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哥
可能因为陈似青被遏住要害,危机关头,他缺氧了一瞬间。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妙,丛飞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边,龙卷风一样袭过,紧接着,大地的声音远去,视野从四周开始变黑、缩小。
巴掌大的地,巴掌大的光源,于是陈似青只看得清丛飞双眼,那漆黑的眼里有一个自己,困在他给的桎梏之中,已经面目模糊呼吸微弱头脑昏沉。
他忘记那一刻钟自己对丛飞说了什么,或者他什么也没说。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静止不动留在原地,一半听着危险的警钟,往湍急的河边行走,浪打浪,扑上他的脚背,留下痕迹,证明河水也是罪恶的黑色。
朝天边看。
洪水要来了。
“小青。”
陈似青猛然回神。丛飞松开手指,挑起视线朝后看一眼,慢慢悠悠直起身,顺手用指腹将陈似青的领口和领带捋平直。
有脚步逐渐近前,停在相当有余地的位置。
“你们在做什么?”来人说。
陈似青吞咽唾液,看着丛飞,细细绵绵地顺着呼吸。几秒钟之后,他转过脸,见到简旭尧冰冷的脸色。
他和丛飞挨得实在太近了。月光晦暗,无人之境,暧昧的气息像微风无处不起。
这个场景,要给人说他们什么也没做,还不如说什么都做了。
陈似青回看着,秋千细微地在荡晃,发梢被轻轻摇动。他冷静着,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安静极,似乎空气凝滞。不过几秒钟,简旭尧身后,又有脚步声。
陈元洲指间夹着烟,从暗处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到简旭尧身旁,看看丛飞,又看看陈似青,不可以说不威严冷峻。陈家大公子,集团的接班人,外人在前,看不到他温和有多余情感的一面。
他沉声叫陈似青:“囝囝,过来。”
陈似青跟他对视几秒,慢吞吞地从秋千上下来,走到陈元洲身边,大半个身体陷入失去灯光拂照的夜色。
“要回家了吗?”陈似青问。
“爸妈遇到老朋友,找了个地方聊天。”陈元洲往身后瞥了一眼,宴会厅有个卡座区对着露台,落地窗前,隐约坐着陈政夫妇的身影,“说起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去打个招呼吧。”
陈似青没吭声,看了丛飞一眼。
陈元洲注意到他视线,便问:“这位是你朋友?”
“室友。”陈似青还没来得及开口,简旭尧转头,对陈元洲说,“之前去学校接小青,我跟他见过几面。”他介绍,“叫丛飞。”
陈元洲点点头,他这才开始正儿八经地打量陈似青这位室友,实话说,长相穿着都过得去,跟他家小青站在一起还算够格,就是那股气质太扎眼,有点积于忽微的野气和疏狂,不是陈元洲他们这圈子能够养出来的。
看他出席这种场合,还不庄重地挂亮闪闪的耳坠子和裤链,就知道陈元洲的推断与事实相差无几。但正是这种人,又有副迷惑人的好脸、好身材,小青从小喜欢漂亮东西,又被保护得太纯真,如果会被他蒙蔽哄骗,陈元洲也不觉得奇怪。
“同学你好。”陈元洲露一个礼节性的笑,“我是小青的哥哥。”
丛飞颔首,说你好。他嘴角弯了弯,面对陈元洲的姿态倒是出乎意料的有礼貌:“不知道怎么称呼?陈总,还是说可以允许我冒昧地跟小青同学叫大哥?”
从小成长于名利场,又在生意场沉浮已久的陈元洲,和这个阶层的所有精英一样,心里想得再多,面上也习惯滴水不露。伸手去打笑脸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再说了,陈元洲根本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对方,哪怕他弟弟的正牌男友就站在他们的身旁。
“既然是小青的朋友,自然跟着小青叫。”陈元洲保持那个微笑。
丛飞便说:“好啊,大哥。总听小青在学校跟你打电话,没想到今天才跟有机会跟大哥见面。”
陈元洲客气道:“家里人平时工作忙,旭尧去学校要比我们多一点。”
“是啊,”没想到丛飞笑笑说,“之前我们还一起去爬过山,大哥要是有闲暇,下次不如赏脸跟我们一起呢?”
“趁年轻,你们多出去走走也好,”陈元洲讲,“我们么找机会就难了,俗事缠身。”
丛飞一口一个大哥,只从他相貌上看不出来,他对陈元洲讲起话来倒是颇显沉稳周到落落大方。仿佛面对不一样的人,他有无数张假面来换。
这样的人,其心往往多虚伪险恶。
简旭尧移开视线,看陈似青,陈似青静静站在他哥旁边,听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又细瞧他脖颈,皮肤光洁、领口紧扣,规规矩矩,不漏端倪。
他适才到来时见到那只碰过他领口的手,好似只是在无旖念地拂去尘埃、拨弄月色。
“小青、大哥。”简旭尧对他们笑了笑,“出来也够久了,我们回去吧。”
陈元洲“嗯”了声,对丛飞颔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同学,你请自便。”
说罢,拍拍陈似青的胳膊,带他往宴会厅的方向离开。陈似青缀在他们脚步之后,被简旭尧牵起手,朝人声鼎沸处走。
“这小孩,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简旭尧轻笑了声,对陈元洲说,“想是不懂礼数,正装搭些条条链链叮铃咣当的,这种场合,居然穿成这样就来了。”
陈元洲付之一笑,说:“年轻人嘛,有个性,也正常。”
“我想小青还是别跟这些人走得太近,大哥,不然我在他们校门口看套房子,请保姆过去照顾他?”
“臻园离学校不远,小青不也不大爱去住。”陈元洲打趣陈似青,“咱家这宝贝,多几步路也不爱折腾。”
陈似青始终没有出声,进会场前,独自转头看了一眼。
丛飞的确是简旭尧描述的那样,一身正装,却不搭领饰。西装里面的衬衫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和锁骨,他还挑了耳坠,是一动就摇晃的耳坠,在他左耳,很漂亮的一条银质小蛇,活灵活现,蛇信舔着他的耳垂。离这么远,现在陈似青只能见到一点闪光了。
会场入口就在近前,走出去这么久,丛飞仍然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月下花海的秋千旁边。遥遥见到陈似青回首,他没动作,只是略偏头,对他黯然一笑。
陈似青踏进酒宴大厅,收回视线,睨了还在呶呶不休的简旭尧一眼。
简旭尧所说未免太过偏颇。比起满场被套在壳子里高冠燕尾的男人,陈似青倒是觉得,这样一身打扮的丛飞出现,才是真正具有观赏价值的存在。他承认他受到勾引。
这在此时此地,无疑是一种梦境般的奇遇。丛飞的出现也像一种冥冥的启示,那就是,看似被首因效应锚定的陈似青,可以不再具备足够多的忍耐力,不再依从长久以来他所依从的怪圈规则、一遍遍沿着周长走回原点。
“怎么了,”简旭尧觉察到陈似青脚步迟钝,转头看他,半晌说,“小青,是不是累到了?”
他显然意识到一些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却不乏关怀和温柔,脸上没有一点外露的芥蒂,牵住陈似青的手也好亲昵。
陈似青不说话地看着简旭尧,他做出确认的决定,正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时,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掌按住。
他哥哥搂了搂他:“知道你想回家了,囝囝,再坚持一下。爸妈还在应酬呢,总不能让哥哥现在就带你走吧。”
陈元洲就这样带着他朝前走,陈似青的手便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与简旭尧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