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波翻海
信被送到刺史府, 是一个深夜,暗中监察的人见那封信进了刺史府,松了口气, 如猫一般轻巧地越过屋檐无声无息离开。
但这封信最后没有被呈上陆望的桌案。
姜仙蕙摩挲着信纸边缘, 朱砂印泥洇开半许,染上她指甲边沿。
赤红印章无端有些刺眼。
随身侍奉的婢女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 但眼角余光睨向姜仙蕙时,见她面沉如水,不由得心下微惊:“夫人, 这信上……”
姜仙蕙面不改色地将信拢好, 她近来因陆望忽生事端,更加心力交瘁, 时常眼前昏黑,完全是用汤药吊着一口气。
婢女扶住她的手臂。
“这封信被人拆过。”
“怎么会?”婢女轻声惊呼, 下意识看向姜仙蕙手里捏着的信,“如果被拆过的话, 那岂不是……”
婢女脑海中闪过诸多不妙猜想,担忧漫上眉眼。
姜仙蕙暗自沉吟。
在她看来,这封来自越京皇宫的信, 被人截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清河公主。
二是南梁王世子。
但若是清河公主的人, 这封信就不会再送过来。
可是萧照……姜仙蕙眯了眯眼睛, 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借刀杀人?
以陆望那蠢玩意的想法,八成还真会上钩。
那日他对商矜的态度……姜仙蕙细细回想着, 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响声清脆短促。
萧照看过去的目光分明暗藏情意,不似作伪。他让人将这封信送过来,要么是他狠到绝情断爱——偏偏这位萧世子前头的表现又一副情种的模样, 实在叫人难以相信他能果断至此;要么是萧照根本不知道商矜的真正身份。
她心中有了猜测,不觉莞尔,连带着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有了点点血色。
“世间的缘法,还真是奇妙。”
婢女不解她的话,只是顺从地将信接过来,听姜仙蕙吩咐:“将信好生收起来吧,说不准日后有用处。”
她语罢忽而又轻笑:“南梁王世子这回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
她病了这么久,婢女难得看到她脸上出现这么轻快的表情,虽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微笑附和着说:“南梁王世子的人情可难得。”
姜仙蕙脸上的笑意只出现一瞬,片刻之后又是淡淡的:“不过再大的人情也救不了陆望。”
她微顿:“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由他去吧。”反正她死后万事不管。
………
越京。紫宸殿之外。
“李大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吧!”眉眼之间和小皇帝隐约见几分相似的少年神情倨傲,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望着李枕书,“陛下正在和太后娘娘说话,恐怕今天是没有时间召见你了,你要不然——明儿早点过来求见!”
“………”李枕书沉默半晌,才颤巍巍地起身,“陛下说了为何不见我吗?”
“不是和你说了,陛下没有时间。”少年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道。他是许家送到宫中陪伴小皇帝的人,小皇帝身边没有什么亲信,他又是个惯会甜言蜜语讨人开心的,在家中上至祖母下至呀呀学语的弟妹,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因而很容易就博得了小皇帝的喜爱。
——小皇帝实在太容易讨好了,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能被哄得晕头转向,赏赐大把大把地给。
许家更是坚定了要抱住小皇帝这棵大树的心思。而劝谏过小皇帝远离许家人的李枕书,自然也就成了许家人眼中的绊脚石。许家人不停派人对小皇帝吹耳边风,让李枕书失信于小皇帝。
可惜许家人的目光实在不太长远——李枕书的权力何时是来自于小皇帝?倒不如说是因为有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一手扶持,“天子”才是“天子”。
他们不敢得罪真正威胁警告过他们的惠太妃,却敢不把李枕书放在眼里。
李枕书也知道从面前人口中得不到答案了,他叹了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得先帝赏识,才在世家当道的朝廷中脱颖而出。士为知己者死,因而先帝临终托孤时,李枕书发誓一定会好好扶持教导新皇,承先帝遗志。
但是。
陛下不肖似先帝。
他直起腰,冷声开口:“既然如此,本官倒要亲自进去问一问陛下,究竟在忙些什么?”
少年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拦下李枕书:“李大人,无诏擅闯,可是欺君之罪!”
但他外强中干,实在无法威胁到李枕书。
李枕书冷冷瞥他一眼,越过他拂袖就往前走:“本官奉先帝遗诏,对陛下行教导督察之责,不可看陛下亲奸佞小人。若是有错,自会百年之后黄泉下向先帝请罪。让开!”
他这轻蔑如看一只蝼蚁的目光震慑到了少年,少年仓皇退后一步,被李枕书一把拂开,差点踉跄栽倒在地。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守,等他再想上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李枕书一脚踹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殿内除了几个侍奉的太监宫女,只有小皇帝一人。那许家少年说的“许太后”根本不在殿内。
小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将手中的杂书飞快合了起来塞进一堆经史中。
“李卿……”
“还请陛下摒退左右。”李枕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小皇帝本就心虚,对上李枕书强硬的态度根本不敢反驳什么,缩了缩脖子,挥退宫人:“你们先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出,小皇帝这才陪着笑脸开口:“李卿今日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
李枕书见他笑嘻嘻,一派不知发生何事的茫然情态,失望之色更浓。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但无论是晋阳公主还是清河公主,在这个年纪都比小皇帝要懂事得多。尤其是清河公主,若不是她身负一半世家血脉……
倘若当年宸贵妃生下来的那个皇子没有死也就好了。
李枕书闭了闭眼,才沉声开口问:“陛下是不是送了一封信前往青州?”
“你怎么知道?”小皇帝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心虚地避开了李枕书的视线。
他为什么知道?
李枕书叹气。
因为小皇帝这件事办的实在太蠢了,将这件事交给许家人去办。许家人醉酒之后说了些胡话,时李枕书在场,留心到许家人的说辞,再命人查探一番,才知道小皇帝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更可气的是,小皇帝身边的人除了他几乎都知道。
——李枕书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小皇帝不信任他,还是气小皇帝身边跟筛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枕书负手而立,他对这个幼年天子向来是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不愿太过苛责。但太过纵容反而成了一件坏事。
“陛下在信中是不是写了要与青州刺史陆望合谋,刺杀清河公主?”
“朕……”小皇帝张了张口,对上李枕书的神情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清河她自己要离京,就怪不得别人对她动手!”
被许家人告知商矜不在京城的时候,小皇帝是欣喜若狂的,他只是觉得终于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他并没有想要去杀商矜,是许家人的话提醒了他——错过这个机会,就可能再也没有了。
难道他要一辈子被商矜骑在脑袋上吗?分明他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他写下了那封信,由许家人送出宫。
这样的念头在对上李枕书时也再度浮起。
他是天下之主,生杀予夺,杀个人怎么了?何况是清河这样的乱臣贼子!
难道李枕书还要为了商矜前来质问他?
李枕书见小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陛下,圣人所言民贵君轻,您都忘记了不成?您岂可为了一己之私,而宽恕陆望的罪责,弃百姓苍生于不顾?”
“朕、朕……没有!”他大声反驳,“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到时候我还是会公平处理青州刺史的事情。”
但这话心虚到小皇帝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李枕书。
“帝王一言九鼎。陛下如此出尔反尔,将来如何统御百官,取信于百姓?”李枕书盯着他的眼睛问,“何况,清河公主乃陛下亲姐,陛下联合外人残害至亲手足,百年之后青史该如何评说?”
他的接连发问,让小皇帝根本招架不住,半晌他恼羞成怒:“果然!你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朕,其实你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清河,就连和南梁王世子的婚事,朕看你也根本不是在为朕除去清河,而是在给她挑如意郎君!”
小皇帝口不择言。
“这门婚事到如今,清河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以后她有了南梁王府的助力,更加没有朕的容身之处了……”
小皇帝这么说着,歇斯底里的口吻忽然缓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里滚出泪花来,晶莹剔透。
声音哽咽。
他实在太害怕了。
古往今来,那些被废掉的皇帝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无声无息死掉的傀儡皇帝太多了。
他不想死。
所以他没有错!
他是天子,杀一个清河公主有何不可?本来公主就不可干政。他不杀掉清河,清河也迟早会杀掉他。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凭什么没有人指责清河牝鸡司晨,他却要被李枕书指着鼻子骂?
李枕书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训斥和劝诫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自古以来做皇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说是被人一手推上位的傀儡幼帝。
李枕书叹了口气,半晌劝道:“陛下不用太担忧,清河公主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小皇帝听了却冷笑:“李大人您斥责我不仁不义,却如此相信清河。真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李枕书见他越发躁动,心中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缓和了几分,安抚他道:“老臣受先帝所托,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至于许婚南梁王世子一事,也是先帝留下的旨意,老臣绝无他意。”
先帝当年混乱中驾崩,李枕书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不过先帝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临死前的一旬秘密召见了李枕书,留下托孤旨意,和将长公主许婚给南梁王世子的计策。
——这确实是一道好计策,可惜李枕书去实施它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倘若先帝一驾崩,他立刻设计将清河公主许婚南梁,朝中局势定不会如此。
然而时隔七年,再赐下许婚圣旨,结果天翻地覆。
时至今日,李枕书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有没有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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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x】
【昨天三次有急事忘记挂请假条了QAQ。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