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洗三(上)
久别重逢的喜悦持续不散,兄弟两个抱得紧紧的,全都哭得狼狈。
常霄担心曾如意的身子撑不住,瞧着时机差不多,便上前道:“如意,大哥,咱们先坐下说话吧。”
曾如安如梦方醒,想起这还是小弟生产后的第三天,忙道:“是该如此,如意,快坐下歇着。”
如意泪眼朦胧,吸溜着鼻涕顺势落座,常霄在旁给他递了张帕子,小哥儿抿了抿嘴,接过擦了擦。
曾如安既没有帕子,也没有人给他递,在那处用新衣裳的袖子抹眼泪。
待心情稍稍平复,忙又看向对方,生怕错开一眼人就要丢了似的。
“大哥,你的面巾……”
“如意,你的嗓子……”
两人异口同声地张嘴,又因这个巧合而蓦地愣住。
常霄在旁笑道:“不愧是亲兄弟,这般默契。”
彼此问的第一句,无疑都是各自最关心的事情。
常霄轻轻握住小哥儿的手,“如意,要么你先说?”
他想曾如安的经历或许更难开口,不若再给他一点时间。
曾如意遂迫不及待地跟兄长分享道:“大哥,我能说话了,已经彻底好了。”
在此之前,曾如安没有听常霄提起过此事,大约是想给他留一个惊喜?
他听着小弟温和的嗓音,眼睛眨了眨,险些又要哭了。
“是什么时候好的?去哪里寻的郎中?可曾为此受什么罪?”
从前他也带小弟去看过不少郎中,有些说要吃药,有些说要针灸。
当中一些法子他们都挨个试过,奈何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曾如安着实不想再让小弟天天喝苦药汤子,或是动辄被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索性暂时放弃,盘算着今后走远一些,看看能不能寻得到名医。
包括当初南下走商,除却想要赚得银钱外,也是怀着这个想法去的。
后来……
后来的事如今便不去提了。
“是县城里的郎中,没吃药,也没扎针。”
曾如意顿了顿,继续道:“总之……就是想开了,就一下子好了。”
他看向常霄,浅浅笑起来。
“是夫君陪我,一点点地练,开始只能说单个字。”
曾如安确也听人说过,久不开口的唇舌滞涩,需要长久练习才能恢复正常。
既然曾如意提及常霄的陪伴,看来哑疾痊愈也是成亲之后的事。
原来是哑疾实为心疾,从前治不好,是因为一直走错了路。
可见小弟这个夫君,应当很是不错。
进门虽没多久,小两口眉眼之间的交流却是藏不住的,谁瞧见都能看出他们彼此爱慕,珍之重之。
说罢自己的事,曾如意看向兄长,欲言又止。
到了这会儿,他也回过味来了。
兄长缘何一直蒙面,连相认这等场合都不肯主动摘掉?
还有兄长的声音,也变得沙哑粗粝,全然和从前不同。
“大哥……”
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常霄适时道:“如意,你陪大哥坐,我去西厢房看看孩子如何,要是正醒着,就抱过来,也好让舅舅见见外甥不是?”
曾如安看得出常霄是担心自己不愿多言,故而刻意找借口离开。
对于面上的疤痕,他确实多年来避而不提,将其视作“黥刑”一般的耻辱。
但常霄是他小弟的夫君,是外甥的父亲,是在自己缺席的这多年之间,唯一待小弟好的人。
有些事情,不该让他回避,更没有立场隐瞒。
曾如安示意常霄不必起身,沉默片刻,用自嘲的语气笑道:“罢了,还是先说明的好,不然……怕是一会儿会吓着孩子。”
听到这话,曾如意生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面巾摘下,他看清兄长如今的模样,抬手紧紧捂住了嘴。
那是一道自右侧脸颊开始的伤疤,斜斜向下,直到嘴角旁。
哪怕过去多年,疤痕已经浅淡,也能从形状看得出当初伤口有多么深。
“是,是谁干的?栾光么?”
曾如安摇摇头。
“不是他,他没有这个胆子,是当初给我下迷药,把我充作私奴贩卖的人牙子。”
栾光答应了曾兴运,实际却不敢杀人,一路犹犹豫豫到了岭南境内,得知这里胆大包天的人牙子遍地跑,衙门根本抓不过来。
他们多与专门的拐子合作,为了多多牟利,甚至敢铤而走险,不单是拐婴孩幼童、小哥儿和小娘子,还敢对青壮汉子下手,因为他们年轻力壮,最适合卖去山里或者海外的岛上挖煤采矿。
不过曾如安这样的人,原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因为长相不够平庸,出身不错,同行的人也多,这样的人一旦消失,太容易被发现。
但那人牙子收了栾光的好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干也就干了。
“为了避免我逃跑或者被认出,他们给我下了哑药,又毁了脸,等我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几百里开外。”
当时的哑药或许是药性不足,熬过最初十天半个月后,曾如安还是能说话,不过嗓子彻底坏了,脸上的伤口也肿胀流脓,整个人高热不退,差点因为这个死在半路。
幸运的是,第一个买走他的是个岭南当地的土族地主,他需要懂中原官话的人。
曾如安因此被从预备送往矿山的队伍里剔了出来,跟着这个土族地主的管家走了。
大约过了两年,曾如安已经学会了岭南方言,人也晒黑了不少。
而他的主家那年卷入两村之间的械斗,在乱中被打死了,从而彻底失势,其宅中将近一百个私奴都被重新带到牙行贩卖。
曾如安年纪太大,样貌还有损,并不讨喜。
第二家把他买走后,打发到后院做粗使杂役,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就这样,曾如安又熬了两年,发现如果继续在这家待下去,自己怕是到死都没有出头之日,更别提北上归乡。
“我第二个主家嗜财如命,是个小气鬼,我见他连病得要死的私奴都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找牙人带走卖了换钱,遂想了个主意。”
他靠着装病被再次发卖,出了大宅后用多年苦苦积攒的一笔银钱买通了牙人,让他给自己找一个好点的下家。
不需是什么高门大户,最好是岭南本地的小商贾,需要同时懂中原官话和岭南方言,通晓文墨,还看得懂账本的可靠随从。
好在这回的牙人拿钱办事,还真给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选,就是白阳天。
据曾如安说,白阳天和白大山那一口别扭的官话,还是自己一点点教的。
学会了之后,白阳天才敢收拾行囊北上贩货,这便才有了眼下皆大欢喜的团圆。
数年的隐忍辛苦,到了曾如安的口中不过寥寥数语。
面上伤疤横亘,难掩狰狞,唯有目光,在看向曾如意时一如当年。
他们年纪差得不小,在曾如意眼里,兄长既是大哥,又是爹爹。
在曾如安有意的模糊下,故事很快说完。
意外的是,他并未感觉到多大的窘迫,面对长大后其实有些陌生的小弟,以及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的弟夫,三个人却可以像是从未分开过的一家人那样,普通地坐在一起,普通地说说话。
曾如意凑近看过兄长的伤疤,小声道:“大哥,没关系,我这个哑巴都能开口,说不定能找到,祛疤的方法呢?”
还有嗓子,说不定也能治好的。
曾如安无奈道:“不要再说自己是哑巴了。”
曾如意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爷,主君,舅爷。”
在外等了好半天的闻哥儿,终于得了机会能快步进来禀话。
“有几位贵客已经到了,这会儿在堂屋坐着。两位小公子也醒了,可要抱过来?”
有外人在,曾如安手忙脚乱地戴上布巾,又变得有些不自在。
常霄看在眼里,朝闻哥儿道:“把两位小公子先推过来,堂屋那边请贵客稍等,我马上就去。”
“是。”
孩子过来后,常霄也很快离开,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他去应酬。
曾如意则留住了曾如安,说自己不好出去迎客,让大哥陪自己一会儿,看看孩子。
两个才三天大的小人儿也穿上了新衣,戴上了坠着长命锁的银项圈。
曾如意看兄长一副很想抱又不敢碰的样子,笑着就近把大宝抱了起来,交了过去。
小小的奶娃娃,没骨头似的,简直是轻若无物。
曾如安抱住的同时,后背就像是插了一块铁板,动也不敢动了。
随后曾如意抱起二宝,把两个孩子挨在一处,笑道:“快看,这是舅舅。”
孩子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大人们会兀自感慨。
曾如安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原处,“你刚出生的时候也就这么大,爹爹指着你跟我说,安儿,这是你的小弟如意,是个小哥儿,你是兄长,要一辈子护他周全。”
同样的话,两年后他在爹爹们的墓前又说了一次,奈何自己并没有做到。
他把小弟托付给了一对蛇蝎心肠的夫妻,一走多年,害他寄人篱下,害他郁郁终日。
如今再相见,小弟待自己依旧如从前,没有恨,没有怨。
可曾如安知道,这份愧疚会纠缠他一辈子,他能做的,只有用余生来拼命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