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出发
眼泪一旦开始冒就很难止得住,根本由不得人。
曾如意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找帕子。
但常霄已经抢先一步,把帕子递到了眼前。
曾如意还特地看了一下,不是放在床头,两人晚上做那事以后用的帕子,才放心地捂在眼睛上。
“就算是床头的帕子,也是洗过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么马虎吧?”
常霄看出小哥儿方才的小动作,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曾如意眼睛被帕子盖住,露出的唇角倒是因此往上翘了翘。
他本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常霄也不是要远行千里,不过是二三百里开外的地方而已,他反复地告诉自己。
但事到临头,鼻头还是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擅自泛起酸,紧跟着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他将要送出的荷包上,连他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管。”
他瓮声瓮气道:“马上好。”
换个思路想想,今天哭了,明天就不会哭了,人家说送行的时候掉眼泪不吉利。
当初送兄长出门,他就狠狠地哭了一场。
“一会儿眼睛要肿了。”
常霄拉他坐下,想挪开他的手腕看一看,但曾如意用了力气,让他拽不动。
“好好好,我不看了。”
常霄又摸了摸,摸出一条帕子。
曾如意快速接过,把旧的攥在手里。
然后是第三条……
不过这条不是擦眼睛的,而是擦鼻涕的。
任是多狼狈的样子也被常霄看过了,夫夫二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等曾如意把三条乱糟糟的帕子全都攥在手里时,眼泪已经止住,只不过眼睛的确肿了,鼻头也给擦红了,看起来仿佛刚刚挨了好大的欺负。
常霄去现打井水,给他浸了条布巾,让他半躺在炕头,把布巾叠成卷覆了上去,用手扶好。
不得不说,凉凉的帕子贴上发烫的眼皮,曾如意觉得自己倏忽间便冷静了下来。
手探出去勾住常霄的袖口,又摸到常霄的手指。
常霄配合的把手指送出去,任由夫郎翻来覆去地摆弄。
若去得远,倒是可以送信回来。
但这次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很可能信还没到,人就回来了。
布巾连着换了两条,当第二条也被体温暖热后,曾如意看起来已好了许多。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常霄要带走的行李,相拥着躺到被子里,说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
曾如意住在村里,常霄是真没什么担心的,不说交好的人家肯定会关照,其余那些指望着常家给绣活的,也都待他们很是友善。
他想了又想,总担心有所遗漏,又劝自己,真遇着事了,以曾如意的头脑也有法子化解。
“睡吧。”
他侧过身,和曾如意贴得很近。
分离在即,这一夜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抱在一起。
预想中的忐忑与难眠都未出现,身边萦绕着爱人熟悉的气息,竟是睡了个还算不错的好觉。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出发前的最后几个时辰如弹指而过。
因为要赶在约定的时辰去马桥同尤驰等人汇合,常霄卯时刚过不久就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搓搓脸起了床。
驴车已经洗刷一新,上面除了常霄从武清那里进的货,还放着不少行李,有铺盖衣物、食水干粮,乃至从马桥医馆买的几味成药药丸,治风寒的、治肠胃的都有。
吃食方面曾如意着实准备了不少,除了烙饼,还有能充饥的肉脯,下饭的腌菜和咸蛋,尽是赶路时拿出来就能吃的。
钱财方面,这回常霄出门可以说是把家里的存银差不多都拿走了,只留下差不多两贯钱的零头,此外曾如意手里也还有几贯钱,家里的花用是够了。
唯独出门携带钱财是个难事,需要格外谨慎才好。
故而常霄上次去县城到绣坊取银钱时,特地往钱庄去,把十贯钱换成了银子,交给曾如意,让他分成三份,贴身缝到了衣服的隐蔽处。
真要是遇着什么事,起码这笔钱能保住。
再三检查,把该系的麻绳系紧,所有东西牢牢固定,确保驴车跑得再快也不会甩脱。
常霄牵着驴子,慢慢走到了院子外面,而曾如意便沉默无声地陪着他。
到了院外,无论如何也该分别了。
哪怕曾如意打心底里还想把人送到村口的,但这么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既到了村口,那能不能到马桥?
横竖他也有钱,能自己搭辆车回来。
干脆还是不要拖泥带水,自己显得越不舍,常霄出行在外便越是担忧。
“早去,早回。”
曾如意看着常霄坐上车板,牵起缰绳,留在原地冲他浅笑着挥了挥手。
常霄拍了拍胸前衣襟的位置,曾如意知道,那里放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
“那我走了,快进屋吧,早晨还有些凉。”
曾如意点点头,脚下却没动。
等到常霄已经走远,将要离开视线,仍然不住回头时,他定了定神,终于转身回了家。
村间的晨雾是有味道的。
混杂着一点田地带来的土腥,以及从起得早的勤快人家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
常霄不是第一次迎着晨雾出村了,快到村口时,遇见了熟面孔,正是每日都在这个时辰卖豆腐的刘大。
“这就走了?”
刘大见常霄的板车上堆着不少东西,还有醒目的铺盖卷,就知道这是到了先前说的,要出门走商的日子,还说是要去外县。
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一个村里的村汉,面对这些敢闯敢干的商贾时,都是有些佩服的。
人家能做到的,你做不到,就别眼红人家能多赚钱。
“嗯,早去些,毕竟是头一回,不好让人家等咱不是。”
刘大笑笑道:“是这个理,走着,咱俩还能同行一段,也算是我送送你。”
有了刘大陪同,说谈间倒是很快驱散了常霄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
要么说有家室的人就是和没有家室的人不同,他甚至才刚出村子,就觉得心里坠得慌,真不知尤驰他们是如何做到一下子离家大半年的。
但要说为着生计,又能理解了。
正如常霄所料,此次一行五人,除了本就住在马桥的尤驰外,他是到的最早的。
不过也就是刚到没一会儿,尤驰雇来的那名武师也到了。
瞧着是三十多的年纪,做常见的武人装扮,穿一身深色的劲装,双脚踩靴,后背绑了一把刀。
其人生得浓眉阔面,还蓄了些胡子,不得不说,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他姓丁,叫丁同。
尤驰说他使得一手好刀法,早年是在大户人家给人当护院的,后来他嫌府里规矩多,就舍了那好差事,进了个武行。
反正一行人里数常霄年纪最轻,他逢人就喊大哥总不会错。
三人互相见了礼,又等一盏茶,赶在约定的时辰之前,另外两人也到了,便是韩掌柜和翟夫郎的娘家兄弟翟度。
见着没人迟来误了出发的时辰,常霄心就定了几分,从这点上就能看出,的确如尤驰所说,皆是可靠的。
因着此行算是仓促,几人在此之前甚至没机会一道吃顿酒。
尤驰便在自家屋里摆了顿早食,无论来之前吃没吃的,都再吃上两口,也是为了出行前互相熟悉一番。
常霄取了个炊饼吃,见着翟度似乎也想拿,但位置有些远,便用取炊饼的木头夹子给他夹了一个过来。
翟度道了谢,咬一口后道:“这尝着是容哥儿的手艺。”
“可不正是我做的,有个嚷着要吃的,不单吃,还要带上一笼屉走。”
翟夫郎端着两碟小菜进来,搁在桌上笑道。
说罢瞥了尤驰一眼,尤驰不说话,傻乐了两下。
由此话题成了各说各的屋里人都给他们备了什么吃食,唯独丁同还是个光棍汉,但做他这行的,更是成日不着家,还未遇着合适的也不意外。
翟夫郎便给他装了不少干粮,搞得丁同还怪不好意思。
一顿早食,令众人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比着刚见面时少了几分生疏。
常霄还得知那韩掌柜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最大的十三岁,老二十岁,最小的六岁,是两个小子和一个姑娘。
他乐呵呵道:“再跑几年,给他俩攒够彩礼钱和嫁妆钱,置了屋添了铺,各自嫁娶,我就不干了,只等着在家抱孙。”
一说这个,在座几人都不免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色。
有孩子不容易,把孩子养大更不容易。
所以像韩掌柜这般的,只要自己放得下,等攒够了钱还真就能等着在家享清福。
屋子、铺子,除了自用,还能赁出去钱生钱,田地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了这些,只要家里不出败家子,光是收租也够嚼用。
常霄慨叹,自己尚属刚刚起步,要努力的地方还多着。
真到了衣食无忧的那一天,谁还不想享享清福了。
起码到时他一定天天睡懒觉,再也不要过这起的和鸡一样早的苦日子,残忍程度远胜大学早八。
“兄弟们,时辰差不多,咱们便出发吧。这顿饭吃了,能顶几个时辰,半路垫垫肚子,好赶在天黑前进个村子。”
早走正是为了有地方留宿,如今的天气,还没到能露宿野外的时候。
于是一行人很快收拾起来,连着四辆驴车,而丁同牵来的则是一匹骡子。
虽然武师骑马更威武,但马匹贵重,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车队上路,很快出了马桥行上官道。
迎着晨阳与春风,伴着滔滔河水,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