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陈”姓的责任
许是见陈似青兴致实在不高,陈家人尽到礼数后,早早辞别主家,回到青山湾的家中。
陈政有些喝醉酒了,张妈将提前备好的解酒汤端去,陈政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碗盅,摇摇晃晃地扑到阮蘩身旁,将脑袋靠在她身上。
“陈太太,头痛。”他蹙着眉说。
阮蘩淡漠地看他一眼:“喝那么多,当然痛。”她静了静,还是伸手,替他揉按太阳穴。
陈政舒服些了,闭上眼睛说:“有些日子不见老孟,多喝几杯应该的。听说今天他把他儿子也带来了,父子俩这是和好了?那小子,算算年龄,跟咱们囝囝差不多大,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屁孩。”
阮蘩不响,脸色还更冷了一点。陈政掀开眼皮瞧她,觉察她的情绪,又哄道:“知道你不爱见他,只是再怎么说,年轻的时候跟他两口子有些交情,碰面了总不能不搭理。”
“我跟他没交情。”阮蘩平静地说。
“好好好,”陈政笑道,“再有下次,我躲着他总行吧。”
陈元洲拿着热牛奶走过来,顺手递给沙发另一头的陈似青:“喝点。”转头又问,“爸,你说的是今天酒宴上的孟总?听说他在做建材和物流这块,前几年倒是还没什么声响。”
“前些年一直都在外地。哎,不说这个了,”陈政冲他挤眉弄眼,又悄悄瞄了眼阮蘩,意思是他们妈咪不爱听这个,“老婆,你今天也辛苦,来,我也帮你揉揉。”
说着就起身换了个位,替阮蘩捏肩去了。
张妈立在一旁,见这一幕,笑呵呵地对两兄弟讲:“瞧你们爸妈,感情多好啊,有家里人做榜样,两位小公子也要努把力咯。”
“这话张妈是说对了,不过我跟你们又不同,”陈政颇为回味地讲,“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我追你们妈咪追得有多艰难,真像比赛一样,跟数不清的男人竞争呐,老爸我可是在爱情里吃尽了苦头的。”
“最后花落陈家,证明你们妈咪很有眼光嘛。”他嗟叹一声,又笑眯眯说,“要说我陈政这辈子呢,打下多大的基业都不算幸福,最大的幸福呀,就是我家这三位宝贝觉得幸福,我才幸福。”
陈元洲道:“原来就是靠这么一张嘴把我妈咪骗到手的。”
听到这番话,再看阮蘩,她不说话,只是淡笑。
“对了,囝囝。”陈政看向陈似青,“听贾斯丁说,你要跟同学一起去养老院演出哦?要不要叫你大哥以公司的名义,捐点物资,再给你们做做宣传?”
陈似青本在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发呆,被父亲点到名,这才渐渐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缓慢地讲,脱产者的社会实践,你们参与,好没意思。
“说的也是。”陈元洲开口,正要再讲些什么,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打眼一看,是梁梦云来电,便微笑着冲几人晃了晃手机,回房和未婚妻煲电话粥去了。
像是呼应,陈元洲刚上楼,陈政的电话又响。张妈回了厨房收拾。一个接一个离开,客厅里就只剩下陈似青和阮蘩。
这一对母子,众人相聚时都很少开口,更别说独自面对彼此,空气习惯性地安静下来,却并没有尴尬和凝滞。
“囝囝。”陈似青听到有人叫自己,过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母亲。
转眼去看,阮蘩在注视自己,然后轻轻拍她旁边的空位:“囝囝,过来。”
于是陈似青到了阮蘩身边,坐在地毯上,在阮蘩宽容柔软的目光下,像小鸟停泊在港湾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到阮蘩的膝头。
阮蘩抚摸着陈似青与她极相似的侧脸,低声问:“在想什么?这么不高兴。”
陈似青抿了抿嘴唇,只叫“妈妈”。
有种哽咽般的停顿,他不再说话。
阮蘩声音淡而轻,她却像很明白陈似青那样:“是旭尧惹你不高兴,还是哥哥惹你不高兴?”
“宝贝,”像风中的叹息,她叫他,“囝囝呀。”
“不想说就算了,只是你要知道,妈妈做这一切,都是希望你开心。”
在回青山湾之前,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酒宴的角落,与陈似青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他先是为陈似青介绍远处正与陈政夫妇说话的那些富商,讲明他们姓什么、做什么,和陈家生意有着哪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似青神游天外地沉默着,陈元洲话头一转,又说,你那个同学,旭尧说得也没错,能少接触还是少接触。
“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元洲哼了声,给丛飞负面的评价,“给根竿子就往上爬,巧言令色。”
或许是陈似青表现得太过明显,也或许作为大哥,陈元洲过于了解这个弟弟。他看清一切,却并未点破,为了不让疼爱的弟弟受蒙骗,只将丛飞描述得像一个处心积虑的不轨之徒。
却也从陈似青的立场关顾,担心他想多,说囝囝,刚才不是哥哥阻挠你,做任何决定之前,一定再三认真考虑,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陈家的孩子 。
可其实看似幸福、被所有人爱着的陈似青也默默为这份爱付出了许多,正因为陈似青比谁都要明白他顶着“陈”的姓氏。
家庭不曾对陈似青有约束,富裕、顺遂的生活交给他任意选择和体验的权力,但他天生是株根正的花苗,在仁义礼智信的社会框架中成长,也生出同样整齐的叶片和花序。
有着寻常道德观念,明白所有得到一定有代价之道理的陈似青,所看到的事实是:他是首富陈家的幼子,出生时大哥已经有独立思辨的能力,家庭添他是锦上添花,所以不可思议的爱与关注多到满溢。
于是他在接连不断的领悟之中长大,顺水推舟地怕苦、娇气、依赖家人、早早宣告自己钟意同性、是一生不计划结婚生子的男人、简旭尧来追求那就当瞌睡来了被递枕头那样睡过去。
用这些营造和表现,令把他当做公主将养的众人看到,他的的确确也完成了身为公主该做的事情,没有兄弟阋墙的可能,他尽到他“陈”姓的责任。
二十年时间,成效显著,果子落地。可以说,新南市上层圈子里,没有哪个有兄弟的家庭,和美的程度超过陈似青的家庭。
陈元洲也认为简旭尧说得对。因为简旭尧有些话总是不中听,但在高位者看来,那是人尽皆知的大道理。
回家路上,直到刚刚,陈似青一直在想,他被这样的营养浸润着,这些年都在很好地为大家开着花,突然有一天,他的确遇到坏蛋,可坏蛋长得像棵大树,挡住阳光,用另一个只要转换视角就能看清的真相告诉陈似青,原来光照越强就越多阴影、营养太浓偏就成为肥害。
其实陈似青并非真的不解真相,遇到丛飞以后,他刻意回避的事情却仿佛一件一件重新浮现水面,让他总要陷入曾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已经完成任务的陈似青,作为一株花的陈似青,这时候想要将根脱离土壤,安置到树干上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母亲叫他一声“囝囝呀”,他急切地想要跃出喉咙的心脏就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归送到胸腔里的原位。情绪已经平静。
他十二岁那年发现的事情已经过去并持续很久了。
陈似青想,在人人称道的表象之下,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围城之中,妈妈是不是一早就成为甘愿困在首因效应里面撞钟的和尚。又想到兄嫂,想到曾用留学来推迟婚礼对抗命运,最终还是笑着与大哥成婚的梁梦云。
到底怎样才是爱和幸福,父母和兄嫂,似乎已经给陈似青完美地解答了命题,用他们的付出、忍耐、微笑、平常心,为陈似青的和睦家庭与安逸生活提供源动力。
而合理的逻辑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陈似青,在此前提下,也就不能不珍惜,不能不成为同类之一,不能不承认这番舍得的正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