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掩鲛绡
“水患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商矜问。
薛宁璧与他走在兴丰郡城中的青石砖路上, 一路过来民生凋敝,还未曾灾患中彻底恢复过来。但先前被大雨淹没的房邸屋舍的残片已经收拾干净,百废俱兴。
“灾后一应事宜我在着手处理。”薛宁璧跟在商矜身侧并不多言, 只有商矜提问的时候他才回答, “我已经命人着手重新修筑河堤,重建屋舍, 以工代赈,遵循先朝旧例。”他说的容易,但真正要做的事情可不仅是这区区只言片语。这也是薛宁璧数日来忙的脚不沾地的缘故, 他要处理的不只是兴丰郡城中的时疫, 还有其他青州境内郡县如同雪片一般飞来的文书。
薛宁璧虽然少年便入朝为官,但一直是在礼部挂闲职, 加上小皇帝继位后,商矜以节约国库开支为由取消了许多节日宴饮, 薛宁璧便更加闲。如今甫一接手,就是此等大事, 他又十二分严阵以待,调度、决策无一不经他手,颇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薛宁璧不愿意在商矜面前展露这一点。
商矜见他眼下乌青, 神情疲惫, 目光又微微闪烁, 大抵猜到薛宁璧犯事皆要亲力亲为。
他只是淡淡道:“为官者,体察民情是好事。不过朝中上下乃至各地州府都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凡一部主官者,皆不是什么光杆司令。知人而善用,也是为官的本事。”
薛宁璧顿了顿,拱手开口说:“多谢殿下赐教。”
“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唤我。我来青州, 本就是微服出访,不宜打草惊蛇。”
“是。”薛宁璧无有不从,“今日青州的商会派人前来,捐赠了数千斤治疗时疫的药材。”这已经是青州当地商会派人送来的第三批药材,其中未免没有讨好攀附之心,但确确实实解决了薛宁璧的燃眉之急,薛宁璧自然也承对方的恩情。
商矜淡淡“嗯”了一声,薛宁璧便顺势给青州商会说了几句好话:“……青州商会派来的代表是一位姓江的商人,此人是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不过此人打扮举止颇有几分放诞不羁。”
商矜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江从南,在控鹤司中领了“孔雀”代号的那个。
说他放诞不羁,还真是委婉了。
错开薛宁璧有些殷切的目光,商矜微默片刻:“……那就见一见吧。”
江从南依旧是光彩夺目的打扮,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穿一件烟蓝色的广袖长袍,大面积绣着紫藤花的图案,在日光下望过去由烟蓝渐渐转为淡紫,一串流光溢彩的宝石坠在他腰间,发冠上猫眼石玲珑剔透。
他摇着一把翠色羽毛扇,扇柄是纯金打造,也镶嵌着宝石。
江从南视线不着痕迹从商矜身上挪开,方才对薛宁璧拱手行礼:“草民见过薛大人,这是记载药材份额的单据,一共三千七五十四斤。”浩浩荡荡有将近十车。
“江公子辛苦了。”薛宁璧颔首,又为他介绍,“这是……”他看向商矜。
商矜笑了笑:“我是薛大人的族弟。”
薛宁璧默认了他的说法:“是。这是我家中的兄弟。”
江从南会意:“原来是薛小郎君,幸会。”
几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薛宁璧又道:“江公子原来辛苦,不如到府上喝杯茶暂做歇息。这些药材我吩咐人清点入库。”
江从南不动声色瞥了商矜一眼,才笑着应承。
薛宁璧陪着坐了一会,便有手下的官吏来寻他,他与商矜对视一眼,得到商矜的示意后方才再三辞让,起身告辞。
他一走,江从南原本含笑随和的态度庄重了几分:“殿下。”
商矜颔首:“不必多礼。”
“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江从南试探着问。
“兴丰郡诸事悬而未决,正好我有空就过来瞧瞧。”商矜并未多谈,一语带过,“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遇见江从南完全是意料之外,商矜也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江从南还真有事情要禀告:“原本想找合适的时机给殿下传信,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梁王世子将兴丰郡的郡丞江采送回了兴丰郡,现在正在薛大人手底下做事,属下命人暗中照看他,发现他身边还有另一批人。”
商矜沉吟片刻:“可有眉目?”
“……似乎是陆家的人。”江从南回禀这条消息的时候口吻十分不确定,江采遭遇陆望的死士追杀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如今出现在他身边、并且仿佛是为了保护他的人,也是陆家的人。
太诡异了。
江从南一瞬间觉得是自己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他按了按眉心:“不必担心此事……让我们的人在远处瞧着就好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江从南微微敛容:“是。”
片刻他又问:“殿下可收到了那封从雍州来的密函?”
实际上,那应该来自比雍州更加遥远的边塞之外,经江从南之手重新誊写转交。
“我已经看到了。”商矜略一点头,“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专心盯着青州这边的事情。”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说:“叫些人去盯着南梁王世子的动向,不要让他发现了。”
他说完这句话,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贼心虚般,他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睫,将视线错开到一边去。
商矜垂落在衣袖下的指尖不由得轻轻摩挲,他心中微微懊恼,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都是萧照……
实在可恶。
他呼了口气。
好在江从南没有注意到他不宁的心绪,毕竟和顶头上司同处一个环境内,也足够让他心情紧张,无暇他顾。他没有多待,交代完事情后便告退。
这座府邸颇大,江从南绕了好几圈才转出去,还差点撞到女眷。
他心道,这府上的女眷,应该只有薛宁璧的妹妹,薛家五姑娘。想到薛家五姑娘最近在城中的名声……他轻轻摇了摇头,薛家的人,还真是一个一个,都非同凡响。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薛薰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神情倏然焦灼起来,扭头看向身边跟随的婢女:“今天都有谁来过前院?”
她闻到了。那天在兴丰郡城的人群中一模一样的香气。
——是近生香的味道。
近生香过处留香,经久而不散。
尽管极淡,将要消散,但她天生嗅觉比旁人更加灵敏,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阿姐一手调制出来的近生香!
被薛薰风抓住手臂的婢女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前院每日来客众多,奴婢并不知道。”
薛薰风冷静下来,放开她的手。
“去查今日所有来过前院的人名单,无论是府内的人还是来访的宾客,一个都不能漏过。”
她语调很轻很淡,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倘若此时薛宁璧在场,或许会发现这个被薛家长辈捧在掌心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出落得和昔年的薛家长女几乎如出一辙。
…………
“世子,京中来信。”
亲卫将京中寄来的信函放上他的桌案。
萧照手边放着那幅从灵妙寺带出来的画卷,他这两日时常会盯着这幅画卷莫名出神,亲卫们多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萧照的霉头。
这个时候禀告,实属无法。
是京中南梁王府送出来的加急信件。
萧照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师岐写来的信函。信中除了写这些时日京中局势的变动,还写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已确认清河长公主不在越京,公主府内起居坐卧者实为替身——”
萧照盯着这两行字,神情莫测。
商矜眼下既然不在越京,只能在青州。
这个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
青州之大,商矜会出现的地方,自然是青州风暴的中心。萧照将信函触上油灯火舌,不一会信纸便化为片片灰烬。
商矜在兴丰郡。
萧照半遮眼帘,难怪“薛山月”那么急着离开。
他正思索着的时候,亲卫统领从外大步踏进来:“世子,截获越京来的密信一封。”
他双手奉上。
这封信居然出自宫中。
字迹不甚工整,是幼儿启蒙才会写的字体,措辞浅陋,但还是拿腔作势了一番。最重要的是,这封信尾端居然盖着天子私印。
乃小皇帝亲笔。
萧照挑了下眉头。
这封信上面写的东西也非常有意思。
小皇帝居然想和陆望联手,将商矜弄死在青州。小皇帝还许诺,只要商矜死了,朝廷对陆望的过往罪责既往不咎,陆望大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做他的青州刺史。
啧。
与虎谋皮。
萧照可没有忘记,陆望还有造反的野心。
不过小皇帝居然猜到了商矜不在京中……不,是李枕书告诉他的。但小皇帝写这封信肯定没有得到李枕书的同意,不然这封能让小皇帝立刻下台的信根本不会有送出宫的机会。
萧照感叹:“还真是要多谢陛下送上门的理由。”
借刀杀人。
可不得感谢小皇帝主动把刀给递上来。
李枕书和小皇帝合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商矜死讯败露,小皇帝为谋杀亲姐不惜罔顾百姓性命,这天子也就自然做到了头。天子失德,届时越京朝廷又没有能力挽狂澜的人物……商家的江山气运也该走到尽头了。
萧照将信件原封不动地折好,递给亲卫:“送回去吧。务必要让这封信完好落到陆望手里。”
他唇齿间卷过商矜的名字,半晌忽的冷笑。
且看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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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生理期难受,今天只能更一张了抱歉。】
【大家关心的掉马不会超过第二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