少有机会能出大门。
他们用的东西,除却庄子里主家分赏的用度,就是拜托能外出的人想法子采买,而这般做,中间经手的人少不得要吞去几个钱的。
故而现在听说有货郎能定期上门,都挺高兴。
常霄原本还担心从马桥拿的货次了些,后来发现,也没有这么回事。
要他真去县城进货,算下来的价钱不低,这些人不见得买得起。
用磊子的话说,除非是主子跟前的贴身小厮或是上等女使、哥儿随侍,剩下的人哪里有那么多月钱买好东西,但又不能没有,挑着不差的用用就罢了。
一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需得收拾洁净了,不可让主家在这方面挑出错处,二是互相也攀比着,你有了我也要有,你用了我也要用。
生意做到现在,在进货的选择上他已经能做到心中有数,随着本钱宽绰,一次拿的数目多上去,也好跟各个掌柜谈价。
绒线铺不消说了,花粉铺如今的进价也低了一两成,就拿头油来说,原来卖二十五文只能挣五个钱,现在能挣七八个。
在麻纸上一通计数、演算,算出杂货卖了三百个钱左右,得利一百个上下。
几样合计,秋收这几日,有一贯余三百文左右的利。
卤杂碎是赚,但村户人家不会天天吃,庄子那头想来七日里吃两回也差不多。
常霄想着下回等到重阳时再做,配着酒水一起卖。
常做着,人人以为想吃的时候就能买,反而不当回事,偏要让他们想吃的时候买不着,才会一直惦记,再遇着时八成会买,因为怕又要错过。
盘算过后,如今眼下剩余的紧要事无外乎两桩。
一桩是盯着第一批分发下去的绣品定期交工,好进城给绣坊送货,换了新的单子来。
一桩是进城时去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看看能不能得一批便宜布头来卖。
后面这档事,他打算安排在九月半赶庙会的日子。
为此前几日经过白树村时,已跟程三定了一批新的虫儿笼,灯笼换做了更高级的滚地灯。
所谓滚地灯,乃是一类精巧花灯,多是小孩子玩乐用的,需做到球形草灯能够满地打滚而其中烛火不灭,也不会点燃外壳。
在原主记忆里,年年上元灯会时都会有杂耍班子使这种灯表演,灯笼摊子上也会趁势买小一号的同款,一个就值几十个钱。
平日的庙会上也常有人售卖,不过不算常见。
得知程三会做后,常霄建议程三把虫儿笼的机关与滚地灯二者结合,看看能不能把虫儿笼里会动的机关搁在滚地灯里,做成扯着跑时里面的虫儿扑棱翅膀的样子。
程三却说不太行。
“这滚地灯不灭的原因,在于里面有一个类似陀螺的机关,在上面安一个小烛头,无论灯怎么滚,这烛头都是不动的,而灯笼就那么大,放得下这个,就放不下旁的。”
但常霄坚称只做普通的滚地灯,是没法子在县城打开销路的,若只是当做虫儿笼的搭子向外卖,价钱就不能太贵,还是从前的普通灯笼更合适。
见程三犯愁,他也多在程家留了会儿,陪着一起想,好歹他见过的东西比程三多。
那会儿正是午后时分,程三的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对着土墙上的一方阳光比手影,常霄看着看着,忽而冒出来个想法。
当时便同程三道:“要是只在灯笼里做一只虫儿、鸟儿的形状,好让滚灯滚动时,在地上映出相应的影子,这样能不能做到?”
程三顺势一想,豁然开朗。
“可以试试。”
常霄认可他的手艺,同样也对自己的推销手段有自信,便道:“价钱好说,除了虫儿笼,这样灯笼你先琢磨着,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只是先说好,就算做出来了,第一回我也要不多,最多四五个罢了。”
程三一口答应。
“我晓得,那还是先紧着虫儿笼做。这一样新灯笼,过个三四日你再来,定教你看到。”
一个虫儿笼照旧六文,普通滚地灯一个就有十五文,再加点花样,程三估计能要到二十文,就算常霄只要两对,加上虫儿笼,这一单自己也能到手将近四百个钱,以前哪敢想这等好事。
程三越想越是心热,干脆每天从地里回来,就一头扎进充当作坊的小屋里专心致志地忙。
要不是听夫郎说不可天黑了以后在屋里点灯盏,免得不小心碰到了点燃一屋子干草苇杆酿成大祸,恨不得通宵不歇。
常霄哪知程三正在家里正因制新灯而忘我努力着,他注意力仍在账目上。
手上现下又多一贯钱,修屋是足够了,但要是和布行伙计黄齐谈拢了生意,少不得要拿出一笔钱进货。
他遂分派了一下家中存款,姑且先拿出两贯钱做修屋、置办家什的花销,一贯作为布头生意的本钱预备着,一贯不动。
余下近四百多文的零头,常霄本想拿出来,和手里的其余散钱混作一处,做平日里杂货的进货钱,转念一想,秋收后还有件大事差点忘了,那便是缴秋税。
现下他们在乡下无地,城中亦无宅,曾如意是嫁过来的夫郎,二人户籍上应当还归属在县城杏儿巷,属坊郭户里的下户,不需缴税赋当中的役钱,但除此之外,尚有人人免不了的身丁钱,和各项应时而变的杂税。
这一类杂税,一时让你纳绢帛,一时让你纳粮食,名为衙门采办,实际压根不给钱。
近些年里,还是纳粮食的多,坊郭户没有田地,却要纳粮,要么掏钱买粮,要么直接折银交钱,往年原主一家都选择后者,最是省事。
常霄决定遵循前例,直接给钱算了。
按照往年莘县的规定,县内坊郭户的身丁钱是一丁一百八十文,他与曾如意两人加起来就是三百六十文,再给杂税项预留个二百文,差不多就够了,这笔钱只需到时候要进城缴给掌杏儿巷那片民居的坊正。
没成想分出来的几百文还不够,常霄又默默从钱袋里抓了一百多个补上,单独放好。
手里存款有限,用钱的地方却太多,这样事先分好,专款专用,也可避免无意挪用,不小心短了哪一部分,由此耽误要事。
好不容易忙完,他伸个懒腰,起身把铜钱和纸笔挨个收好。
因在屋里算账数钱的缘故,早前进门时他就把房门关了,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叩门。
“如意?”
常霄料想敲门的应当不是外人,果然外面敲门的频率一变,他一听就知道来者何人。
“进来罢,都收拾好了。”
曾如意先推半扇门,见桌上的铜钱和账本等确实都放起来了,才使力气推开整扇。
进门后,复转身将门半掩起来。
常霄给曾如意倒了一碗水喝,桌上除了水,还放着一碗几样拼的果干子,都是素日进货来卖的。
他知小哥儿喜欢尝个酸甜滋味,干脆就总备着。
就如家里开小超市的可以随便吃零食,这点子好处还是能做到。
曾如意接过水碗喝起来,常霄则信步走去门边,借着打开的半扇门往外看。
做了好一阵子活计,外头的人这会儿好似也坐不住了,各自起来活动。
多是满院子溜达的,还有几个蹲在院子角落乌龟盆子的位置往里看,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稀奇。
“外面这会儿不忙?”
曾如意喝完水,抹了抹嘴。
【都累了】
【歇一歇】
常霄猜他突然进来是有事说,便把麻纸和炭笔递上。
曾如意调整了一下炭笔的角度,快速写起来。
差不多写了巴掌大的整张纸,才递给常霄看。
常霄一手拿着小本子,一手搭在曾如意的手背上,小哥儿也翻转手掌,自然而然与他五指交握。
一门之隔,屋外人声吵嚷,屋内的气氛却是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你是说有些人已有绣成的帕子,想问问能不能先交货,换回抵押钱?”
他思虑一番,心道不是不行,但还是问曾如意道:“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可以】
【二十个钱对于这些人而言不是小数目】
【有些人是拿了体己私房出来的】
【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常霄明白这个道理,他颔首道:“那等你瞧过那些绣好的帕子,只要过得了关,交一条就还一条的抵押钱。”
曾如意猜到常霄会答应,他点了点下巴,莞尔一笑。
【那我出去跟他们说】
消息一出,很快就好几人拿着帕子找上来。
但因为秋收刚忙完的缘故,十三个人里大多数都绣好了一条,只有五个人拿出两条。
常霄和曾如意分了分工,曾如意负责验货,验过后,人就到常霄那边,对上名字后,按着帕子数量退抵押钱,再于册子上标记,确认无误后再次画个圈。
今日是因为消息刚出,全都挤到了一起,以后便是随交随结,常霄不在家,曾如意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五十条帕子,就这么一下子收回了十八条,没有一条是手艺不过关的,抵押钱退回三百六十文,剩余六百四十文。
见这十三人里没有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常霄和曾如意都对这营生多了层信心。
要是第一批帕子都能有这样的质量,还能再早交货一两日,必定能给郭家绣坊留个好印象,再接单子也就更容易了。
几日后,常霄去白树村卖杂货,顺道去程家看看程三的滚地灯是否做好了。
到了后发现家里没人,估计都下地干活了,他又去程家地头找。
秋收后加紧翻地,才能按时种下冬麦,种地就是看天吃饭,与天争时,因此对于农户来说,任是有什么旁的来钱活计,在种地面前也要让步,耕织二事方是立身之本。
走到地头,程三家的两个孩子正在一旁闲耍,其中小哥儿抬头时见了他,蹦起来小跑着去通知他爹。
“爹,有人找你!”
程三已经在田地深处了,离常霄有好一段距离。
常霄等了片刻,才等到他扛着铁锹走过来。
得知滚地灯已做好了,常霄又跟着他回家去瞧。
和寨子村一样,白树村也没有几家养得起牛。
纯靠人力翻地,两天才能翻出一亩,程三一边走一边擦汗,忍不住跟常霄道:“孩子还小,离成亲嫁娶还远着,现下就盼着能早日攒够钱买头牛,以后耕地就能省好些力气。”
常霄笑道:“早晚有那一日。”
程三拍拍他肩膀道:“现在就托你的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