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车夫
原本常霄的计划是去过徐家庄就转道回村子,但不得不说徐家庄开了个好头,让他觉得若是能和庄子里的人搭上关系,着实好处多多。
因此改做再去趟董家庄,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要么说老天眷顾,又或是好人有好报,总之到了地方,还真被他遇见个认识的面孔。
先说这董家庄。
与徐家不同,董家要更体面些,乃是耕读世家,每一辈都有子弟入仕。
但在本朝做官,俸禄并不高,大多数官员都是要朝族里伸手的,而族里来钱的法子无外乎经营农庄和商事,为此也多有和商户人家结亲的。
尚且离得有一段距离,常霄就看出董家庄的规模胜过徐家庄,不过只瞧宅院模样,看不出多气派,大抵是低调行事的缘故。
他打算故技重施,摸去个角门,与门房点好处疏通一二,正沿小道往前走,闻得身后有车轱辘的滚动声。
常霄便下意识往侧面避了避,眼看那驴车自身边驶过。
他没多在意,不想驴车过去后又放缓了速度,赶车的车夫朝后看来,扬了扬鞭子,笑道:“小货郎,是你啊!”
有人认识自己?
常霄第一反应是意外,却在看清车夫模样后立刻回想起来,可不正是有一回雨后,他从马桥回村里,半道遇着的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驴车。
当初因着上前帮了忙,还得了车里夫人的赏,好一把铜钱嘞。
既都到了董家庄地界,那这车夫八成是给董家办事的,可不正是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常霄心下一乐,小跑两步上前行礼。
“车夫大哥,您还记得我?”
“嘿,这附近做货郎的本就没几个,里面独属你年轻又热心肠。”
正好前面要转弯,也不赶时间,他便驱着驴子慢慢走,和常霄搭话道:“你往这边卖杂货?”
得知常霄这趟过来,主要是卖盐卤的猪下水,他当即来了兴趣。
“一会儿给我拿一包,我找老伙计吃酒去,几个钱?”
“大哥要尝,哪里用给钱呢,我请大哥吃。”
常霄道:“只是不知大哥贵姓?”
“我姓黄,叫黄来。”
“黄大哥。”
常霄迅速改口。
“我这处还有些村酒,大哥那处要是没有酒,只管把我这葫芦拿去。”
“你小子会做事。”
黄来咧嘴笑笑。
在庄子里做事的,还能做到主子跟前的,哪个不通人情世事。
他见常霄这般“上赶着”,就知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若是别的,他是不乐意沾惹的,但不过是个小货郎罢了,人家求个方便,也无非是想多卖几个铜子儿的杂货,全然是抬抬手、张张嘴的事。
“那你跟我走,一会儿我打发个小子进庄子里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谁缺东西的。”
到了一道后门前,常霄发现这处门修的宽阔,门前也没有石阶,是专门进车的。
黄来在外面吆喝一声,很快有个年轻小子出来开门,黄来跳下车,把驴子的缰绳甩给小子,又问道:“老袁呢?”
“袁爷在屋里歇着,黄爷您找他?小的栓了驴就给您喊去。”
“不用了,你忙去。”
黄来摆摆手打发他走,又示意常霄跟上。
“庄子大,养的车也多嘞,不仅有好些个驴子,还有马!我们这伙人,就是专在这院里做事的,主子用车的时候赶车办差,不用车的时候也得把牲口伺候好咯。”
常霄作佩服状,“小的家贫,村子也僻小,不怕您笑话,莫说是驴子、马了,就是囫囵个的牛也没见过几回!我两次瞧您赶的驴子好生健壮,眼睛都冒精光嘞。”
黄来同他道:“你是不知,这庄子上的驴,吃的可都是精料,豆饼香喷喷的,顿顿都得给,好些外头的佃户都吃不上这口饭呐。”
他领着常霄到了一排后罩房门前,屈指敲了敲门。
敲了几回,才有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来开门,手还搭在腰上,正系着裤腰带。
“大白天的,你还真睡起来了!”
黄来看对方这副样子,当即骂道:“要是院里打发人出来喊你办差,你看你吃不吃挂落!”
“嗐,这不是昨儿晚上抹牌抹得晚了些,我又不是天天这样。欸,这小子是谁?哪儿来的?”
名叫老袁的车夫注意到了常霄,疑惑道。
“我新认识的小弟兄,做货郎的,上回半道车陷坑里,他还帮我一回。”
黄来示意常霄跟自己进门,进屋后皱了皱鼻子。
“教你白日闷头关窗,一股死味儿。”
常霄抿嘴忍笑。
黄来二话不说,“砰砰”两下推开屋里的窗。
那头老袁已经凑在常霄身边,看起他货担上的东西了。
常霄趁机拿出一包卤杂碎,揭开与他闻香,肉眼可见老袁咽了把口水。
“呦嚯,这个好,这个最是下酒的!”
他眼珠儿一转,看向黄来时乐道:“我说你这老小子办完差,怎不回屋头搂婆娘去,原是馋酒了!”
常霄听出点意思,估计着黄来早已成亲了,媳妇、孩子现下都在董家庄里做事,于是可以单独辟个屋子住。
只是不知是一家子赁身来为奴的,还是黄来夫妻本就是奴籍,被指婚后生了孩子,也就是家生子奴仆。
常霄看出这俩人是打算白日里吃酒,也不知吃了酒再赶车算不算酒驾。
他跟着帮忙,往老袁拿出的酒壶里倒上村酒,听他们说要吃热酒,问过哪里有热水,还专门去院子另一头的耳房里寻了水壶。
等酒温好了,杂碎也使蒜泥汁子拌过了,外加一包炒豆子,随时便可开喝。
黄来招呼常霄,“你若能吃酒,也坐下吃一碗,到底是你带来的酒,没有你不上桌的道理。”
常霄辞让两句,终还是坐了。
杂碎一入口,两个汉子都叫好。
“这般好滋味,怨不得是家传方子!”
“我就好这口猪肠子,香!香得很!”
“要紧是洗得干净,是个精细活儿。”
常霄不缺这口吃的,不与他们抢,只时不时替人添酒。
两人都好酒,喝了半碗,老袁便道:“这是不是马桥草市上脚店的酒,便是掌柜是个娘子的那家。”
“正是白掌柜家的酒。”
“她家村酒的滋味是不错,要紧是不掺水。”
三人说着,碰了碰碗。
喝过一碗,黄来出门把刚刚帮忙栓驴的小子叫来,嘱咐他道:“你去西头排屋找你婶子去,问她家下缺不缺针头线脑一类杂货,她若说不缺,再让她问问别家,就说后门这边来了个货郎,东西怪是齐全。再去几个门子上的值房,看看谁在,问问有没有要十个钱一包的盐卤杂碎,下酒极好的,不管要什么,你都先把钱收了。”
等人跑走了,黄来哼着小曲儿,继续回来坐下吃喝。
喝着喝着,难免上头,话也多起来,常霄听出这黄来似在主子面前还算是得脸。
他主要给二房办事,有时候得了差事,进城也能赶着车去,并没人管。
像是今日,就是去了趟城里铺子上。
常霄有意打听,不动声色道:“到底是家大业大的,乡下这么好大的庄子,百来亩的好田地,城里还有铺子,小的今天听来,也算是长见识。”
“只靠着农事,能挣几个!”
黄来低声与他道:“但要说最来钱的,还得是二房三夫人的陪嫁铺子,她也擅经营,自打她嫁进来,我们这些个小人物,吃的饭食里也总算见油星儿了。”
又冲常霄挤挤眼,“三夫人就是上回我赶车时,车上载的。”
常霄了然,怪不得上次黄来跟他说夫人惯常大方。
常霄再问,又得知黄来今天去的那家铺子,正是家布行。
不仅如此,这黄来的大儿子,还在那家布行当跑腿伙计。
常霄马上想到,不知能不能有法子从布行里搞些碎布头出来,再做一回上次那般的好生意。
但他到底只和黄来有过一面之缘,现下于他有用的也只有黄来,桌上还有旁人,不便多说,遂暂时未提,只与黄、袁二人喝酒吃菜。
一包杂碎见了底,大方地再拆一包。
俄顷,约莫一碗酒的工夫,送信的小子跑回来,袖手立在旁边道:“黄爷,小的去问过了,婶子说若是有像样的猪毛刷子,可以来上两把,还想要一盒子牙粉,道是屋里的见底的,只是不知货郎卖的好不好。”
黄来点点头,“别家呢,可还有要东西的,还有杂碎上头怎么说?”
小子笑道:“也有呢,只是零零碎碎繁琐得很,小的心想一会儿直接跟这位郎君讲,至于杂碎,一共卖了八包出去,钱都在这儿了。”
黄来笑着看向常霄,“我就说,你这东西好,不愁卖!”
常霄忙道:“托黄爷的福!”
黄来听着开怀,也没纠正。
很快常霄端碗敬一回,将剩下的一口闷了,去了门外头给人拣货、收钱。
“我姓常,比你虚长,你可以喊我常大哥。”
常霄与那小子蹲在一处,先默不作声地给人塞了六个铜子儿过去,看他熟练地倒进袖子里藏好。
“常大哥好,我叫磊子。”
“你是打小长在庄子里的?”
常霄跟他闲聊。
“没有,家里穷,我是被人牙子卖来的。”
常霄闻言,没再多问。
他按着磊子所说,拿出几把猪毛刷儿、两盒牙粉、三根铁针、两根绣花针、五卷麻线、一把炊帚、一双蜡烛……
凑在一起,竟也有个十几样,加在一起将近百个钱。
且还有人要吃食的,果干子卖出去三包。
只是也有几样东西,是他这处没有的,像是梳子、篦子、澡豆、香饼子……
从这能看出庄子里的人,哪怕是下人,过日子里讲究也比村户人多,似那香饼子,最便宜的也要七八个钱一枚,够买三四个鸡蛋的,寻常人家谁闲着没事熏这个玩儿。
而且董家庄与徐家庄的区别在于,因黄来的缘故,能通过他媳妇问到汉子们的家眷,正是这些人爱买杂货。
要么为何他只在这边做成了杂货生意,在那边却未做成。
撇去这些,再有八份卤杂碎,共是八十文,进屋借了个碗装酱。
这么一来,在董家庄卖出八份,送了两份,共是十份。
徐家庄卖出十份,送了一份,现下他手里只剩九份。
分完货以后,磊子该去跑腿送东西。
黄来和老袁尚在吃喝,他少不得又坐下继续陪着。
过后喝完了常霄拿出来的一角村酒,老袁起了兴,在屋里搬出原先存的小半坛子秋露酒。
这个的劲头可就比村酒大多了,除了常霄,余下两人喝下一大口后,面上立时见红。
加之常霄是个深谙酒桌套路,言辞讨喜不扫兴的,黄来和老袁愈发乐意和他喝。
都说人在犯愁的时候,酒是越喝越苦的,黄来也不例外,喝着喝着模样就见苦闷,说起家事。
常霄在旁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慢慢搞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