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货损
虽说是春日初启,但卖货的铺子总是要反应快些,才三月里,就开始备起夏日卖的绢扇。
郭家绣坊度过了风头,眼看着城里秩序恢复,重又开工,没多久就接着一份单子,郭蕊不曾犹豫,便决定交给村里的绣工们做。
邢秋听说了后,便来央着东家,让她下乡跑这一趟。
“如今坊里刚开工,茗姐姐忙得团团转,若要下乡,来回又得耗去一日,东家不妨把活计交给我,至于我手头上的绣活,保管提前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耽误。”
郭蕊哪里看不出她是想借机去村里探望曾如意,想来是曾如意从城里搬去村里大半年光景了,她还不曾登过门,心里早就盼着了,哪里肯放过如此正好的机会。
早和常霄说好,他不在家,就打发人去马桥的绒线铺传信的,既如此,遣谁去倒是都一样。
邢秋说的也不错,阿茗手里尚担着不少事,一时间还真有些走不开。
郭蕊便应了好,转而让自家宅子里买来的小厮振宝赶着车去送人。
邢秋喜出望外,还专门去城里从食店买了一份点心,外加收拾出一双给曾如意做的鞋子,打好包袱提着去了。
曾如意并不知邢秋正在来的路上,他正在家中院子里编彩线打发时间。
一来是常霄出门十多天,不管是村里还是外村的,都渐渐开始需要来买杂货添补日用,在屋里唯恐听不见叫门声,耽误了事。
二来是时节正好,屋外不冷不热的,倒比屋里更舒坦。
他搬了个杌子坐下,又用两只脚夹住一个自制的简单木架,在架子一端拴住两色彩线,运指如飞。
差不多编了一半时,往上挂了个小铃铛,乃是为了滚地灯买的。
不过因为是给还没接回家的小狗做的,听常霄说铃铛总是响,对狗耳朵不好,他便想法子把里面的铃铛舌头摘了,全当个装饰用。
小狗太小,脖子也细,绳编的项圈压根不需要做得太大,不过曾如意还是稍微多编了一截出来,打算做成可以调节大小的绳扣,这样还能多用一阵子。
“笃、笃。”
敲门声传来。
“这就来!”
以为是有人上门买东西,曾如意起身安放好木架,快步去开门。
未曾想开了门后,见到的人竟是邢秋。
“你怎,来了?”
曾如意惊喜极了,又往她身后看去,见还有辆驴车,上面坐了个赶车的小子,提着两个包袱下车,同样给他问了声好。
这小子也看着眼熟,曾在绣坊里见过两回。
“自然是来给你送绣材的,我们绣坊重又开工了,我求着东家,让她定要打发我跑一趟。”
邢秋笑吟吟道。
“这是振宝,你认识的吧?”
“认识,快进。”
曾如意扬起笑,招呼他们两个一并进院。
振宝晓得分寸,只在院里坐着喝水,过了一会儿,又跟曾如意讨了一把草料,出去喂驴子了。
而邢秋则被曾如意领进了屋,东看看,西瞧瞧,才挨着桌坐下了。
曾如意端来蜜水,再将邢秋带来的点心摆上,还特地出门给振宝送了两块,告诉他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村里随意转转。
“你家这院子还挺大的,要是把所有屋子都收拾出来,怕是住个三代人也住下了。”
邢秋美美喝了一口蜜水,对曾如意道。
“村里盖房,都,大。”
曾如意则小心拿起一块点心,用手接着,另一只手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是枣泥馅的,好吃,他随之弯起眼睛。
邢秋看在眼里,笑道:“这家的枣泥酥最有名了,我去的时候,这一炉刚出来,还是热乎的,现下虽是凉了些,但酥皮也更脆。”
曾如意吃得连连点头。
要说在村里有什么不容易买到,无疑是城里各种带花样的吃食了。
即便不重口腹之欲,平日里吃不到的时候不会惦记,可真送到嘴边了,总还是馋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忙起正事。
邢秋拿出绣材和图样,一并交给曾如意。
“这回是六十柄绢扇,绣的是莲莲有鱼。”
到了夏天,任是什么东西,都喜欢加些清凉的图案。
曾如意接过图样看了看,发现并不太难。
绢扇本就少见满绣,填满了不见留白,反而不美了。
“因着图案不繁杂,一柄扇子的价钱是五十文,五十柄是三贯钱,东家让我转告你,因着刚开工,少是少了些,多半过一阵还有。”
当初长契约定,一个月要给他们十贯钱的绣活,如今这三贯钱尚不足一半。
邢秋开心道:“到时候,说不准还是我来,就又能见着你了。”
说定绣活的事,两人把东西放到一边。
曾如意带着邢秋出门看家里的菜地,又去瞧了瞧在后院满地溜达的鸡。
“白天就算了,你晚上自己睡这么大的院子,不害怕么?”
邢秋蹲在菜地旁,看里面讨喜的翠绿菜苗,忍不住用手轻轻碰了碰。
“开始,有一点。”
曾如意实话实说。
不过真要细想,比起害怕,更多的是不习惯。
土床本就做得宽敞,常霄在家时,两人多半是靠在一起睡的,最近人不在,身边就空荡荡,没个依凭,胳膊腿怎么放都不舒坦。
他没好意思告诉邢秋,自己现在晚上都是抱着常霄的枕头睡的。
回去路远,邢秋不好耽搁太久,安排完绣活后过了半个时辰,再是不舍得也要准备走了。
只是出门一看,振宝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曾如意给邢秋装了一篮子鸡蛋,让她拿回去吃。
最近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吃的少了,能攒下的更多。
绣坊有灶房,邢秋姐妹两个是住在绣坊的,因此平日里都是自己做饭吃,鸡蛋正好能用上。
因为知道是曾如意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邢秋也没有多客气,知晓自己要是客气多了,曾如意反而要不高兴。
邢秋的到来让家里短暂地热闹了一下,奈何把人送走后又安静下来。
算算日子,常霄他们该是已经到蒲县了,不知生意可还顺利。
曾如意东想西想着,重新拿过木架,将那给小狗团子准备的项圈快速收了个尾,就决定出门去通知村里的绣工接取绣活。
本还犯愁要如何通知外村的绣工,如今只有五十柄绢扇,本村的人尚不够分,倒是省了桩麻烦。
——
“前面就是伍家兄弟说的那个,江记布行。”
买下三十匹白坯布后的第三天,常霄他们就按照楚小六的指引,绕过那段受损的官道,成功换了个路线进了蒲县县城。
他们先是花了一个白日用来走街串巷收旧货,临到傍晚时分,天还没黑,尤驰和常霄又结伴出了货栈,在城中某处街角停留,看向了对面不远处的铺子招牌。
刚刚走过来时,他们也向邻近的铺子里去过,打听了一二江记布行近来的变故,都与伍家兄弟说的对上了,可见不作假。
这类经营布匹的铺面本就不会开到太晚,眼瞅着就到快打烊的时辰,两人不再犹豫,很快走了进去。
只是进去后,铺子里的情形倒是比想象中更差些。
本还以为只是库存的料子有损,不想前面摆的料子也是肉眼可见的不全,好些地方都是空的。
看来在伍家兄弟离开之后,这布行里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的一个伙计看起来也是没精打采,发现人来,只说随便看看,还道:“这铺面下月底就到期不赁了,铺子里现在有的料子都便宜卖。”
便宜卖?有多便宜?
常霄打眼一看,随手挑了一批月白色的细布,问了问价钱,伙计道:“平日里要六百五十文一匹的,如今给五百文拿去。”
月白色是一种淡淡的蓝色,染料和最廉价的靛蓝色一致,但想要染的漂亮并不算容易,故而价钱也比常见的几色细布略贵些,而且因为色浅,天气越热越是好卖,五百文确实是买不到的。
现下常霄大约知道铺子里空缺位置上,原本摆放的布匹都去哪里了。
布行关门前清仓甩卖,这等难得一见的好事,消息一旦放出去,想必就有不少城里人来扫荡过了。
不过即便价钱比起往常已经便宜了不少,依旧远超了常霄的预算。
他自己带出来的二十贯钱已经花得差不多,接下来再进货,就要动用借尤驰的三十贯。
不过尤驰也说了,如果不够他还能借。
毕竟出门前谁也没想到会遇上江记布行这个机缘。
常霄知晓,这钱借上一次,就欠一回的人情。
银钱好还,人情难偿。
不过人在生意场上,本就难以避免人情往来,尤驰的招徕也好信任也罢,都正是如今的常霄最需要的。
将来待他有了余力,定然会找时机带尤驰一齐发财,这便是尤驰的目的。
他放回手里扯出来的一小段细布布头,看向布行伙计道:“听说你们铺子里,前些日子因着水灾,有一批料子泡了水,不知可还在?”
伙计闻言一愣,诧异道:“你说那批泡水货?在是肯定在……”
只是问这个作甚?
难不成这两人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在就好办了。”
尤驰见这小伙计一脸迟疑,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打断他道:“且带我们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