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说著魂销
雨声淅沥, 狂风忽地拂地,吹开雨珠卷入这一方破庙中。
天色晦暗。
一如萧照此刻的神情。
亲卫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询问:“世子,可要派人去追?”
萧照过了片刻才给出答复:“不必了。”
心不在这里, 把人强留下来也没有用。
萧照很轻地闭了下眼睛。
无论如何, 迟了一步就是迟了一步。或许在薛山月心里,他永远也比不上商矜的一句话。
薛山月与清河公主, 有年少相识、总角之交,有情深意重、生死相托。
而他与薛山月,有的不过是昔年缘悭一面、春夜千里追杀。
他要是薛山月, 也不会偏向自己。
锐利如鹰隼孤狼的眼睛又很快睁开, 萧照握住亲卫递过来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蘸水桃花, 艳丽旖旎。
“雨停了,下山。”
他没有再提起薛山月。
其实薛山月在何处, 他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除了兴丰郡,他能在何处?他会在何处?
………
“有客人找您, 是从城外来的。”仆从对着刚回府衙的薛宁璧禀告。薛宁璧匆匆跨过台阶,他袍袖边缘沾染着几分泥泞,是被今早的雨打湿后拖在地上沾染上的, 兴丰郡不比越京繁盛, 路面自然也没有越京干净整齐。薛宁璧为了城中的事情从天亮便忙起——起因是有大夫研究出来了可以治疗时疫的药方。
这里面也少不了薛薰风的功劳, 她根据武帝一朝记载时疫的医书残卷,拼凑还原出了其中的几味重要药材。其中一味是青州本地的特产, 这些京中来的大夫有许多并不认识,还是她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拔了出来。
薛宁璧自然欣喜。
但是这药并非百分百见效,他今日与大夫讨论研究得知,自愿服下这药的十个人中五人退了烧, 可也有两个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症状更加严重,待到薛宁璧赶到时,已经有一个人撑不住,发热身亡。
因而要不要用这份药方,就成了一个问题。
不用的话,时疫的症状迟迟无法得到解决,可若用了,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撑不过会死。
——感染时疫的并非千百之数,而是近半城百姓。
薛宁璧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也就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他与医馆大夫们商议了半晌,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是能改进这份药方自然最好,但是这些大夫绝大部分都有心无力,要他们根据经验和医书看一些病症没有问题,但是要他们解决这场祸及兴丰郡的时疫,他们做不到,何况这可是要为半城百姓的性命负责的啊,万一药方不管用,反倒害了性命,耽搁了救治时机。
“这……”老大夫摸了摸胡子,对薛宁璧道,“药方的思路是薛五姑娘提供的,薛大人不妨问一问五姑娘可有办法?”
这便是薛宁璧匆匆往府衙赶回的缘故。薛薰风这几日夜晚呕心沥血查阅医书,白日又要照料城中患病的病人,夙兴夜寐。她原本就身娇体贵,根本禁不住这么熬,今日只能卧床休息。
但他还没有见到薛薰风,就被人截下。
仆从再度补充:“那位郎君说他姓薛。”
薛宁璧急促的脚步缓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对来人身份的猜测,不露声色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走进堂屋,见到来人的身形时,薛宁璧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吩咐人避退,放才对商矜拱手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殿下。”
商矜转过身来,对他轻轻颔首。
“兴丰郡的情况如何了?”
薛宁璧神色微敛,将情况粗略说了一遍,又将城中大夫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的消息告知商矜。
连同这药方的利弊一同陈述清楚。
商矜指尖点在身侧桌案上,撞出的声响低沉沉闷:“是薰风想出来的?”
“有几味药材是她提供的思路。”薛宁璧顿了一下才回答。薛薰风在药理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只是薛家上下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前有薛家惊才绝艳的大小姐薛净秋,紧跟着她出生的又有天生眼疾令人惋惜的薛听舟,在两人的衬托下,薛薰风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薛宁璧知道太医令夸赞过她的天赋,但究竟有多出色,薛家人没有清楚的概念认知……不,也许他们的母亲是知道的。
只是他这个为人兄长的,对弟妹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眼下却还要倚仗薛薰风来解决问题。
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羞愧。
商矜响起的声音很快打断他的思绪:“薰风在府中吗?我去见见他。”
“在的。正好我也要去见她。”提到妹妹,薛宁璧的语气和神态在无形中轻松了不少,甫一见到商矜的紧绷神情也略放松开。
商矜了然,并没有戳穿薛宁璧的紧张。他行动间与薛宁璧稍稍拉开距离,保持在一个令薛宁璧能稍微喘口气的范围内。
两人到薛薰风房间时,她正在伏案写东西。薛宁璧打量过去,见她比昨日精神状态有所回转,眼底的担心消下去不少。
“薰风。”薛宁璧开口喊他。
薛薰风侧过视线来,见到兄长身边还有个青年,不由得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在自家二哥身边的居然是该在越京中的清河长公主,她该喊表姐的人……说来清河公主扮做男子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思绪转瞬即过,薛薰风迟疑了一瞬——她和商矜这个“表姐”的关系远没有她和晋阳公主那么亲密,她对商矜也是敬畏多于亲昵。半晌她匆忙站起来,手脚局促得不知道往往哪里放,只能讪讪喊了一声:“……殿下。”
商矜并不意外她的态度,他和薛家的女孩子们关系只能算平常,再小两岁的人甚至连名字都喊不出来。毕竟男女有别,从他有意识起就刻意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
他说道:“我听你哥哥说,你研究出来了治疗时疫的药方。”
薛薰风看了薛宁璧一眼,薛宁璧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心绪还是没有完全地平复下来。实在是对上商矜时,她感到自己完全不是在面对一个同辈,而像是从前念书时面对祖父的严苛提问。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宣纸边缘,蹂躏出一道道褶皱,纸面之上还有未干透的墨痕。
指尖不自觉往上摩挲,触及到一点微微洇湿的水意,薛薰风很快意识到那是墨渍。
是她刚刚写下来的东西。
薛薰风无来由地平静了些。
她缓缓地开口说:“不算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在翻地方志的时候注意到有两味药材在武帝年间的记载中被提到过几次,但寻常的医书上又没有记载,我才猜也许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不为人知,就斗胆试了试。”她提到这些时,有种截然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淡定,神采也更加灵动起来。
“至于药方的斟酌,还是我师父他们商议出来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看向薛宁璧,“对了,二哥,这两日不是找人试药么?效果可还好?”
薛宁璧神情微敛,把事情告诉了她:“这药方恐怕还要再改改,大夫们都想不出办法,只怕还要劳烦你。”
薛薰风闻言,皱了下眉头。
显然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有些为难的。药方中对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有讲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虽然比旁的人是要天资高上些许,但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而且……薛薰风轻轻地咬了下唇,如果有用还好,没有用的话,不只是她的名声扫地,二哥的仕途也要走到尽头。
这不是一个人的绝症,而是半城百姓的性命。
她有些犹豫:“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改进药方,我……我一时半会可能也做不到。”
她将桌案上的纸张揉成一团,藏到袖子里。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商矜轻轻打断:“既然薰风没有办法,便不要为难她了。城中这么多大夫,总不能离了薰风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薛薰风眨眨眼睛,看着他们。
薛宁璧欲言又止。
商矜宽慰她:“这些时日你为了找药方也辛苦了,暂且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有你哥哥和我。”
他语调温和,令薛薰风因陌生而升起的一丝惧意缓缓消散。
不管怎么样,清河公主都是姑母的孩子,也是她的血缘至亲呢。
“我知道啦。”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既然是作为一个大夫来的兴丰郡,其他大夫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会做到的。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薛宁璧微微失笑。
商矜也勾了下嘴角。
走出房门口,薛宁璧脸上笑意一收,漫上几分忧虑:“薰风是担心她承担不起责任。”
对于亲妹妹,即使薛宁璧不那么擅于识人,也了解她的性格。
商矜嗓音淡淡:“你太苛责了。她才十七岁。”
叫一个前十七年都生活在天真无忧环境里的小姑娘猝然承担起拯救黎民的责任,未免太过为难。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薛宁璧叹了口气,“只是……”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来。
最终,薛宁璧低声开口:“十七岁……”
十七岁,对苦短人生来说已然是将近三分之一。
他十七岁的时候,踏入官场;清河十七岁的时候,临危受命扶持朝纲;净秋十七岁的时候……
薛宁璧极轻极低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
青州府,刺史府邸内。
姜仙蕙病得愈发严重,她面色惨白如纸,犹如一支奄奄一息的风中之烛,随时都要熄灭。
为她诊脉的大夫看着她的脉象,迟疑良久。
姜仙蕙被婢女扶着坐起身来,勾了勾嘴角,语调温和:“我这身体我也知道,您不妨直说,我最晚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夫人……”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夫人的五脏六腑已经油尽灯枯,多年来又思虑幽微,最晚熬不过今年立秋时节。”
“这样么……”姜仙蕙淡淡垂眼,“倒也够了。劳烦您开药吧。”
得了她示意的婢女领着大夫出门,室内寂静,只有水晶帘栊被风吹拂开的碰撞声响。
姜仙蕙支着身子半靠在软枕上,她望过去,桌案上的折枝花已经半枯,失去鲜活的色彩,半拢在光彩夺目的日光下。
姜仙蕙记得,这支牡丹才摆进来的时候开得正好,花团锦簇。
不过才几日,也就开败了。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紧张起来:“这花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理的,奴婢马上命人去换了。”
“不用了。也挺好看的。”姜仙蕙抬手阻止,“陆望这几天在做什么?”
“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中,夫人您睡着的时候来过几回,其他时候大人都没有出门。”婢女低声禀告。
她是姜仙蕙从越京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风俗语言口音都和越京各异的青州,也就只有她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还能让她残存一点对故园的念想。
姜仙蕙点了点头:“叫人看着他。别让他再犯了蠢。”
“让人盯着呢。夫人放心。”
姜仙蕙又静默了好一会,她漆黑的眼睛盯着虚无空气中某个游离的光点出神,良久后忽然说:“那孩子,和颂如真像。”
“颂如”是先皇后的名字。
婢女打姜仙蕙未出嫁时就跟在她身边,知道她曾与先皇后交好。但姜仙蕙远嫁,直至薛皇后死,二人再没有通过什么音书。
“是有些像……”婢女回想了下见到商矜的模样,“只是您不说倒没有人会联想到一块儿去呢。”
姜仙蕙笑了笑。
是啊,谁会把一个年轻的郎君和曾经只生下一个女儿的薛皇后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得到,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竟然是个儿子。
姜仙蕙眸光幽深。
颂如,你当初布局的时候,是否早想到了会有今日?
她微微失笑,说:“当年她选了刀光剑影的皇权宫廷,我便选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本来以为她死的那么早,怎么算也该是我赢一回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到黄泉下才好分胜负。”
她们知心相交,也针锋相对。
婢女不由得压低了声线:“……薛皇后确实红颜薄命。”
死在芳华正好的时候。
“红颜薄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她和这个词可没有关系。”
“先帝并不比陆望那个蠢东西聪明多少,只是胜在比陆望狠。”评价起天家贵胄来,她也没有半点要忌讳的意思,“前朝后宫,越京上下,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尾音很轻,将人勾入久远而绵长的回忆中。
婢女没有作声,半晌她才问出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夫人既然看不上陆大人,当初为何要嫁?若是不嫁,夫人的身子骨也许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有些哽咽。
她是知道的,夫人这些年不仅要操持后宅事务,还要替陆望处理他拿不定主意的政务。陆望这些年能升迁,十分里有十二分都是她们夫人的功劳。
“因为他不够聪明。”姜仙蕙微微地笑了笑,又解释说:“我没有看不上他,他的皮相在当时的世家子弟里,也是万里挑一的。”
旁人想要文武双全的良人,姜仙蕙却选了个草包。
可惜皮相老去,草包还是草包,并且成了看不清楚形势的草包。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揉了揉眉心。
“秋天啊……到那个时候,一切也该结束了。”
六百里路,越京故地,故人都风流云散。
终不似、少年游。
…………
陆望正在书房中踱步,萧照送了信给他,说他另外购置了房屋,就不多打扰。让原本想向他打听姜仙蕙究竟知道了多少的陆望心思泡了汤,根本不敢在姜仙蕙醒着的时候往她面前凑。
他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兴丰郡那边的人来了密函。
信中写到江采出现在兴丰郡,为薛宁璧做事。
问陆望要不要动手杀了他。
这难道还是区区一个江采的事情吗?
陆望将密函揉成一团,丢到废纸篓中去,他转了两圈,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放在桌案上展平。
他眼珠转了转。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鱼死网破,谁也别想离开青州。
反正他夫人病得重,没有心思管外面的事情,只要他这一次好好瞒着,就不会出问题——上一次也是出了萧照这个意外,否则蕙娘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能杀薛家的人,但是如果薛宁璧自己得了时疫死了,难道还能怪他?青州的局面可不是一个年轻人担得起的?
陆望眯眼冷笑,提笔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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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情告一段落,开始推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贝们可以攒几天,这几天会努力更新哒!啾咪(我发现小红花断掉后我就少了好多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