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议价(加更)
布匹泡水对布行而言是很大的打击,因为布匹的特性所定,很多料子一旦遇水便彻底不能再用,并非是事后搬出来晾一晾晒一晒就能挽救。
譬如没染色的白坯布就很容易留下洗不掉的黄渍,而染过色的麻布,又容易因为泡水掉色、互相晕色。
退一步讲,麻布甚至都还好,受损最严重的还要数各类丝织的料子。
就拿京东府最常见的平绸来说,和麻布一样有生熟之分,而生绸硬挺,熟绸软滑。
这两者泡了水,各有各的完蛋,生绸易开裂,熟绸有水斑。
江记布行库房之中,几乎九成的货都泡了水,损失高达几百贯。
现今闯了祸的那两个伙计已经被赶走,按理说该他们赔偿布行损失,但也都是普通人家,就是砸锅卖铁又哪里赔得起,事情就这么拖着,彼此都是焦头烂额。
加上掌柜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忙丧事尚且忙不过来,如今只得打发唯一剩下的伙计,赶紧将铺子里能售的存货抓紧售空,多少回笼些银钱,早日关门大吉。
布行伙计深知泡水布几乎没什么价值,因此面对眼前二人想要看货的请求,很难不心生疑虑,担心是不是遇到了骗子。
“二位若是懂行的,该知晓布料一旦有了水伤就几乎要不得了,铺子里这批泡水货,可不只是打湿了一点那么简单,可以说一大半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事后也没有精力一匹匹验看过去,估计有不少已是生了霉……”
“你且放心,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皆不碍事。”
常霄见伙计谨慎,解释道:“不瞒你说,我们正是专门帮着布行出清库存布、瑕疵布的,或是有零碎布头也能收,从前卖过褪色的、虫蛀的、染坏了的……想来贵店的水伤布里,也不是不能挑出些相对齐全的,若是有,我们出钱买下,不也能为铺子减些损失?”
他此时只说自己是专门倒卖瑕疵布料的商贾,果然眼前伙计眉间一松,该是听进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的确听说,有做这个行当的人。”
他抓了两下后脑勺,想了想道:“行吧,正好也这个时辰了,本该打烊关门,二位稍等,我给正门上了门板,就带二位去后院仓房看货。只是具体价钱小的做不了主,还得问我们掌柜才成。”
常霄和尤驰欣然点头。
片刻后,他们离开了铺面,到了后院的仓房。
进去打量一圈,就能意识到布行的损失有多严重。
尤驰就近看到一堆摞在一起的生坯麻布,直摇头道:“这批布是上了浆的,泡了水可全都完了,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可惜可惜!”
布行的伙计也是眉头紧锁,他无比庆幸自己下雨那晚并不轮值,回家睡觉了,不然怕是也抵不住吃酒的诱惑,要跟着一起挨罚。
现下见识了铺子里的损失,他日后换一家铺子当伙计,也绝对要做到滴酒不沾。
“你们随便看吧,那边还有一间屋,反正所有的货都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道:“堆在地上的是损得厉害的,架子上那些相对好一点。你们要是有看得上的就跟我说,我挑出来,回头去找掌柜的问价钱。”
不管怎么说,这些丢了都没人要的东西,若是有人能买去肯定是好事。
常霄和尤驰听他这么说,也不客气了,挽起袖子便一头扎进了屋里,开始四下翻看起来。
比起常霄,尤驰话更多些,时不时就要感慨一句。
“你瞧瞧,多好的提花绸,被水一泡颜色都发灰了。”
“这边几匹粗布倒是还成,颜色深,有水渍也看不清,不过……嗯,闻着有股子霉味。”
“哎,这些个生绸算是彻底毁了,随便扯一下就要碎。”
看到后来,他都要替布行掌柜生气了。
损失实在太大了,外加丧子之痛,换个身子骨没那么好的,怕是能一下子给气死。
常霄何尝不是如此,除却心疼损了的货,他见着丝织的时候还在想,这得养多少蚕吐多少丝,织多久的布才能有这么一匹,在这万事都靠人工的时代,每一样手工制品都是难得的。
看完一间屋,两人又去了另一间仓房,只是这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不得不点起灯盏照亮。
不过在油灯之下,很多东西都看不太清晰,若是因此挑了带大瑕的布匹走,可就是他们的损失了。
常霄便问那伙计,能否明天再来。
伙计见他们已经挑出来的几十匹布,推测应当是诚心要做生意的,点头道:“好,反正铺子一直开着,现在就我一个伙计,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又道:“要是明天掌柜的家里来人,我就把这事知会他一声,看看他怎么说。”
次日,两人如约而至。
意外的是,这次他们居然直接见到了布行的江掌柜。
确如那日伍康所言,分明是正值壮年,但憔悴的模样和花白的头发,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但面对难得上门的大主顾,他还是强撑着仪态,得体应对。
先是让伙计带着常霄和尤驰继续去挑货,待全都挑拣完毕,方才拿了个算盘,坐下来当场议价。
江记布行价值几百贯的存货,折算成布匹数量,大概是二百多匹,当中生货占了三分之一,余下都是熟货。
而江记布行本身算是平价布行,日常所售多还是以普通细布、平绸、素绢等为主,相对价贵的罗、缎、绡等都只有零星存货,还都放在了货架最顶,可以说是受损最小的一批东西。
这之中,生货里麻布又占去一半,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谁让泡了水的生麻布还算是有些价值,生丝却是遇水即毁。
由此,常霄和尤驰挑出来的布料大约是如下几类:未染色的生坯麻布、染了色的熟麻布,葛布、以及当地最有名的平绸、东绢和素缟。
不说更贵重的几样没有多少存货,就算是有,常霄他们带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好销路。
价昂的布料就算受损生瑕,除非白送,不然再是低廉也没有人要,村户人不会穿罗衣下地干活,视罗衣为平常的大户人家,更看不上泡过水的“破布”。
“掌柜的,这里共是三十匹生坯麻布,其中粗布八匹,细布二十二匹,熟麻布三十五匹,其中粗布十五匹,细布二十匹,外加葛布十二匹、平绸二十匹、绢布十匹、素缟十匹……”
说到素缟的时候,江掌柜的神色明显又黯了一瞬。
常霄看在眼里,也不由在心里叹口气。
素缟这种料子是布行定会售卖的,但用处却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那就是家里办丧事时。
有些人家地方大,里外里披挂得满府都是,一次就能用去许多。
想当初原主给祖父操办丧事,就曾为了买不起缟布发愁,缟布比普通绸子还贵,两贯钱尚买不到一匹,后来为了布置灵堂,不得不买了普通白麻布代替。
所以为何说家里没点积蓄,甚至连丧事都操办不起,原因正在此处。
眼看掌柜的触景生情,在场几人都默契地没言语,等人自己缓过劲来,继续算账。
泡了水的布,价钱不说比售价,就是比进价,也几乎相当于白送了。
当初常霄从锦绣布行拿的货,坏的最厉害的也无非是有虫子洞,还不至于处处都有。
布的水伤则是里外皆有,没有像布头似的论斤称,已经是常霄和尤驰苦苦挑选的结果了。
为此,价钱不得不压到极致,麻布只需三五十个钱一匹,便是丝织料子,当中最贵的缟布,也只二百个钱就拿到了。
算到最后,一百二十多匹布料,总价值竟然只有十贯钱。
听闻他们也收布头,布行伙计倒是还找出来两大包,说是那几日正好放在了前面铺子里,只有最底下泡了水,江掌柜过目后,压根没有算钱,直接当搭头送了出去。
常霄和尤驰既是合伙,便各出五贯,花销实在是比想象中的少太多。
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想到整整两大屋的货,勉强挑出来的不足一半,竟是有钱也花不出。
但此次经历提醒了常霄,诚然江记布行遇见了偷懒的伙计,倒了大霉损失惨重,可放眼整个县城,难道因水灾受损的布行只此一家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一家只找得出几匹、十几匹的泡水布,凑一凑也又能得上一批,回去出手可都是赚头。
为此,他们在棣县多停留两日。
期间几人都没闲着,韩掌柜同样忙于出入各家药铺,低价收购水灾中受潮又被抢救出来的这批药材,翟度更是干脆开始一个人一辆车去收旧货,少了常霄和尤驰,也不耽误他干活。
最清闲的人无疑是丁同,他收的钱只负责护送,而需护送的人不出城,他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在货栈,看好四个老板每日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运回来的货。
因为东西太多放不下,最后一日他们另外赁了一间独立的仓房。
丁同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问出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现下的存货,远不是四架驴车能装得下的,你们打算如何把货运回去?是走陆路,还是等水路重开?”
四人面面相觑,不得不说,过去几日收货收得太上头,一时没顾上考虑这一点。
“航道重开,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常霄每到一城,在街上行走时,倒是有记得顺嘴打听一二相关的消息。
凌汛发生时水流湍急,受灾三县的运河堤坝都受损严重,漕运正是为此才中断,从前类似的天灾发生后,短则三月,长则大半年才修好,现在的他们肯定是等不到。
丁同点头道:“所以肯定是走陆路,那我建议你们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向前去津县,又或是把现在的这批货暂存在蒲县?”
东西从蒲县运到津县,又是一笔花销,关键是到时从津县返回,无疑还要走回头路,东西存在蒲县是最合适的。
经丁同这么一提醒,四人都各有各的思虑,半晌后,韩掌柜头一个道:“我想了想,便不去津县了,继续在蒲县停留几日,生意还有得做。”
翟度和尤驰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到头来,还想继续东行的人只剩下了常霄一个。
尤驰企图劝他也不要去了,常霄却道:“路都走一大半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这可是看海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回去之后还想讲给曾如意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