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洗三(下)
巳时刚到,洗三要用的东西依次送进堂屋。
两只沉甸甸的崭新大铜盆,正卡在盆架上,盆架周遭以红绸为饰,足足缠了三圈。
铜盆盆底皆錾刻八字,曰“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里面已经倒上了冒着热气的香汤水,是一早石头就守着灶熬上的,按照习俗,添了艾叶、槐枝,还有花椒、雄黄,意为祛秽祈福。
除却最重要的盆子和香汤,还有一只摆满小物件的木盘,里面搁着艾条、剪刀、篦子等物。
洗三不单是象征性的香汤沐浴,更还有落脐、炙囟、除胎发几步,这些物件,便是后续几步能用得上的。
为了今日,包括剪刀在内都是特地去买了新的。
曲大娘子由大儿媳卫氏与儿夫郎康誉一左一右扶着,含笑走到盆边。
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能似今日这等面上有光的场合,也没遇见过几回。
纵然在村子里得脸,人人尊敬,出了村子可就难得了。
现今的常家早已是今非昔比,若非是旧识,如果想要相交,怕是需要自家人费力去攀附。
然而常家小两口半点不忘本,不单逢年过节按时走动,礼数周全,连孩子洗三都没忘了请她这老婆子。
曲大娘子今日可是把家里所有好行头都装扮上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巳时一刻,吉时至,诚哥儿和闻哥儿将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曾如安也默默随之进了屋,站去了白阳天身侧,在场众宾客只当他是跟着白阳天一道来的,乃是常霄生意上的朋友。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孩子,双生子不多见,谁看谁稀罕。
“哎呦,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看就是常霄和意哥儿的孩子,看这眼睛,看这鼻子,净挑爹爹好看的地方长,以后再大些,不知道要有多俊俏!”
“你这话说的,常霄和意哥儿有不好看的地方么?当人家的孩子,随便长长都是美人坯子了!”
一群人笑着说罢,随后各自随着曲大娘子的动作退后一步。
“添盆——”
伴随着拖长音的两个字,常霄率先上前一步,朝两只铜盆里各丢了一对银锞子。
随后便是其余宾客,依次朝盆中随礼,绕着圈走罢,这个结束,下一个再跟上。
实际上来客皆各有随礼,早在进门时就给了,这会儿不是什么都会往水里丢的。
这一步多还是走个过场,供给宾客添盆的,便是一旁早就备下的枣子、桂圆等物,再说几句吉祥话。
这一通过场走完,水温已经降到了差不多的程度,两个襁褓里的奶娃娃也着急了,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有些吵闹,开始在大人的怀里动来动去,甚至二宝还扁了嘴想哭。
好在被诚哥儿眼疾手快地哄住了。
事不宜迟,曲大娘子示意两个仆哥儿把孩子送上前。
她也早在儿媳和儿夫郎的协助下系上襻膊,拿过干净的红布巾,同时在两盆水里依次搅动。
这一步在添盆之后,叫做搅盆,方才投入水中的东西,有些沉了底,有些漂在水面,都随着此时的动作在水里漂浮,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送福,二添寿,三朝礼,四季安。”
过后她拿出布巾,两个孩子也解去了襁褓,光溜溜地悬在水面之上。
借着水汽的蒸腾,加上屋里还燃了保暖的炭盆,对于大人来说热了些,对于孩子却刚好。
曲大娘子的手撩起盆中水,继续笑着唱词道:“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脸,升状元,洗洗背,福寿绵,洗洗脚,步步高!”
等这几个地方依次沾了水,就该到下一步了。
红布巾叠成方块,小心擦拭过肚脐的位置,随后艾条燃起,隔空炙过头顶囟门。
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艾香,伴随着香汤水的味道,是那样的洁净、安详。
最后一步,去胎发。
篦子捋过软绵绵的胎发,执起剪刀,各从后脑的位置取了一撮剪掉,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红色荷包。
曲大娘子没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在胎里养得好,你看,刚生下来头发就又多又黑的。”
在场的其余人闻言都跟着点头,又说看鼻子、看耳朵,看哪里都是有福气的面相。
胎发收起,诸礼皆毕。
孩子被裹好送回了屋里,接着撤去用具,换上席面,共是两桌。
额外还有一桌席面送去了屋里,由曾如意领着诚哥儿他们用,宋阳、冯五谷和石头也有专门的酒菜,一会儿忙完可以去耳房里吃。
曲大娘子年纪最长,自然是上座,其次是白阳天和曾如安。
曾如安没有亮明身份,常霄将其与白阳天并列,道是远来的宾客,那么按照礼数,坐次靠上也是正常的。
而曾如安所坐的位置,即便是以孩子舅舅的身份来,也同样如此。
在常霄路过时,他低声道谢,常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的肩头拍了两下。
由于是晌午置席,下半晌多还有事,又是为了孩子洗三而来,在座的哪怕是尤驰等人也没有吃酒。
待吃得差不多了,女眷夫郎们结伴进屋去见曾如意,汉子们则留在堂屋吃茶闲谈。
白阳天因此又多结识了好几个马桥镇上的掌柜,尤驰、翟度等人都是性子敞亮的,很快与他混熟,约好过两日忙完后一道去吃好酒。
只是都有些搞不清另外一个汉子是什么路数,始终沉默寡言,还不以真面目示人,然而常霄却对其尊敬有加。
过了午,来宾们先后告辞散了。
常家后院重回平静,曾如安也暂时随白阳天回了客舍。
常家院子有点小,暂时没收拾出能供他住的地方,而且他也觉得住在这里多有不便。
这是小弟夫夫两个的小家,他一个孩子舅舅横插进来算怎么回事。
曾如意起初还想挽留,后来是曾如安答应晚食的时辰再来,才把小弟给哄住,总算是被放走了。
回客舍的路上,白阳天忍不住问他道:“如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等归了良籍,多半也要陪你小弟在马桥镇过日子了,我瞧着他们夫夫两个手上的生意不少,定是也缺个帮把手的人。”
曾如安只道等官司有了了结再说。
这日过后,有个消息在马桥镇不胫而走,消息来源是镇上有名的包打听夏小五。
一夕间,无论是茶肆、脚店、酒楼,甚至路边卖吃食的小摊子,都有人在议论同一件事——隆昌货行常掌柜的大舅哥,曾掌柜的亲哥哥,在失去音讯多年后找到了!
你问赏钱让谁赚了?
自然是夏小五那小子!
由此,关于隆昌货行的故事又多了一个。
此前没人觉得丢了那么多年的人真能找到,也没人觉得隆昌货行真的会舍得给那么多赏钱。
现在两个消息一道传出,有说他们家运气好的,有说他们家确实讲信誉,怪不得生意旺的。
伴着这些满天乱飞的纷繁议论,数日之后,莘县县衙内,曾如安作为案子苦主跪在了公堂之上。
在牢里待了一年多,曾兴运宛如老了十岁,满头花白,一身酸臭,瘦成了骨头架子。
杨氏也同样如此,再不见半点从前的养尊处优,趾高气昂,浑如路边讨饭的老妇。
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曾如安,夫妻两人自知大势已去。
再者,单凭栾光一个案子,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比起继续在牢里等死,宁愿赶紧得个解脱。
随着犯人在供状上画押,这桩延续了许多年的旧案真相终于得见天日。
此二人草菅人命、谋害亲侄,身系数罪,情节重大,判决竟是比成华原先推断的更重一些。
曾兴运判斩刑,秋后行刑。
杨氏乃从犯,罪减一等,着判绞刑,同样是秋后行刑。
曾如安销奴籍,归为良家。
刑罚判下来之没过两天,成华就送来消息,说是杨氏在牢里自缢了。
杨氏身死后月余,在外逃了一年多的于复才,被一个专门靠着抓逃犯赚赏钱的江湖人押到了县衙门外,一脚踹了进去。
其涉违契不还、伪造契书、诈欺财物,案发后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若到此为止,多是判个流刑了事,家里若还出得起钱财,把一干苦主尽数偿还了,说不准还能减一等。
结果越往下审,越不对劲。
当初于复才潜逃,身边还带着未婚夫郎,也就是曾家哥儿曾如茂,另还有个小厮明益,如今这两人却都不见踪影。
于复才起初还嘴硬,后来承认,自己跑了差不多半年,带走的财物就花光了,先是卖了小厮去别家为奴,但小厮不值钱,换不得几贯,因此两个月后,他干脆把曾如茂也卖了。
那小哥儿年轻,模样也不差,还粗通文墨,给他换来了十贯盘缠。
至此,以上罪责之外还要加一个略卖良人,此乃重罪。
数罪并罚,当堂判杖脊八十,徙三千里,这下家里便是再舍得拿出多少钱财,砸锅卖铁也无用。
莫说上千里路了,于复才逃了那么久,担惊受怕,身子骨本来就弱得很,挨了杖刑后没多久就咽了气,根本没熬到刺配的那一天。
正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
转眼,孩子出生满了百日,大名也终于定下了。
在起名这件事上,常霄和曾如意可谓是想秃了脑袋,几本书从孩子出生前翻到出生后,还花大价钱去县城找了鼎鼎大名的算命先生,排了排孩子的八字,然后那算命先生捋着胡子,说两个孩子八字缺水,得从名字里补上。
平日里再是不信这些的人,轮到了孩子的身上,总是宁可信其有的。
为了这句话,两人几乎把所有含水的字全都摆出来挑了个遍,最后择了其中两个字。
一为“浦”,一为“溆”。
二者皆为水滨之意,何尝不是一种双生。
且一个意象相对开阔,另一个则宁静幽远,无疑都是端正、漂亮的字。
再说字辈,常霄不知道原主这一脉排到了哪个字,即使知道也不想用,便问曾如意,曾如意又去问大哥曾如安,曾家的字辈是怎么排的。
曾如安已是定了决心,此生不欲成家了,若是字辈能由小弟的孩子传下去,不失为一桩好事。
他告诉小弟,曾家的小一辈,该是轮到了“怀”字。
常怀浦。
常怀溆。
常霄默念几遍,对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两个小娃娃扬起唇角。
什么都好,就是笔画有点多。
几年之后,恐怕家里就要多两个为了学写名字,苦苦啃笔杆的小萝卜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