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前夜(加更)
决定要去外县走商后,需准备的东西就多了,要安排的事也不少。
常霄把自己的生意一样样在脑袋里列出来,再挨个去安排。
首先是杂货。
他是附近村子里唯一的货郎,可以说村人们的日常所需八成都是从他手里买的,经营了这半年,从一个货担变作两个货担,又从两个货担升做一架载货车。
如果能将其中的品类全部摆出来,近乎百种,有些可能一两个月也卖不出去一个,但他照样会进一两个货放着。
在货品种类这一点上,人人都说他远胜从前的王老货郎,至于质量那就更不必说。
现下他要出门一个月,需得告知各村才好,别教人家到了日子空等。
他打算出门前再去马桥补一次货,有些人家兴许会因为接下来一个月村里没有货郎,买下比平日更多的数量,譬如油盐酱醋那些,都是日日缺不得的。
其后的一个月,来寨子村比去草市集更近的几个村子,也能让他们到家里来买,曾如意如今与人交流无碍,完全支应得住。
且有个事情做,时不时与外面来的人说谈两句,多半能让小哥儿少些胡思乱想。
其次是草编生意。
程三那里,只待七日后将两个草编笼子交去草市集的客舍,余下的第一批货,他打算去和黄来商量,看看是让曾如意送去庄子上,还是黄来能想法子来取,他既是中人,总得出点力。
正好,收到的定钱里也该分他一笔,想来他收了银钱,不会不办事。
至于第二批做好时,他保准已经回来了。
常霄也没忘了武清。
武清做的多是日用物,走量走得快,家里备的现货也不少,常霄有意拿一些运去外县卖。
草编的家什轻便不占地方,价也廉,他们虽说过去后瞧着合适的旧物会收,不代表人家就不过日子了,就算手头拮据,急需的东西也要想法子补上,草编就挺合适。
甚至还可以直接以物易物,用草编的东西去换旧货,这般换的时候人家看的是卖价,实则本钱更低,还都用得上,就似后世早些年用旧货换火柴、绿盆、板凳子,再往后,有一阵子时兴换不锈钢盆,皆是同样的道理。
再次是刺绣生意。
眼下绣坊尚未开工,但说不准常霄走了不久,县城的风波就平定了。
绣坊停一日就赔一日的钱,因绣坊里的绣工除了计件的工钱外,好似还有份保底钱,这笔钱是哪怕绣坊关门或是逢年过节时也给的。
由此常霄推测郭蕊不会停工太久,若是期间有活计能接……为今之计,便是问问能否让绣坊传话到马桥的绒线铺,再让曾如意搭耿里正家的牛车,去把东西接回来。
最后还要记着进城时知会黄齐,别让他若有新货,要寻自己收时却迟迟等不来。
这样看来,他这么一走,之前靠着精力旺盛折腾出的各样营生,多得靠着曾如意撑起来。
他盘算的时候,曾如意也在一旁听,并没觉得有什么是自己做不来。
作为商户出身的哥儿,他自小就在铺子里长大,见多了双亲和兄长如何待客,也早早知晓如何理货、算账。
没了不能说话这个最大的困难,在家卖货、出门取货、送货,乃至往下派绣活等,桩桩件件他都经手过,可谓成竹在胸。
“等我走的时候,不知道吕家的狗崽子断没断奶,等着断了,你就抱过来,晚上也能陪陪你。”
常霄道:“可惜这狗养得晚了,要是早半年前就养,现下早就长成能守门的大狗,我出门也放心些。”
“这边,没事。”
曾如意道。
常霄颔首。
比起碾场,现下住的地方确是左右都有邻舍,真出什么事,喊两嗓子就能有人听见。
若非如此,他必然要给曾如意去寻个稳妥住处的。
他一时默然下来,凝神思索还有什么漏掉的事,在曾如意看来,便是望着头顶的房梁出了神。
曾如意单手撑颌,在炕上支起半边身子,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由常霄的眉心划过笔挺的山根。
指尖再往下落时,却被常霄冷不丁探出舌尖刮了一下。
曾如意骤然往回缩,手腕不可避免地被扣住,接着往前一拽,眨眼间他就半趴在了常霄的身上,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就要贴到一起。
“今天可没准备。”
常霄看着他的眼睛,眉间藏笑。
曾如意当然知道常霄说的是什么,他发誓自己刚刚只是想摸一摸常霄挺翘的鼻梁,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但是方才被那么一勾,又觉得也不是不行。
可惜羊肠套要在水里泡一阵,现下已经挺晚了,到时怕是两人都要睡过去。
他眼神飘忽的样子落在常霄眸中,后者勾着唇角,翻过身把人压回了枕间。
“等我回来,可就真的出孝了。”
言语间的暗示明显,他俯身埋首嗅着曾如意颈间新润的皂角香,察觉到小哥儿的手也熟练地朝自己的腰腹探去。
常霄不禁往后撤了一点。
“没有,不行?”
曾如意抿了抿唇。
“就怕万一。”
常霄谨慎道:“万一咱们就是运气那么好,一回就中了。”
曾如意惊讶地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在说笑话。
“不太,可能。”
这般好命的哥儿,他就认识康誉一个。
“不太可能,就是有可能。”
常霄低头亲了亲他。
“我可不想我出门在外,你独自在家挺着肚子。”
常霄一下子想得太远,曾如意觉得脸颊有些热。
“哪有。”
他没怀过,可也见过,起码三个月时才能看出肚子,常霄不会去那么久。
“现下还太早了,咱们再等等。”
上回说这事时,还不曾有尤驰递来的这份机缘。
现下有了,常霄不免要努力一把,在这基础上筹划更多。
“看看这趟我能带回来多少银钱,到时就得想法子搭上草市集的关系弄个铺面。”
草市集要改镇的消息是由上至下的,不会因着哪地附近有天灾就顺延。
有些事不早点争取,过后更多人反应过来,操作起来便更是艰难。
“咱们不图大不图多,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大的铺面弄不到,弄个小些的也够,我已想好了,到时候别的不做,仍是先从杂货铺做起。且再看看此番的旧货生意是否顺利,要是顺利,铺子还能兼个旧货摊。”
他一向是不怕累的,很乐意为了多赚几个钱,手里多抓几摊子生意,有道是“东方不亮西方亮”,这个不行,总有另外一个行。
刚起步的时候不怕事情杂,因着无论在哪条路子上,他都是那个末端的小人物,将来手里本钱足了,方有可能考虑如何收拢摊子,整合专精。
曾如意见常霄浑身是干劲,说着说着,眼神愈是亮起来,本以为哪怕刚刚有些绮思,现下也早就没了。
不想无意间略屈了下腿,仍是碰到个忽视不得的存在。
……
可见干劲不仅在生意上,也在别的地方。
那一点触碰如蜻蜓点水,可对于蓄势待发的汉子,无异于投向炉膛中的引火草绒,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柴薪。
没有羊肠套,也不是不能行事了。
先前没有的时候,两人也未见得吃了多久的素。
大被一盖,从外面见不得什么起伏耸动,内里的情形只有本人方知。
燥热蔓延,快意如一瞬击空的烟火,爆裂后仍旧会在暗夜的空中留下丝缕的轨迹。
结束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意识到,原来阔别一月还会有个从前不曾想到的烦恼。
要么老话说小别胜新婚。
还没分开,已是有些想了。
——
常霄再次出现在马桥时,尤驰已经定下了出行的人马和日子,因都是有家有业的,此事兴起突然,商议后便说七日后再启程。
“除了你我,上回跟你提到的韩掌柜外,还有一个你嫂夫郎家里的堂兄弟,从前也跟我出去走过商,人品可堪信任,性子也好相与。”
“只是后来成亲了,又有了孩子,孩子生下来不太足月,是个小病猫儿,他哪里还敢出远门,此后便收了心在个旧货行里做事,也是做得不差。但是年前,跟那处掌柜闹了些不愉,一气之下辞了工,这不听说我要结个小商队去外县一趟,他动心思起了意,路又不远,家里肯放人,也有辆驴车,就跟着来了。”
尤驰说得细致,常霄仔细听着。
他知晓对着别人,尤驰定然也这般事无巨细地说了自己的来历。
商队同行,最怕遭了背刺,所以不少商队细看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这等互相没什么关系的,还能甘愿加入,说白了就是信任尤驰这个领头人。
若是翟夫郎的堂兄弟,那就应当也姓翟了。
常霄道:“听来有了这名翟家兄弟同行,咱们收旧货时也有人能帮着掌眼了。”
“是如此,说实话,我也是看在这一点上答应他一起去,不然只恐他长久未出门,磨没了心气,相处起来不似从前。”
又说起雇佣的武师,乃是县城一家叫晨生武行的人,尤驰以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差事办得不差。
他知晓其中几个武师的底细,点名要了其中一个人物,正巧近来也正闲着。
尤驰思虑周全,常霄再没什么不信服。
听从安排的同时,也在暗自记下一些个尤驰提及的,结成商队出行前的关窍,说不准今后能用上。
拿到出行的日子后,常霄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在县城、马桥、各个村子间一通奔波,好歹是将列出的事项一件件办妥。
村子里的人听说常霄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在家,也就是在家门口买不着杂货,浑似天塌了。
离寨子村近的倒还好,走一阵就到了,总比去草市集方便。
离得远的那几个村,简直不知日子该怎么过了。
哪怕有些用得快的东西能一次多买些,可总也比不上隔几日就能围着驴车挑选来得好。
自打常霄卖起杂货,他们才觉得过上了真正的方便日子,和从前只有王老货郎,以及更差的,没有货郎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
常霄那卖货的板车上什么都有,让他们觉得浑似在草市集逛铺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实则里面好些人连草市集的铺子也不曾去过,只敢在摊子上买,生怕自己穿戴着有补丁的衣裳,进去遭人嫌。
“常货郎,一个月后你可真得回来啊!”
“是啊,出行路远,一路万加小心!”
“你不在,我们缺了东西也会去你家关照你生意的。”
能得这么多人惦记,算是值了。
常霄一路跟人解释,又一路收着好些叮嘱和祝愿。
甚或还有人说会帮他盯着王家和王来福。
“他们家要是想趁你不在,重新做起杂货生意,我们可不会买账。”
“对,他家那缺斤短两的德性,我怀疑秤上就做了手脚了!”
不过常霄早就得知,自打上回王来福在寨子村挨了打,没能回粮铺交上差,就惹了掌柜勃然大怒,解了他差事,连工钱都没给足就打发他走人。
王来福平日里在乡里横行,实际去了草市集,又算个什么人物。
他讨要工钱,人家同样是不多啰嗦,直接动手。
还说他媳妇也实在受不了,趁个夜里跑了,王来福带着他爹带了几个村里青壮去媳妇娘家要人,因为来势汹汹,且冲去人家院里一路砸盆砸锅,简直是土匪进村,差点引得两村械斗,最后四阳店的里正都出马了,事态总算平息。
王家也挨了里正的训,给王来福媳妇娘家那头赔了钱,如今家里祖孙三代,一个瘫在床上,一个短短时日里挨了好几顿打,同样动弹不得,也好些日子不出门了。
对此他邻家夫郎的评价便是一句:恶人果然只有打残了才老实。
对这句话,常霄实在很是赞成。
七日飞逝,在常霄将程三制好的两个灯笼送去客舍后,回来时恍觉距离自己真正离家仅剩下数个时辰。
曾如意则早早和好面团,要给常霄捏一顿他喜欢吃的角子,共是一荤一素两种,荤的是羊肉大葱,素的是韭菜鸡蛋。
韭菜是从买来的韭菜老根上直接割的,这菜一旦是见暖,长得很快,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额外又有一碟子最拿手的盐卤杂碎,用豆皮凉拌了个野菜。
这菜色看起来很是适合吃酒,不过不曾备下。
常霄是怕喝酒误了早起的时辰,曾如意也是如此,明早他肯定是要送常霄出门的。
因此这顿饭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都是说着家常话,慢悠悠地动筷吃着,即便说起将要出门的事,也不见有什么特别。
夜色沉下来,两人打水洗漱罢,为着早起,就该趁早上床歇了。
常霄刚坐在炕沿边准备脱衣裳,就被小哥儿碰了碰胳膊,接着递来一样东西。
那是个崭新的青色荷包,上面用极为清雅的设色,绣了个常霄第一次见到的图样。
只见当中是一只以云纹为饰的花瓶,花瓶中插的不是花卉,而是一柄玉如意。
“平安,如意。”
曾如意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那柄如意。
常霄这时本该夸他绣的图样精巧,或是开心地把东西收起,和早就叠好,预备明天要穿的外衣放在一起。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喉头微涩,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他在荷包的绸面上见着两滴深痕。
那并非是绣样的一部分,而是小哥儿终究没忍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