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承平事
商矜:“………”
他放下惠太妃递给他的那盏茶, 只浅浅喝过半口,还剩五分满。
“薛六也喜爱他养的那些狸奴。至于萧照与我,甚至谈不上如此。”他淡淡道, “我以为您明白, 才没有浪费口舌。”
“看来是有些无足轻重的喜欢。”惠太妃点点头,又像是感慨似的, “不过对天家贵胄而言,便是一点真心也极为难得了。”
真心?
商矜垂着眼,没有反驳她, 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在宫中沉浮多年的惠太妃, 知商矜不认同她的看法——许是因着他对萧照着实不喜欢,轻笑着为商矜重新将茶水添置七分满。
“听舟对狸奴的喜欢, 与人对人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喜爱罢了。喜爱一件瓷器,就要小心放置、时时擦拭, 喜爱一只狸奴,便千娇百宠, 喜爱一个人,便珍之重之。”
“将狸奴看做低人一等的畜牲去喜爱,是爱意本身太轻薄、太高高在上, 而非人对人的喜爱就要高贵一等。”惠太妃摇了摇头, “喜爱只有程度深浅,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惠太妃读禅悟道,心境素来平和, 许多时候看待万物生灵也不分三六九等,自有一番说辞,观念与寻常人不同。
“但这不同。”商矜说,“瓷器、狸奴为人掌控, 不过是人意志的附加。但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可人行事,最终考虑的不都是自己的意愿吗?正如你我看法不同,也只是因着各自意愿不同罢了。世人尚且不能遵循自己的内心,焉能去完全了解、顾及别人的意愿?”
“清河,我同你说这个,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不要轻易看低旁人的喜欢。今日你不喜欢萧照也便罢了,日后碰见喜欢的人,便伤人伤己。”
惠太妃柔声道。
“到底真心可贵。十分真心自然可贵,一分真心也贵重。”
商矜道:“我知真心可贵。”
惠太妃笑笑,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反而平白惹人厌烦。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不想瞧见南梁王世子,便在后殿坐一坐吧,到底是我将人请来的,也该出去打个招呼。”
商矜颔首。
萧照在前殿坐了小半柱香,惠太妃才姗姗从攒动珠帘后走出来。她衣衫简朴素淡,颇有坤道之风,与先前在御花园所见的那位太妃又不同。
“世子久等了。”惠太妃客气地朝他一点头,态度恰到好处,“方才有些事情。”
“无碍。惠太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惠太妃吩咐女官重新沏茶。
萧照本意外她这举动,惠太妃出现前殿内的女官极恭敬地奉了今年的新茶,不过萧照没有喝,直到见了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萧照的眉梢略略放松。
是南梁特产的花茶。萧照也拿来招待过“薛山月”。
“这是前段时日有家夫人入宫来捎给我的礼,似乎是南梁的特产,京中少见,今日拿来招待世子倒正好。”惠太妃口吻温和。
有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谈话便畅通无阻。惠太妃闲话家常,问了萧照一路上的风景见闻,又问起南梁风光与南梁王、南梁王妃近况,轻松惬意,萧照对答如流。
惠太妃见他仪表俊美,谈吐非凡,又滴水不漏,心中点了点头。
人总归是好的。
奈何清河不喜欢。太好反而不容易退婚。
“世子青年才俊,比起我薛家那几个不太成器的晚辈,实在叫人羡慕了。”惠太妃缓缓道。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普天之下,功绩才能比得上萧照的人凤毛麟角。薛家贵为世家之首,这一辈的嫡长子薛宁璧不是说不好,文采惊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是个十分合格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说不上“不成器”,可与萧照相比,薛宁璧也只能说一句“差强人意”。
不过诸事本就不可强求,萧照如果出身薛氏,未必能有如今的声名功业。
“惠太妃娘娘谦虚了。”萧照不露声色,“薛氏一族能人辈出,大公子更是年少有为。”
就算薛氏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薛氏也有本事将人捧上去。
惠太妃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薛家的几位郎君中,似乎只有大公子声名在外,其他几位都分外低调,是志不在此?”萧照问。
惠太妃听他打听薛氏的子弟,一时微怔。萧照实在不像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这样问……便是别有用心了。
她思忖,又想起萧照也曾向薛宁璧打听过“薛山月”的事情,不觉笑意微深:“薛家年轻一辈的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只有宁璧在京中为官。三郎与四郎外放为吏,小五是个女孩儿,拜了太医令为师,在药理一道颇有天资,六郎自幼患有眼疾,并未入仕,但与狸奴投缘。”
她将薛家几个孩子说了个大概,却偏不如萧照的意提及“薛山月”。
“诸位公子女郎都非池中之物。”
萧照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惠太妃提起薛氏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可见薛氏家风开明,但如此却还是没有提及薛山月只言片语,只能是薛山月的身份有异。
他对薛氏并无顾忌,思忖片刻,还是径直开口,“不过孤近日还认识了另一位薛氏的公子,名唤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惠太妃的神情,但见对方笑意盈盈,并无波动,倒像是料到他早有此一问般。
萧照干脆将话挑明开来:“不知惠太妃娘娘可认识他?”
“薛家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惠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只说一句,就止住话头。
“惠太妃娘娘方才提起薛家几位子侄,并没有他的名姓。孤还以为不过是同姓罢了。”
惠太妃轻轻搁置茶盏:“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她与薛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与薛家寻常子弟不同,便是我也无权插手过问的。世子若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亲自去问为好,坦诚相见。”
她想了想又笑道:“世子是怕问了会将人惹恼?”
惠太妃不愧是先帝一众嫔妃中活到最后的几位,一猜即中。萧照的的确确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思。
萧照:“………”
惠太妃性情温和,还是顾及着萧照的颜面,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阶,一语轻描淡写带过:“世子不必担忧太多,瞻前顾后反倒不似世子的性情了。”
萧照:“……萧某受教。”
惠太妃又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客客气气让身边的女官将人送出去了。萧照离开后,商矜从后殿转出来。
“人走了,你也不必避着了。”惠太妃揶揄道,“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南梁王世子却为你魂牵梦萦,如此说来,也不是全然没有缘分。”
提及萧照,商矜唇边翻出笑意乍冷:“您怎么知我亦不为他——魂牵梦萦?”
尾音加重,干脆利落,透着刀锋一样的冰冷。
魂牵梦萦地盼着萧照去死?
惠太妃心中补完他未尽之意,心道一句果真是冤家,又说:“你们的事情,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若是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你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近来与许氏走的近,许氏急功近利,他一个孩子心性本就不定,又容易听信他人,浮躁之下更难免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
“我知道。宫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看顾。”
“嗯。”惠太妃点头,“要离京办事便尽管去,京中有我和你外祖父,别担心。”
她语调轻柔,许下承诺却极为郑重。
商矜入宫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不过是将他欲离京的打算透露给惠太妃,好提早有个准备。
青州局势未明,一去还不知如何。他身处越京权力中枢,一旦离京不露面,瞒不了多久。自然更要做好后手准备。
…………
灯影重重,几只飞虫围着灯盏打转儿,婢女轻轻地捉住飞虫,不令它们的影子打扰到正在看青州密函的商矜。
青州月前连日大雨,雨势浩大,冲毁了几座河堤。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往年河堤被冲毁也有,因而每每到春日,青州都要重修加固修缮河堤。
此外并无特别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一说,引起商矜注意的是今年陆望并没有上禀青州大雨一事。朝中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河堤被冲毁,还不至于叫陆望杀人灭口。
那就是比河堤被毁更严重的事情。
商矜目光久久落在“青州月前大雨不绝”一行字上。
他以手抵额,敛眸沉思,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想法。
今夜是个难得晴夜,月上柳梢头,温柔而静谧。公主府内早已一片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无声的春夜里,商矜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困倦,意识从眼前的密函挪开,散去成千丝万缕的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化作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萧照的脸便是这时候浮现上来的。
商矜难不去想他。
前工部尚书在狱中吐露的惊天秘密,使萧照与陆氏、与陆望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笼罩下来的乌云,令人不得不在意。
惠太妃说的话于是也不期然再度浮现在商矜心头。
真心可贵。
与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宫闱中长大的商矜从来都懂这一点。
可是,萧照有所谓的真心么?
半明半暗的橙黄色灯影下,商矜又轻又缓地垂落眼睫,像月夜下停栖在海棠枝头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