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香膏
常霄他们带货入城,比起客舍,更适合住在货栈。
货栈的条件不如客舍,但可以像住在村里一样,人和货挤在一个屋,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至于丢。
为了多挣点钱,此时愿意冒险进城的商贾总还是有的,但比起从前终归是少了,货栈大半屋舍空空荡荡,连价钱都比平常便宜。
出门做生意的,还是省钱为上,做不得在家里那般讲究,而且人多了,风险就小,因此五人还是选了大通铺,挤一挤,没什么不能睡的。
目前看来,五个人当中没有睡觉呼噜震天响的、磨牙说梦话的、脚臭熏天的……
住在一起问题不大。
要知道,这可是五个汉子,能达成这个条件属实不容易。
在房间里安顿好,尤驰让客栈伙计送来几壶热水,另打发人去附近脚店叫几个菜来,再打两角酒,吩咐完后,他重新进屋道:“走了一路了,咱们也吃顿热乎饭,好生松散松散。”
等坐上餐桌,五人先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菜,方才端起酒盏,互相碰了碰。
“虽说只有五日脚程,但能顺利入城,就算是开了个好头,来,咱们喝一个!”
尤驰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送酒入喉。
常霄尝了两口酒,味道还不差。
来这里久了,他已习惯这些没什么酒味的浊酒了,县城里即使是脚店,售卖的也是正店分销的,相对好一些的酒,比起乡下常见的村酒滋味还是要好上不少。
填了肚里饥饿,一盏酒下肚,好歹能空出嘴说话了,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对于棣县,只有常霄是第一次来。
尤驰和韩掌柜在这里都有识得的门路,可以把带来的货先行售出。
丁同接了他们这单护卫活计的同时,还担了个顺路递信的差事,只不过跑个腿罢了,也打算早做完早安生,过一会儿就打算去。
剩下常霄和翟度,总得留一个在货栈看守行李,于是翟度便说自己留下。
“常兄弟第一次来,也就这小半日能得个空随意逛逛。”
正巧他这个人也懒散些,趁机偷个闲,还能在屋里睡一觉。
货栈多住一日就是一日的花销,他们进城时差不多刚过晌午,吃完饭后没有耽搁,各自简单擦洗,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便分批出了门。
今天把杂事办妥,明日就能专心走街串巷收旧货了。
看起来,常霄是最漫无目的的一个,他顺着货栈门前的大路出去,看哪条路宽就走哪条,因着这种大都是城中干道,两侧的铺子相对较多。
他边走边看,见着一些和自己做过的生意相关的铺子,便会进去看两眼,譬如杂货行、布行、绣庄、绒线铺、花粉铺等。
在花粉铺里,常霄瞧上了一种香膏,闻的时候猜不出来是哪种花香,大约是几种掺在一起的,香而不腻,像是曾如意会喜欢的。
他问那伙计,香膏要怎么用,伙计笑道:“只消用指头挖上一些,抹到两边手腕内侧,再往脖子上蹭一蹭,走动时便可衣袂生香。”
要说这种香膏在莘县买不买得到?
那是肯定能买到,只是常霄此前没有特意去逛。
可出门一趟,自然要给家里的夫郎带东西,即便不是当地土产,也是从外面买回家的,意义便不同。
尤其是装香膏的小瓷罐还颇为精致,外侧的图案有三四种,伙计见常霄仔细挑着包装,他想了想道:“敢问郎君,此物可是要买给家中夫人或夫郎的?”
常霄抬眼瞧他。
“是夫郎,怎么?”
伙计当即笑意更深。
“那咱家铺子里,还有另一样好物,您说不准瞧得上……”
常霄见对方在柜台底下翻找,发觉东西居然没摆在明面上,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太对,再等到比香膏大一圈的小瓷罐落在手中,他低头细看那瓷罐上的图案,当即眼皮猛跳。
……
怪不得要问是夫人还是夫郎呢。
多半是这上面少儿不宜的图案还有两个版本。
“咳,郎君放心,敝店卖的这等膏脂,那是从正经药铺里拿的货嘞,都是道地好药材,一不伤身,二能助兴,可谓好处多多,您要是一并拿了,价钱都好说!”
常霄听到“助兴”两个字,就不太想要了,内里配伍不明,谁也知道是不是真的不伤身。
再说他和曾如意,还需要什么外物助兴么?
面对常霄的疑问,伙计赶忙保证。
“郎君莫要误会,这真是我们铺子的招牌好东西,卖了许多年,您去别处可寻不见!再说咱这助兴,也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就是一丁点,怡情,怡情罢了!再者平日只卖给老主顾,今日是看您……”
“那你说说,是如何看出我会买这东西的?”
常霄低头打量自己,自认自己也不是那等把“急色”二字写在脸上的。
面对伙计的支吾,他道:“怕不是近来生意不好,你们不得不多走偏门?这类东西,利肯定更厚。”
要是能卖出更多,伙计能分到的怕是也更多。
再者,来花粉铺的汉子本就少,难得来一个,要么给枕边人挑东西,要么出门私会小情儿,反正都用得上,怎么不算是精准推销。
伙计讪笑伸手,想要把瓷罐拿回去。
“是小的冒犯了,郎君要是不需要……”
“你先说说,什么价钱。”
来都来了,常霄不介意多带个“土产”回去。
“就是这罐子不好,有没有普通的。”
若是把这个拿回家去,他怕曾如意看到的第一眼就给丢了。
“有,都有。”
伙计满脸是做成生意的喜悦,很快又拿出个纯色的白瓷罐。
要知道瓷器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比较贵重的,常霄家里还在用陶碗瓦罐。
而这类胭脂水粉、眉黛香膏等,却是闺阁用的精致物,在县城的花粉铺,多还用瓷器做匣,可以说卖价里,至少有二三成是为了这个包装。
他拿在手里把玩,忽然问伙计道:“你方才说这东西除了你家,别的寻不见,可是真的?”
伙计连连点头。
“这事情不少当地的主顾都知道,没买过的也听过……”
他转转眼珠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
虽然说的都是官话,但近来这个关口上,在外面闲逛的本地人已是不太多。
常霄刚刚是想到了甘小泉。
如果倒腾几个这东西回去,估计也能小赚一笔。
而且东西小,不占地方。
他这次来,除了收旧货外,其余还能做些什么买卖,本来就全看缘分。
既遇上了,完全可以多问两句。
心下定了主意,他便二话不说,开始跟面前的伙计讨价还价。
一炷香的时间后,伙计满头大汗。
常霄看上了膏脂,是好事。
常霄说想多拿几个,回去给人分一分,更是好事。
但怎么会有人杀价的本事如此高超。
偏生还让你没法子生气,因为那一句句话说得太好听。
这膏脂造价不高,但因为市面上敢卖的人少,效果好的更是少,价钱自然就贵。
他们铺子里给新客的报价是五百文,老主顾来的话则是四百文。
常霄说要拿十个,伙计给他让到三百五十文一个,没成想对方只肯出两千五百文!
哪怕他心知膏脂加上瓷罐的本钱只有一百五十文左右,利可是太厚了,但要是掌柜知道他按这个价卖出去,怕不是要扒他一层皮吧!
见伙计执意不肯,常霄跟他道:“我知你也是帮人做事的,做不了主的话,就回去问问你们家掌柜,城内如今这行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转的,是继续等着零星散客上门,还是做一笔不赔钱,只是少赚些的生意?总归明日这时我还来铺子里,要是这生意能做,到时我便交钱拿货。”
顺便,他还给伙计提供了另一个办法。
“我瞧着这东西,像是你们铺子拿着货以后自己分装的,若是能直接卖散的给我,也可,不过同等份量的,我只给二百三十个钱一罐,你问问你们掌柜答不答应。”
这般他还不用为着瓷罐多付本钱,回去想法子找一批瓷罐来自己装也是一样。
相信同样的账,铺子掌柜也算得清。
说罢,他只数出二百个钱,拿走了最初看好的香膏。
还没赚钱,就先花上钱了。
常霄把香膏装好,出门时无奈地笑了笑。
出门几日,也不知家里如何了。
——
曾如意在吕家看小狗。
距离出生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小狗睁了眼,长了一身奶膘,变成了一个个在窝里乱爬的胖球。
现在他们看好的那只小白狗,已经可以随便拎出来抱在怀里摸了。
对此母狗的反应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时候看见人来了,还会特地跑得远远的,躲去院子里趴下,再重重地叹口气,完全是一副看孩子看累了的模样。
“我们打算满月就给它们断奶了,再喂下去,大狗吃不消。”
吕风他娘在旁陪着,跟曾如意道:“到时候你就抱走,可起好名字了?”
曾如意的手掌贴着小狗暖呼呼的肚子,嘴角不由上扬。
“叫,团子。”
这是常霄出门前他们就商量好的。
“团子?”
吕风他娘重复一遍,摇头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起,我们乡下狗子,少见什么花头。”
大多都是按着花色起名,什么大黑二黑,大黄二黄的,喊一嗓子,好几只狗回头。
“我是看出来了,这狗崽子到了你家,等着享福吧。”
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小哥儿就告辞回家了。
现下他不能离家太久,因为时不时就有人上门买杂货。
今天也是因着去刘家买豆腐,回来路过,才拐进吕家看了一眼。
算算日子,常霄已经离家六天了,到了明日,说不准程三就要送草编鸟笼来,接着董家庄的黄来会上门取货。
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很是分明。
唯独绣坊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村里接过绣活的绣工见到他就会问一句,奈何曾如意也给不出什么肯定的答复。
回到家,打开门,四下空无一人。
哪怕常霄在家时也是早出晚归,眼下的感觉也和平日不同。
曾如意只在院子里略站了站,就逼自己忙了起来。
扫地、洗衣、打水、浇菜……
见着快到饭点了,单给自己简单烧了个豆腐配炊饼吃了。
随即趁着天还没黑,继续坐在绣架前绣起花。
不过毕竟是傍晚时分,天没黑,却也昏暗,又犯不上点油灯。
若是常霄在旁边,肯定要怪他这时做绣活伤眼睛,如今人不在身边,倒是没人管了。
曾如意看着那被一针一线充实起来的绢上图案,脑海中却总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
末了,终究还是停了针。
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