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入城
四人分着赶车,相隔都有距离,实际路上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若想说话就得扯嗓子,但通往外县的官道不比村路,来往的车马很多,扑起的尘土更是不少,因此大家都默契地埋头赶路。
不负重物的驴车,一天大概能走四五十里。
其中距离莘县最近的县城是棣县,先往东,再往北一些就是。
半路翟度说想停车去路边解个手,丁同便叫停了车队,众人一起把驴车赶到路边,想去的两两结伴,自己找地方,留下的人则看着货。
常霄注意到尤驰从衣襟里拿出来一本经折装订的图册,展开后是一张地经图,也就是舆图。
本朝商事兴盛,更废除了前朝严苛的过所文书等条例,哪怕是平民百姓也可以在不同州府、县镇之间自在行走,只有一条,带货进城的要先缴商税,不然不让进。
有需求就有市场,为此书铺已经能买到各色地经图册,制成方便携带的折叠小册子,方便商贾们随手塞进口袋里。
比起行军打仗用的详细舆图,这种专供平民用的舆图,肯定是没有那么详尽的,只把四通八达的官道标注得很清晰。
但尤驰拿出来的这本,明显是被他二次加工过,多了许多标记和墨字。
相同的地经,常霄相信他手中不止一本,这可都是靠着真正行万里路积攒下的宝贝。
尤驰皱着眉头研究了一阵,又去和丁同商量,常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得知他们要赶在天黑前抵达的村子叫姜家庄。
见常霄在旁边,尤驰顺嘴解释道:“这个姜家庄地段好,离着官道近,村里有人便在路口做茶摊生意,卖粗茶、村酒和简单吃食,要想借宿,就直接进村里去,好些人家都有专门的空屋留给过路客商,多给几个钱,还能给你上灶做顿饭。”
常霄点头听着,问道:“河东府和京东府之间的官道也算是繁华了,想必这样的村子不少。”
“没错,这一路不远,人多村子就多,再者这样的小买卖又不需缴商税,还能在种地之外多个贴补,哪有人不乐意干。所以说,即便都是村子,互相之间区别也大了,那些个偏远的村子,可就沾不上这个光。”
常霄想到寨子村,实在深以为然。
转而又听尤驰说道:“我们这些人,第一次走商差不多都是拿这样的路线练手,走一回就熟了。两地风土差不多,也不至于闹个水土不服,你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能要人命的……”
常霄却是又想到了曾如安。
这位不曾谋面的大舅哥,当年初次出门,一走就走了个远路,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大意了。
除非同行的商队中确实有他十分信任的人,而既然对方能得到曾如安的信任,为何曾如意却不认识?
常霄陷入思索时,翟度和韩掌柜去而复返,换了他和尤驰去,最后是丁同,等五个人都解决了问题,再度启程。
后半程他们没再停下,因为早食吃了两顿,肚子也根本不饿,一口气赶到了尤驰所说的姜家庄,顺利找了家民居借宿。
这家修了个大通铺,足够五个汉子并排躺,一晚上一个人只要二十文。
如果要借灶烧饭,再给十五文的柴火、调料钱,如果要他们帮着备饭,便是按人头收,一个人也是十文钱,不过没有肉。
尤驰二话不说就选了借灶,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城里正经的茶肆、脚店就罢了,身处乡间,入口的东西不能不经自己的手。
一旦着了道可就悔之晚矣。
于是一顿晚食的工夫,常霄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好几个类似的故事。
听下来会发现,其实那种动辄拿刀冲出来打劫的硬茬子是少数,更多的还是悄无声息的偷儿,趁你不备,在你饭菜里动手脚,把你药倒了后卷着行李逃之夭夭,报官都抓不到。
常霄一听,便开始追问有没有能在窗户上抠个洞,往屋里吹的迷烟,或者是倒在帕子上,往人的嘴巴上一捂就能把人放倒的迷药,说完后发现包括尤驰在内都瞪着眼睛看他。
丁同看起来最为嗤之以鼻,撇撇嘴道:“你是不是听说故事的听多了?哪有那么神,所谓的下药,大都下的是泻药,要么就是别的猛药,总之害你上吐下泻、跑肚拉稀,一趟趟跑茅房,顾也顾不得,追也追不上就够了,一斤巴豆才几个钱?”
常霄笑着啃了口饼,他问之前也多半猜到是没有的,这种东西果然是后世编故事的人搞出来的艺术加工。
不过他因着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出门,问些“傻问题”,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因此更乐意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他一二。
这便是常霄想要的效果了。
他们这类小走商,本就是合伙出门的,称不上谁抢谁生意,且谁都不想自己队伍里有个什么也不懂的生瓜蛋子,万一不小心教人给坑骗了,不还得同行的人去给擦屁股么?
因此随着两个饼子一碗汤下肚的,还有不少听来有趣的生意经。
饭后消了消食,就得进屋歇息了,所有的行李和货物都放在他们睡觉的屋里,四头驴子和一头骡子则都在后院牲口棚安静吃草料。
土炕上只有草编炕席,他们各自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洗了洗脚才上去。
看得出每人带的铺盖都是家里人给准备的,收起来前多半还晒过,抖开后散发着一股子洁净的安心气味。
一屋子人劳顿了整日,很快说话声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微平缓的鼾声。
——
五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棣县。
县城的城门都长得差不多,换个牌子说是莘县也有人信。
常霄抬头看了看,还是记住了几个和莘县不太一样的细节,打算回去讲给曾如意听。
“常霄,看什么呢?税场在那边!”
听到翟度的提醒声,常霄收回视线应下,扯起缰绳道:“这就来!”
如今走商进城、出城虽说不用看证明身份的文书了,但必须随身携带一份税引,不然进城的时候进不去,侥幸进去了,出城的时候也会被查出来,按照逃税论处,罚得可不轻。
即便是大商队,也不敢在这上面耍滑头。
毕竟朝廷的收入,全从“税”字上来。
他们一行四辆车,来时并非只有常霄带了货。
尤驰顺道捎带了几大包麻线,韩掌柜呢,此番与他们同行本就是为着有个伴儿,实际对旧货生意兴趣不大,出城只为了贩卖生药。
具体而言,就是运了独莘县有的道地药材过来,再把三县有的贩回去。
唯独翟度的车是空车,此次就是奔着收旧货来的。
鉴于他们带的东西都称不上多值钱,税吏全部清点了一遍就报了个数。
过税是每一贯钱,收取二百文,此外每个税场少不得还要多要一点,大概是每一贯钱,在二百文之上多收几个铜子,最后进了谁的兜就不为人知了。
而常霄这一车草编,怎么想都知道不值一贯钱,但税吏还是给他来了个不讲理的“四舍五入”,抬抬眼皮道:“你,给二百一十个钱。”
常霄什么也没说,直接掏钱。
面对这些人,是没有任何争论余地的,但凡惹恼了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卡住你的税引,到时候进不了城,一切都白搭。
他很快数好钱递上去,那税吏露出满意神色,还念叨了一句:“都这样办事不就快了么?”
眼看没两下便根据常霄先前给出的讯息,写好了一份税引,“啪”地一下印了个章。
“拿着吧,定要收好了,往后每过一个税场,可都是要看的。”
两吊钱换来薄薄一张纸,常霄仔细叠成个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曾如意送给自己的荷包。
刚想把荷包揣回原处,闲来无事,只是等人的翟度凑过来道:“你这荷包上的绣样倒是别致,好似以前没见过。”
他笑道:“家里人给的吧?”
“嗯。”
常霄莞尔,又摸了两下,“我夫郎擅绣,离家前特地做的。”
说罢,他束起荷包口,重新收好。
不得不说,曾如意这次做的绣样太过合适,令人每次看到那柄玉如意,就会想到对应的那个人。
要不是他克制着,怕是上面的绣线都要被搓起毛了。
“好了,都办妥了,赶紧进城。”
最后一个拿到税引的尤驰也调转车头,常霄和翟度闻言,纷纷回到各自车上。
若说在城外时还觉得和莘县没什么区别,一进城,几个人的神色便不约而同地紧张凝重起来。
从三县去莘县逃难的,要么是那边有亲戚,要么就是还走得动,且身上多少还有些东西傍身的。
而棣县县城里的人,甚至很多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以老幼居多,不见什么青壮。
期间路过了两个施粥棚,都有人排着长队领粥汤,常霄看了一眼,发现那粥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即使如此,喝下去也能保人一天饿不死。
再往前行,就是粮铺了,城里识字的比乡下多,因此粮铺直接在外面挂了木牌,写着今日粮价。
常霄看去,发现粟米已经涨到五十文,不由眼皮子跳了跳。
在城里做工的普通百姓,好多一天的工钱也就是二三十文,原先做一天就能买两三升的粟米,现在是两天连一升都买不到,这还是能正常收到工钱的情况。
街上许多铺子明显已经关门落锁,在这些铺子里做工的人,说不准已经断了收入。
他可算知道为何尤驰说收旧货的生意有得做了。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一下自己的商贾习气。
总能在眼前的人与事中精准地发现那个可以获得利益的“点”,是否有些冷心冷性?
不过常霄很快就转换了思路,在商言商听起来或许是有些冷漠,但只要不做亏心事,不赚黑心钱,同样对得起天地和自己。
有道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