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新品
“老爷、主君,舅爷回来了。”
石头一路小跑,从后门到门前通报。
这时辰货行和绣坊都打烊了,常霄和曾如意回了家,正在西厢陪孩子,闻言常霄抬头道:“去告诉桑婆,可以布菜了。”
两个孩子照顾起来太费人,如今诚哥儿和闻哥儿就差把孩子别在裤腰带上了,其余什么事都做不成,一些个粗活和跑腿的活计有石头可以顶上,每天的吃食却还需要一个人张罗。
原本绣坊那边的午食同样是闻哥儿在料理,自小公子落地后,那边的午食也暂且交给绣坊里的绣工自做了,不过并非长久之计。
这不上个月里,终于是寻到个合适的人选,桑婆子一家在马桥镇讨生活,家里汉子和两个儿子皆在码头做事,她起初在镇上酒楼做事,后来因着酒楼每日总有吃酒吃昏了头,迟迟不走的人,拖三延四的,常常是洒扫完后将近子时才能到家。
她觉得身子吃不消,给辞了工,一日来隆昌货行买杂货的时候,意外得知这处的掌柜在招个烧饭浣衣的婆子,赶忙自荐。
常霄和曾如意让她上灶治了一桌菜,吃着味道不差,做饭的时候在旁边瞧了一眼,灶台收拾得干净,手洗得也勤快,心里留了个好印象。
遂跟她商量,每日晌午前先去绣坊那头上工,给绣坊的绣工们做一荤一素的大锅菜,再分出货行及后院这头几人吃的送过来,下半晌在后院洗洗衣裳,搭把手做些杂事,晚食只做后院主仆几人外加曾如安,一共五个人的即可,大抵就是这么些活计。
与她之前做的工比起来要轻省不少,白日来得晚,晚间走得早,巳时过半来,戌时之前就能走,桑婆子高兴地答应了。
真做起来,发现这份工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好,有时候老爷临时去酒楼应酬,做多的饭菜吃不完,主君便允她带回家。
一个月下来,不单有工钱领,还能省几顿饭钱。
为了能长久在此做下去,桑婆子如今每顿饭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把那些个食材翻着花儿做。
主家小有薄财,在吃食上却偏简素,讲究个应季、新鲜,口味偏清淡。
浓油赤酱的菜可以有,但不能天天做,还要求每顿饭要么有一道汤,要么就熬一锅粥。
像是今晚,照例是两荤两素四个菜,汤水是今年新粟米熬的粥,米油飘香,色泽金黄。
菜色方面,桑婆子买了一方羊肉、一尾河鱼,入秋后凡是身上带膘的都肥嫩,是下锅的好时候。
素菜则是一道菌蘑烧豆腐,一道炒秋菘菜。
佐粥的小菜是桑婆子自己做的腌芥菜,主家不缺糖吃,她加了些进去,改了改口味,做出来的小腌菜甜咸适口,咬起来脆生生的,主君尤其爱吃。
菜色摆满一桌,等曾如安进屋,三人一道入了席。
常霄给夫郎夹一块鱼肚子上的鱼肉,曾如安便给小弟挑了块只有瘦肉的羊肉。
忙了一天,到了时辰都饿了,刚开始吃的时候没什么人说话,到了后面方才聊起曾如安在官牙行的账房差事。
从曾如安入牙行算起,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夏天的时候他听闻镇上官牙行招工,小弟和弟夫让他去试试看,他还不抱多少希望,觉得人家多半瞧不上他。
不想去了后,人家得知他先前在岭南做事,问他可会讲岭南方言,曾如安当即给人说了几段,极为流利,那牙行管事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旋即又留曾如安在牙行坐了小半日,这期间牙行陆续来了不少各地客商,其中不乏有那操着一口南地口音,出身河东府的本地牙人听得吃力,简直是鸡同鸭讲。
到了这里,曾如安琢磨出些意思,要知道在牙行做事,即便是账房,也是要直接跟客商们打交道的,因为牙行账房做的账,是跟各个商队的往来居间账,需要跟商队中人一件件货核对,当中涉及税钱、车船钱等等,说是账房,实际更像是职责不同的牙人。
想及此处,他便自告奋勇去给那口音浓重的客商作译人。
自从在马桥镇定居后,曾如安就不再继续用布巾遮面了,看起来着实太不像个好人。
再加上弟夫带他专门去县城杏花堂求医,配了治嗓子的汤药和祛疤的药膏,说是坚持几个月,疤痕不说去掉,至少也能变得浅淡。
因而他开始努力让自己放下这份心结。
当他在客商身边出现时,对方见着他的模样,原本还露出了戒备之色,却在发现曾如安能用岭南话和自己流畅交谈时,态度骤变,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激动无比。
经手他这单生意的牙人,也露出了得救的表情。
显然这种时候,无人在意曾如安面容如何,只要有本事,这本事还用得上就够了。
等到把这名岭南来的客商送走,牙行管事当即就答应曾如安去做事。
曾如安又等了一个月,到了七月初,开始正式在官牙行坐值。
两个月过去,他渐渐上了手,旧账厘清,经手的新账也都清清楚楚,没有错漏。
现今一个月能拿一贯余五百文的工钱,做满三年还能再涨。
曾如安总算有了立身之处,肉眼可见的,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起来。
还说他的工钱没处花,都攒到一起,过年的时候给两个小外甥当压岁钱。
常霄和曾如意听他说了一会儿牙行中的事情,瞧他如今是越发的如鱼得水,便都放心了。
别看曾如安更年长,经历似也更丰富,实际却是心里太能藏事情,这样的人最容易钻牛角尖里出不来。
饭菜吃罢,碗盘一概撤去,曾如安看向常霄,试探问道:“今天白日里,铺子里是不是有人生事?”
常霄抬了抬眼。
“大哥竟也听说了?”
曾如意则早在吃饭之前就听常霄讲过了,这会儿愤愤道:“也是流年不利,撞小人了。”
“牙行这些人每天在码头跑来跑去,消息最是灵通。”
曾如安拍了拍小弟肩膀,示意他不要生气,转而拧紧眉头,看向常霄道:“我听说这事与我们牙行之中,一个叫柳吉的牙人有关?”
一间官牙行挂名的官牙人可能有几十号之多,马桥镇的官牙行规模偏小,却也有二十多个牙人了。
曾如安初来乍到,没办法和每个人都混熟,加之牙人多在外面活动,并不常在牙行之内,他对这个柳吉甚至没什么印象。
在常霄说出,柳吉是之前柳老牙人的徒弟时,他才记起,确实听牙行中的老人提起过此事。
“所以你们之前有过节?”
“在我这里算不上什么过节,那柳吉作何想就不清楚了。”
常霄把两人过去的些许交集说与曾如安听,又补齐了今日争端的细节,最后道出自己的猜测。
“我疑心成知学和侯五章是受柳吉指使,已经打发了夏小五去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们私底下见面的证据。”
对方此举十足十地恶心人,但要说能否去报官,又还差点意思,毕竟他们“见好就收”,没有对隆昌货行造成什么切实的影响,其后哪怕流言四散,大可甩清关系。
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无法向他们追责。
可是不代表己方就没有办法回击,既然事端多半自柳吉起,从他下手却也是最容易的。
“柳吉身为官牙人,能许给客商,还可以令客商心动,不惜开罪人的好处无非那么几个。”
需有凭引方可售卖的官盐、酒水,甚或是与民生相关的生丝、粮食。
前者可以通过上不得台面的方式搞到资格,后者多见于抱团结伴,低买高卖、高买低卖,赚的是消息差,如此行事,不免涉嫌囤积居奇、操控市价,每一样查出来,都是官牙人的死穴。
“柳吉若是有此意,同样的招数不会只用一次。”
一旦做了,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听到这里,曾如安明白了,他果断道:“我会想法子从牙行内部查一查这个柳吉。”
按理说柳吉肯定知道曾如安与隆昌货行的关系,却并无忌惮,可见他根本没把曾如安放在眼里。
怎知在曾如安的眼里,小弟一家的事就是天字头一号的事,谁要是对小弟一家不利,他曾如安想尽法子也要给对方些教训。
对方要是不讲理,他在外流落多年,因缘际会,也是略通一些拳脚。
虽说比不得人家从小练童子功的扎实,打一个柳吉还是没问题的。
当然这些后话他都不曾跟小弟两口子提起,只在心里盘算一二。
于是这日之后,家里的生意一概照常,同时对于柳吉及尚在马桥镇,不曾离开的成知学、侯五章二人的调查也在暗中进行。
如常霄所料,流言果然是出现了,几日之间简直像遍地开花似的,传得人越多就越离谱。
什么以次充好,坑人钱财,货物掺假,来路不正,乃至还扯到了曾家的案子上,道是他们夫夫两个恩将仇报。
曾如安也没能逃了去,他本就脸上带疤,声调沙哑,语气凶一点都能送去止小儿夜啼,于是便有人编排他根本不是什么流落外乡的苦命人,当年远行是因为犯了案子,不得不南逃,熬了这么多年,觉得风声过了,这才回来。
这些流言对于与常家交好,深知内情的人们而言自然都是无稽之谈,可莫忘了马桥镇每天人来人往,多的是初次前来,最喜在茶肆脚店听个热闹的。
没过几天,宋阳和冯五谷就开始犯愁,看出铺子里登门的客商明显变少了。
夏小五也道,他去码头揽客,一些个客商听说是隆昌货行就摇头摆手,话里话外还说夏小五是收了隆昌货行的好处。
偏偏这点夏小五还没办法否认,整个马桥都知道他从常霄手里领过整整五十贯的丰厚银钱。
柳吉一行此举,也间接影响了夏小五的财路,他岂能乐意,更加上心地摸排柳吉行踪。
曾如安也为了调查柳吉,开始在牙行内有选择地与几个经验老道,与新来的柳吉关系不睦的牙人交好,同时借职务之便,私底下翻看柳吉经手的那些生意账目,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问题。
在有结果之前,常霄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对于柳吉这种小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要打七寸,证据确凿,教他无可辩驳。
货行的生意确实受了些影响,可不至于动摇根本。
经营至今积累的商誉,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被打破的。
乐意继续信任隆昌名号的主顾仍是很多,其中还有不少反过来安慰常霄,说是从商一道命犯小人,白日撞鬼的事多了去了,过了这遭,后面说不准跟着更大的财运。
更大的财运有没有,在何处,常霄暂且不敢下定论。
但在事情还未解决的某一日,曾如意破天荒地晚归了,偏巧常霄也逢了应酬,与人在白家脚店吃酒到深夜方归。
两个孩子都睡了,夫夫二人才在屋里碰上头。
今日见面的客商酒量上佳,和常霄可谓是棋逢对手。
再加上吃的酒是对方从北边运来的,比本地的酒水更烈,两大坛下肚,就连常霄都有些发昏。
他进屋洗漱罢,换了衣裳,就靠在了床头闭目养神。
过了不久,闻哥儿送来一碗醒酒汤,曾如意坐在床头,看着常霄慢慢喝下。
缓过那阵后,他又扶着床架站起来,要去找水漱口擦牙。
曾如意与常霄成亲多年,算是第一次见常霄真的吃醉,忙前忙后把人照料一通。
“还晕么?”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常霄终于踏踏实实在被窝里躺下了。
曾如意穿着寝衣,肩头另披了一件外衫,用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
常霄闭着眼,顺势在夫郎的掌心蹭了蹭。
“不晕了。”
又说可见这酒确实不错,搞得曾如意哭笑不得。
他知道常霄不好酒,这么说,八成是惦记上这酒水生意了,好酒当然不愁卖,只是铺子至今为止不曾插手酒水生意,眼下又逢多事之秋,下一步怎么走,怕是要好好想想。
他为常霄揉了两下额角,时辰不早了,遂也熄灯上床。
常霄伸手把人揽入怀中,手指拂过流水一般丝滑的缎子寝衣,鼻间萦绕着白日里小哥儿用过的发油花香。
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可今天到家晚,羊肠套子没提前备下,想做也做不成。
一时不上不下的,手上动作却不停,好似要把小夫郎当个汤团捏似的。
曾如意不得不捉住他的手,“我看你是不困。”
见常霄在枕上笑着睁开眼,小哥儿想了想道:“那正巧,有样东西给你看。”
原本今天看常霄回来得太晚,又通身疲累,想着忍到明早再说。
“什么东西?”
常霄还没等到回答,就见曾如意掀开被子,趿拉着软鞋去妆台抽屉里翻找。
很快又原路返回,攥着一样东西回到被子里。
甚至还用手扯过被子,把脑袋盖住,好营造被窝里一片漆黑的景象。
接着小哥儿轻轻张开手掌,常霄看去,一时因惊讶而失语。
黑暗中,一枚绣片上的蝴蝶翅膀正莹莹生光,如一片能被纳于掌心之中的小小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