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渔村
常霄独自启程了。
蒲县和津县之间相距不算太远,过了蒲县,官道也皆是畅通的。
为了早去早回,路上少生事端,常霄干脆把驴车也留在了蒲县,转而去车马行赁了头骡子代步。
骑骡子不比骑马,难度要低上许多,而且比起马,骡子大都没什么脾气,让走就走,让停就停。
有了骡子,在路上走个两日就差不多了。
坐惯了驴车,一朝视线抬高,只觉得心情都跟着畅快。
别看常霄口才不差,为着卖货什么漂亮话都擅说,绝不是寡言的性子,但实际闲暇时候,也不喜欢往人堆里凑。
过去大半月里皆跟着商队来往,同吃同住,如今久违地独处,很快品出几分别样的趣味。
由于是单独赶路,他没再借宿乡间,连着两夜都宁肯绕路,就近去了镇子上的客舍投宿,即便是最便宜的下房,好歹不用跟人挤大通铺,能随意伸展开手脚睡个踏实好觉。
当中有个小镇名金光镇,据说是附近有个金矿,不单是镇上几乎家家都有人在矿上做工,还有不少朝廷自外地征调来的矿丁拖家带口在此落户,以至于金光镇乍看之下十分繁华,比起县城也不差什么。
奈何水灾来时冲垮了一处矿井,死了不少人,以至于常霄走在街上,竟是发现好些人家都悬着白布。
如今他对“天灾人祸”四个字已是有了更深的认知,不说现代安稳便捷的生活,就算是穿越后睁眼便身在寨子村,实则细想来也是个平静祥和的地方。
假使有一日,眼下三县经受的灾殃落在了莘县……
细想来,“未雨绸缪”绝非人人能长久做到,唯一的法子,恐怕只有努力让家底殷实些,不至于遭了回损失就一蹶不振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赚钱为上。
当夜,他宿在金光镇的客舍,选择这间客舍的原因是里外瞧着新一些,又看了客房,算是干净,唯独没想到端上来的吃食难吃得很,问了才知原来的厨子村里遭灾,请了假回老家探望爹娘,这几日是客栈雇的一粗使夫郎代为掌勺。
常霄不过点了一碗馎饦罢了,愣是给煮的烂糊糊的,盐也放得太多,着实难以下咽。
他本想出去吃一顿,又念及随身行李搁在客栈不安全,便掏出一把钱给小二,打发他出门买份吃食回来。
“附近可有卖馄饨的?要是有,你叫上一个大碗的,再配两个胡饼。”
小二应下道:“附近正有家卖馄饨的,开了七八年了,滋味怪好。”
常霄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不是方才的馎饦,让他吃什么都成,当即就让小二赶紧去。
正在这时,客舍大堂里另还有个受了临时厨子“荼毒”的汉子,闻言也凑上来道:“小二哥,既如此,你也顺路帮我带一份,和这位兄台一样就成。”
跑腿也是能赚几个钱的,小二乐得干这活,很快小跑着离开,而常霄也和身边的汉子顺势聊起来。
几句寒暄后方知,对方也是行商,不过是南边来的,官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口音。
“在下姓谷,名同乐,敢问兄台尊姓?”
常霄客气地自报了家门。
既是同行,能说的就多了,很快常霄就知晓,这谷同乐是个专贩南北货的商人,此番落单的原因和常霄差不离。
“原也是跟着相熟的几人一道的,走到京东府进了货就该返程,怎料月前听说这边遭了水灾,运河都断航了,同行的几人遂停在了宜州,独我继续北上。”
巧的是,他也是冲着海产干货而来,为此要去津县。
常霄听到这里,不由起了意,问谷同乐自己可否能同行。
在海产干货一事上,尤驰并不曾涉猎,但常霄自认有前世的见识在,不至于被人轻易糊弄了去。
可是眼光归眼光,没有门路照样是难。
“不怕谷兄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莘县,这回旁人都不愿东行,独我坚持要来,拿货经营都还在其次,要紧是想长长见识。”
两人并非是同乡,哪怕进了一样的货,离了津县便是大道青天各走一边,并不会互相妨碍,谷同乐也乐意多个人同行。
他对常霄说,自己多是直接下乡收货,有相熟的渔家。
“他们年年都会挑出最上等的货留给我们,只是这回来的人少了,还正愁我一人买不得那么多,若是常兄能一道,我也不算不负了村里人对我多年的信任。”
就是不知此次水灾,谷同乐所说的渔村受灾厉不厉害。
“津县的海货有名气,今年遭此一劫,运往外县后价钱也见涨,要我说,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常霄又问谷同乐的籍贯,得知对方出身淮南。
只可惜两人相遇得晚了些,谷同乐带来的南货已是都出手了,那边的茶叶、丝绢和瓷器同样是远近闻名。
小二送回两份肉馄饨并六个胡饼,外加两碟子小菜。
常霄与谷同乐聊得投机,又让这小二打了一角酒来吃。
吃罢各自回房安歇,约定第二天一早同行出发。
——
在津县的第一顿饭,常霄久违地吃到了海鲜。
只见桌上共是四道菜:紫苏鱼、炒蛤蜊、虾肉兜子、海味羹。
临海的地方用的都是新鲜食材,自有一番本味的鲜美,常霄的舌头不知多久没尝到这等鲜味了,乃至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转念一想,可不是隔世了么。
上辈子他吃过的高端宴席不知凡几,那些个动辄上千块的龙虾参鲍,远不及面前一枚小小的蛤蜊。
谷同乐有些意外道:“生于内陆的大多吃不惯海味,不想你倒是个会吃的。”
常霄笑言:“我这人嘴壮,从不在吃上挑拣。”
“那敢情好,你这般的出远门也不怕不服水土。”
话题很快转向各地美食,一餐吃罢,碗盘皆空。
于城中客舍过了一夜,就到了下乡的时候。
他们已提前打听了哪个方向的村庄遭灾最是严重,得知谷同乐要去的地方不在其中,姑且松了口气。
两人骑着骡子开路,又还雇了一辆驴车随行,方便拉货。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常霄隐约能嗅见风送来的海水咸腥味。
“前面就是海了?”
谷同乐同样动了动鼻子,面露怀念道:“对,一炷香差不多就到了。”
不过这里昨日早晨下过一场雨,现在路上还有些泥泞,不然他们会到的更早。
常霄听罢这话,只恨胯下骑的不是骏马,没法子眨眼即至。
这个时代最东端的大海是什么模样,他当真是心向往之。
……
事实证明,海就是海,无论古时还是现代,无论这方天地还是那方时空。
辽阔的碧蓝一望无际,泥滩上零星走动着些赶海的本地渔民,仿佛亘古不曾改变。
“从这里出海,一路继续向东,可以到高丽。”
谷同乐说罢,常霄点点头。
他在津县县城见过专卖高丽土产的铺子,招牌乃是药材、皮货和纸张。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多只有富贵人家买得起,皮货中的虎皮更多是贡品,流入民间的大多品相不佳。
“谷兄可曾想过出海瞧瞧?”
谷同乐闻言,连连摇头。
“年轻时曾想过,后面便断了念头,惜命的人还是莫要走海路了,若说内河的不太平是一分,那出海可就是十分,一个不慎,全军覆没呐。”
两人边说着边继续向前走,拐进渔村后,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谷同乐。
“谷大掌柜,还当您今年不来了!”
看得出村里人家都待谷同乐态度热切,看得出往年没少在此花钱。
“怎能不来,去年既答应了你们,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来。”
面对和自己打招呼的村人,谷同乐笑呵呵地挨个回应,随即又去了村中里正家,吃了顿农家渔宴,填饱了肚子后,村里想要卖海货的人家,都扛着麻袋在里正家的院子里等着了。
其中平价的占多数,譬如各色鱼鲞、虾米、干贝、紫菜、海带,再贵一等的即是干鲍、海参、鱼胶。
经过蒲县的大肆采购,常霄此番来津县所带的二十贯盘缠,还是出发前另跟尤驰借的,用起来不得不精打细算。
何况这二十贯钱并非全部都能拿来进货,还包括来回路上的食宿,雇车运货的成本,进城所纳的商税,以及最少也要留一贯钱应急。
这么算下来,他能动用的本钱最多不超过十五贯。
常霄看过村中人带过来的海货品类后,很快做出决定。
面前诸多种类里,销路最广的无疑是鱼鲞,不单是酒楼食肆会采买,各个城中多也有专门的鲞铺,只是像莘县城中,鲞铺还是以河鱼为主,兼营外地来的海鱼。
鱼鲞之外,是虾米、虾皮、蛤蜊干、干贝等。
这些和鱼鲞一样,是城中普通人家偶尔也会买上一些回家料理的,最常见的就是熬煮汤头。
紫菜和海带相比,习惯吃紫菜的人更多,而且紫菜干晒成饼后轻快还不占地方。
海带晒干后称作“昆布”,多是入药。
至于更贵的参鲍等,常霄压根不碰,全都留给了谷同乐。
这些东西利润更厚不假,可惜以他手里这点银钱,根本买不下多少,量一旦少了,回去后反而不好出手,干脆放弃。
他反复掂量着自己的十五贯钱,最终分成了数份,当中五贯钱用来采买鱼鲞,剩下十贯分作五份,将看上的几样海货,一样挑了价值两贯的斤两。
把属于自己的这批货全都仔细打包后,常霄转而问村里人,谁家有洗干净的贝壳。
“要花纹好看的,吃剩的蛤蜊皮,灰突突的海螺壳不要。”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人举手,当中还有好些是孩子。
“大掌柜,我家有!”
“我家也有!”
直接能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不值钱,多还是村里孩子的玩具,一听能换钱,全都飞奔回家取了来。
常霄拿出比刚刚挑拣海货更盛的耐心,仔仔细细挑出了一包贝壳,当中还混了些漂亮的海螺。
结束后,他给来卖贝壳的小孩子们,按照数量多寡,一人分了几个铜板,最少的五个,最多的十个,一共花了不到五十文钱。
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散去,常霄把装贝壳的小包袱系好,同样唇角扬起。
回去把海螺给曾如意,告诉他能从里面听到的海浪的声音,到时小哥儿一定会吓一跳吧?
远处涛声阵阵,离家的人也该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