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扣
午后日头高挂。
常霄收回落在耕牛身上的视线,抬手在额前搭凉棚,着重去看地里做活的人。
从衣着能看出,基本皆是农庄佃户,这些人多因家贫手里无田,沦落至此。
往往一年忙到头,到手的粮食都没有多少,不过勉强可以糊口,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钱花在买吃食上。
见此,他没有继续往地里走,而是四下张望一圈,看准了徐家庄大宅的位置,直接朝那边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佃户,而是在庄子里做事的仆从。
这些人有月钱傍身,却因被圈在个庄子里,平日里找乐子的方式少得很,无外乎闲吃闲饮,外加打叶子牌赌钱。
一份卤杂碎没多贵,也不是天天吃,相信只要滋味好,有的是人乐意掏钱打个牙祭。
到了庄子外墙下,他仰头往上看,发现外墙修得是真高。
要想翻墙,怕是要踩高梯子,且听闻这种农庄都会专门蓄养护院,真遇着什么意外,一个庄子便是一处堡垒,完全可据守其内。
常霄回忆了一下刚刚在外围转悠时所观察到的,摸索着寻到一处里外人员进出最频繁的西边角门。
然后他也不刻意往上去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个有些家底的人家,即便单是个门房,大都素爱摆架子,实在是就捏着这点子权,可不得用力显摆。
他并非有求于庄子中人,货卖给谁都是卖,货要是好,不需他求着人买,人反倒要追着他掏钱。
于是常霄在隔着一段路的时候,就开始摇拨浪鼓叫卖杂货,又故意把篮子上的盖布掀开,好让香味往外扬一扬。
“卖针头线脑嘞——”
“卖酒酱糖茶嘞——”
“盐卤的猪杂碎,喷香下酒,一份十个钱——”
他拖着长调慢悠悠地走,等到了离角门不远的地方,假作东西沉,想要放地上歇歇脚,才刚蹲下,就听那角门前守门的小子道:“欸!那边那个货郎!”
常霄立刻站起来,摆出歉意姿态。
“对不住,对不住,是不是这儿不让站?我这就走远些!”
说罢一把提起草篮子,作势要走。
门房忙往前追了两步,喊道:“我说你跑什么!回来!”
见常霄闻声停下了,方站在阶下,扬声道:“你且近前,让我瞧瞧卖的是什么。”
常霄这才回转,步子快得很。
“郎君要点什么?我这有吃的,有用的。”
说罢又拍了拍腰间葫芦,“还有好村酒嘞,一角只要八个钱。”
“你这货郎瞧着面生,何时来的?”
门房见他到跟前,袖起手来,不见刚刚急切的姿态,将常霄上下打量一遍。
常霄挺直腰板,任他去看,嘴上道:“小的是附近村中人,在这附近做货郎月余了。”
“原是如此,都月余了,先前怎么不往这头来?”
门房已然闻了半天自篮子里钻出的肉香味了,这会子喉头微动,教常霄看在眼里,知道准是犯馋了。
“小的做小本营生,先前不过卖些日用杂货,只在各个村头走一圈就罢,那些个东西,哪里入得了您这等在庄子做事的人的眼呢!”
他有意恭维两句,果见门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多得意的模样。
他暗中笑了笑,继续道:“这不是前些日子,我那夫郎说有个家传的卤味方子,卤出的肉多好,多香,趁着秋收前的空档,赶紧买了些杂碎在家做了来,尝着味道着实好,可到底是荤食嘞,村人多节俭,没几个舍得吃,便得了指点,往这处走走,看有没有个销路。”
没有根脚的小货郎卖一样自制的吃食,除却味道好,最好还需讲个故事。
一听你说是甚么家传的老方子,不就比普普通通的卤杂碎更吸引人么。
那门房已是吞了几回口水了,舔着嘴问他:“只听你说这么多,不还是些个猪下水,卖几个钱呐?”
“一份是十个钱,还有秘制的蒜蓉酱送嘞,一份给淋一勺,可拌着吃,也可专门装一个碗里,蘸着吃,保准吃一回还想下一回!”
常霄一个劲道:“下水说着不上台面,实际做好了比肉有吃头!就说我这卤杂碎,是四样拼的,肝子粉、肠子香、心儿嫩、肺儿滑,十个钱吃四种滋味,拿肉都不换!”
大抵是他嘴皮子实在太利索,说得门房小子一愣一愣的,按理说做门房的,已经算是小厮里头伶俐的那一批了,楞头呆脑的可不会派过来。
饶是如此,他听完常霄所言的一大串子,忍不住道:“你这口才,合该做货郎的,怕不是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给你个棺材板都能卖给活人嘞。”
常霄只管笑着推销,“要不先尝尝,吃着好了咱就买,夜里吃酒时佐一碟,甭提多美咯。”
“还能尝?那你拿出来,我尝两口。”
又侧身往门里看,另喊了一人来。
常霄便拿出其中一包杂碎,解开后用木签子插着往外递,还把装蒜泥的罐子也打开,让他们闻闻味儿。
杂碎自出了锅,在汤汁里浸过,被他包好一路走来,已是凉透了,需知这盐卤的东西,凉着比热着还好吃。
两个守门的小子吃美了,嘬着木签子不舍得撒手,还想再尝上一口。
常霄果断给他们各挑了一块大的,又问滋味如何,两人都说着实不错,便道:“二位郎君可是日日在此当差?若是能给小的行个方便,这一包送二位吃又如何。”
头一个门房当即看来,目光有些警惕。
“你想讨什么方便?我可跟你说好,我们主家规矩大着呢,可不是猫儿狗儿的都能放进门去,若是冲撞了不该冲撞的,实打实要挨罚。”
常霄笑道:“郎君放心,我一个做货郎的,一心只想着卖货罢了,哪里有什么歪心思,也保准不会进门去!只是想托二位问问,这门里可还有人乐意买一包杂碎吃,以及各样杂货,价钱皆公道,暂且没有的,也可现去进了,下回来送。”
他见两个门房对视一眼,明显意动,当即把手里吃了几块的杂碎裹回原样,“不管成不成,这包我请二位吃。”
杂碎拿到手里,还真有些重量,细看果然四样皆有,足可供他二人过把嘴瘾了,正好屋里还藏了小半坛子好酒水,今晚不必值夜,正好吃喝。
而且该说不说,整整十个钱,能省下来谁不乐意。
门房掂量一番手里吃食,朝常霄点了头。
“你且等着,我进去给你问一圈,你放心成了,保管有人要的。只是回头若有庄子里的人问你价,你需得按着这个数报,晓得了?”
常霄见对方比了个十二,心下了然,这是想赚回扣,没有门房,他也接触不到里头的人,不给好处,人家也不会帮你忙活,多出来的合该人家挣的,便应下道:“明白。”
门房看他很是上道,印象又好几分。
他指挥后来的那个门房守好门,自己往里走去,常霄也回到门外,倚着墙慢慢等。
过了约有一炷香,那门房总算是回来了,大手笔道:“你运道好,也是做的滋味确实不错,且拿上个十包。”
又端一个碗,“以及你那什么酱的,多多舀些来。”
一下子卖出去十包,还没废多少口舌,常霄心下满意,忙数出十包的数,舀满了一碗的酱。
门房数了一百个钱给他,转手装了杂碎的提篮和瓷碗给了旁边的人,示意对方端进去,人走了,又朝常霄招招手。
“我问你,你这处既是东西颇全,可卖姑娘哥儿用的那些个搽脸描眉的玩意儿?”
“卖的,妆粉、眉黛粉、胭脂、头油、面脂、牙粉,我这都有。”
常霄挨个给他细数。
门房意外道:“你东西倒是全!我看看,要都是那等便宜孬货就算了。”
“虽不是贵货,但保证东西不差,不瞒您说,小的以前在县城混过阵子嘞,也算见过些好物,那等孬货莫说是卖了,进我也是不进的。”
常霄打开货担,给他拿出来看,时不时介绍一二。
不过很快看出这门房小子也根本没主意,不知道该买什么相送。
常霄问他,“冒昧问一句,您要送的人,是姑娘还是哥儿?”
门房挠挠头,显出些年轻小子独有的羞赧。
“是个姑娘。”
常霄引导着问道:“那你细想想,她肤色白不白?眉毛浓不浓?头发丝是乌黑的,还是有些细黄的?到了秋冬天,风一刮,有没有说过觉得面皮干燥?”
门房又被他给问愣了。
“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以为挑个闻着香的,壳子好看的就成了!
“你原先在城里,怕不是给花粉铺当差的吧。”
常霄含糊道:“都是卖货罢了。”
之后又言:“既是送心上人,怎能没讲究,若是胡乱送,钱都花了,自然是送到心坎里最好。”
他一一细说,“肤色白不白,决定了需不需用妆粉,以及胭脂选什么色,眉毛浓的人,好些只需简单修型,不必再使眉黛,但眉毛稀疏些的就非用不可了。”
“再说头发,要是天生一头好头发,随便使什么头油都合宜,只挑个喜欢的香味就是,要是细软泛黄,少不得就要送些添了乌发、健发草药的头油。最后是面皮,这是最简单的,面皮干的必定勤用面脂,而且用得快,不单能搽脸,还能抹手,这时节送上一罐,哪个不念你的好?”
一席话说罢,常霄几乎从门房小子的眼睛里看出几丝崇拜的意味。
“要么你有夫郎呢,竟懂这好些。”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
紧接着搓两下子手,一把抓住常霄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那你帮我想想,我该送她个什么好。”
接着便跟常霄细说,他心仪的姑娘是赁身入府的,就是附近村子里出身,现下在二门里做粗使。
“她生得白,眉毛细细的,头发……头发也挺黑,但说实话,不算多,我见人家的发髻这么大,她就这么大。最后,面皮干不干我真不知道,这我可不敢问!”
常霄见这小子绞尽脑汁的形容,又上下一顿比划,好容易才忍住没笑。
等人说完,他清清嗓子道:“那我建议你要么买头油,要么买面脂,我这头油里面添了生姜、侧柏叶、芝麻、桑葚、熟地黄,生发乌发,补肾润燥,坚持用上三四个月,头发一准能变多,掉的也少。”
说完又拿面脂,“其实别管面皮干不干,秋风一扫,不干的也干,不说姑娘哥儿了,就连咱们汉子也一样,何况咱们的面皮还比姑娘哥儿粗许多!但凡用了面脂,晚上睡觉前涂一层,第二天摸着又软又香。”
他说得天花乱坠,惹得门房眼睛都看直了,鼻子也给这些个花粉铺里东西的香味给冲迷了,左看右看,也选不出来。
得知头油二十五文,面脂四十文,他咬咬牙道:“两个都要了,能不能便宜些?”
常霄道:“属实便宜不了,不瞒你说,这东西进价就贵,我也加不上多少,不然乡下哪里有人买?但今天与小兄弟你投缘,你买这两样,我送你盒眉黛粉如何?定教她回回描眉时,对着镜子都想起你。”
一句话把门房小子说得心绪起伏,都顾不上讲价了,只见他挠挠脸道:“可别乱说,我们是看门的,轻易和二门里的说不上话,除非她们要托人采买,或是给老家捎东西。”
常霄一听,更觉有戏。
“这还不简单,你想想她们往日常采买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常去马桥草市,县城也是认路的,想买什么都买得到,到时我替你淘换来,以后她们再采买,必定还找你,一来二去,机会不就有了。”
又无声比了个数钱的动作,只等对方自行体会。
门房小子显然体会到了,刚到手没焐热的二十个钱,又添上新的,进了常霄的兜,连带名字都说了。
“我叫金胜,刚刚你见的那个门子是我兄弟,叫金利,一般西边角门都是我俩守,你下回来,还是往这来。”
还专门叮嘱常霄,别去东边的角门。
“那边靠着内眷的院子进,一向是些个婆子夫郎守的,全都牙尖嘴利,没一个好相与,我们这边通的是后厨,闲杂人多,故而也松散些个。”
常霄谢了他,把头油、面脂、眉黛粉三样递上。
“我过个两日再来,到时还带现卤的杂碎,请郎君吃。”
门房小子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听到后半句,态度愈是亲切起来,还让常霄慢走。
常霄也不想这趟除了卤杂碎,还卖去在货担放了好一阵的头油与面脂,得了个长线的生意渠道。
想做这等庄子的生意,没有什么比和门房搞好关系更重要了,倒正好赶上小子思春,不然还没那么好拿下。
他不由用口哨吹起了现代流行歌的调调,摇着咚咚响的拨浪鼓。
见天色尚早,没急着去村子里,而是转道向下一个庄子,名叫董家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