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梦说今宵
天光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一夜冷雨过后,越京的空气里洇着几分潮湿的意味,残红一地, 从巍峨的天子宫阙吹拂到冰冷高耸的城门。
刚经历一场刀光暗影, 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却没有影响到这些谋生计的百姓和看守城门的兵卫。
一切和寻常没有什么样, 进城的行脚商、卖鱼的打鱼人、坐在铺满稻草的骡车上的孩童,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守城人的吆喝声,间或有孩童两声“咯咯”的清脆的笑。
守城人精明的目光在每一个入城的人身上来回打量, 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进城的信引和文书被仔仔细细检查过, 他才“嗯”了一声,“没什么问题, 进去吧!”
穿着粗麻褐衣,头发蓬乱, 面容上有些脏污的男人至始至终低着头,一双眼往下看, 听到自己被通过,才伸手将信引拿回来。他伸出手,手背上一道狰狞翻出皮肉的新伤横贯, 延伸进褐衣下的小臂。
伤口初结痂, 没有像京中的达官贵人一样包扎起来, 反而暴露在外,惹得守城官兵多看了一眼。
“这伤怎么受的?”
守城人随口一问, 男人身形微僵,随即用沙哑的嗓音答复:“……和邻里争执的时候动了手。”
这理由实在勉强,如果碰见的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经验老道的小吏,必定要仔细盘查一番, 但守城人却没有这么敏锐的直觉,挥挥手把人放过去了。
男人佝偻身子,推着堆满木桶的木板车缓缓进城。
守城人的同伴打开下一个人的信引:“那人车上是什么人?”
“是他媳妇。说前两天生了孩子元气大伤,病怏怏地快死了,村里又没有大夫,带着来越京看大夫。我看他媳妇那样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真可怜。”同伴感慨。
“不过他媳妇模样瞧着倒是端正,可惜没投个好胎。……行了,过去吧,下一个、下一个!”
………
车推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男人上前叩门,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后露出一双精利又混浊的眼睛。
原本佝偻的男人直起身形,气质倏然一变。将质地纯净的玉玦悬在指尖处一晃而过。
门瞬间应声而开,一个瘦小干瘪、蓄着长须的布衣小老头钻出来,躬身行礼:“主子。主子怎么忽然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是旁的人。”
“事态紧急。”男人掀开稻草,将车上昏迷不醒的人抱起来。这人衣衫破烂,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口子,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幸亏那守城人没有掀开稻草细细查验——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男子。
他长发被有意束成妇人发髻的模样,但身量与年轻妇人截然不同,五官俊秀,却也不似女子模样,若非进城时半张脸埋在稻草中,又有长发遮掩,估计瞒不过去。
他形容苍白而狼狈,双臂无力地垂下,肩膀处一道箭伤尚在流血,染红布料。
宛如淤泥中一朵衰败的花。
男人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罕见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男人指尖轻触在他眉骨的一道淤青上,似乎想为他抚去眉骨上沾染的淡淡血迹,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最终一触即离地收回。
“去请个大夫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男人抱着人进屋,吩咐跟随在身边的家臣,“命人留意京中最近的动静,一旦有可疑的人此处靠近立刻回禀。另外,你再找个人推着车出城去。”
身材瘦小的老头连连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被自家主子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人。
从他的角度,其实只能看见对方的发顶,以及无力垂在怀抱之外的半截手。血液顺着指尖淌下,最后凝固在指尖处,红的血,雪色的腕骨,单薄又伶仃。
自家主子素来矜贵,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主子狼狈的模样,差点没有认出人来。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带回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男子。
老头禁不住地担忧。
男人忽然顿住脚步:“先去准备金疮药和热水。”
“是。”
男人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剪开与血迹伤口粘腻在一起的衣裳,他下手极稳,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极多,新伤旧伤叠加混在一起,除去衣料时太过疼痛,导致原本昏迷不醒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说话,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
“大夫已经在外头了。主子放心,已经着人交代过了,这大夫是个瞎子,不会将主子和……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
“嗯。”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
*
*
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并非夸大其词。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上至文武百官暗中结党,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只要控鹤司愿意,皆可探查。
“今日收到的消息中,有一人极为可疑。”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据描述,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夫妻求医。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入城的并非同一批人。”
“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商矜听罢沉吟须臾,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上面写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
“暂时没有。”纪先生回道,“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
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无论怎么说也不是寻常人。
“其他各地有动静吗?”
商矜又问。
“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他极为低调,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说话的是桑星摇,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
——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
“他是陆氏家主,与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如殿下所料——”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带着点点怒意,“陆望此次派人上京,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的那批尸体,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语气有些懊恼。
“说来奇怪,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桑星摇放缓了声音,“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氏与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青州。”
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青州地处南北之交,因地势的缘故常年多雨,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
青州离越京并不远。
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朝潍河两条河流。
因着水路四通八达,青州航运极为发达,商贸繁荣,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并没有下文,这才开口:“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上一任青州刺史也是陆氏中人,对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桑星摇咬了咬嘴角。
“……我担心他们出事。”
纪先生脸上一顿,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但对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他却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
商矜问。
“应当是到了。”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如无意外,七日内就会有消息传来。”
“嗯。”他点头,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桑星摇耳语一番,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寻。”
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极为活泼好动。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个婢女很担心,特意来求见,想拿个主意。
“去罢。”
桑星摇一走,空旷的室内就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
“青州必然已出事,殿下还需早做打算。”
纪先生面容严肃,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知道。”
百姓轻易不离家乡,忽然上京本就奇怪,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
“如果陆知节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纪先生叹了口气。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他们就十分被动。“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
商矜垂眼。
他在自己府中并不喜欢繁复的女子珠钗和发髻,经常只简单挽起。好在他常年如此,又兼之身边侍奉的多是控鹤司出来的人,还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皇后嫡子的身份,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先帝都要敬薛皇后身后的薛家三分。
“陆知节无用。”
他开口,用词刻薄。
“陆知节蠢,不过是陆望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纪先生忽然神情一变。
“殿下的意思……”
“死士是为了解决那些百姓,但陆知节——”商矜淡淡道,“不是冲我而来,而是试探萧照的一步棋。陆望在试探,萧照有没有与世家、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有陆知节到死不知道,自己敬重的叔父,早就放弃了他。
“竟然如此!”纪先生摇摇头,“世家还真是……”
既然没有用,陆知节自己又赶着死,商矜当然成全他。毕竟诏狱的位置也有限,拿来放闲人实在可惜。
“陆望的打算日后再议。”商矜缓声开口,“萧照傲慢,容不得世家骑在他头上,二者就算合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纪先生接上他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是早做好对青州局势的打算,必须要选派一位能压制住陆望的人去雍州。”
商矜捧起茶杯,茶水尚有些温度,但茶香已经逸散,入口是浓重的苦涩味道。
“我会亲自去青州。等青州事发再行动太迟,我已经准备过两日待京中事了,便动身出发。届时公主府就有劳你和星摇了。”
“殿下意已决?”纪先生端坐肃容,“想必殿下没有打算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赶往青州。”本就是为掩人耳目,如果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便得不偿失。
“这极为危险。”纪先生慢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没有公主身份庇护,陆望便再无顾忌。”
清河公主从未来过青州,那陆望杀的人,怎么会是天家的金枝玉叶?陆望就算认出商矜,也大可以不承认她的身份。
“是。”商矜颔首,“所以一旦查出青州事因,我会再任命一位天子使臣立即前往青州。届时我再与此人汇合。”
“那这位天子使臣,身份必定要足够贵重,到让陆望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最好是出身与陆望等同的世家大族。”
“并且关系也要与殿下足够亲近,愿意襄助殿下一臂之力。”
纪先生一条条地说道。
“这个人,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并且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商矜失笑:“纪先生知我。”
………
“惠太妃下谕旨召孤进宫?”萧照挑了挑眉梢。
“对。传旨的小太监是这么说的。世子打算去吗?如果世子不去的话,属下就出去回绝了。”
亲卫一板一眼地说。
他觉得自家世子十有八.九会回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把话说的客气一点。
——惠太妃毕竟是个老人家,是个长辈,说话得尊重一点。
萧照本欲回绝,但忽而转念一想,惠太妃出身薛氏,是当朝中书令薛晚鹤的小女,而薛山月也是薛氏的子弟。薛宁璧将薛山月的身份说的含糊,薛氏名声在外的几个小辈里也没有薛山月的名字。
约莫是因为薛山月的身世有些问题。
如若直接询问薛山月,必然得不到答案,不如问问这位惠太妃,旁敲侧击,或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去。什么时辰?”
亲卫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张了张口:“午后。”
暮春午后极为温和,宫阙中的一草一木都泛着困倦,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头几朵开到尽头的花香气颜色都格外浓烈,叫人忽视不过去。
萧照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体验极为不相同。小皇帝的紫宸殿富贵堂皇,宫规森严,但这些太妃们居住的后宫却意外的轻快自然。途中萧照还撞见一位打扮鲜妍的太妃抱着猫在御花园的赏花亭中晒太阳,两个宫女为她唱着南方的小曲儿,一个小太监给她捶腿。
引路的姑姑客客气气地笑:“世子莫要见怪,先帝陛下去的早,留下的数位太妃们年岁也轻,最小的一位约莫比世子还要小上两岁。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没有。”
“按本朝的规矩,本来无子的嫔妃都要送去守皇陵,所幸清河公长主宽和,允许太妃们归家或是留在宫中颐养。”引路的姑姑多说了两句,“世子与清河长公主许婚,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萧照神情淡了一瞬,不置可否。好在惠太妃的宫殿已经到了。
这位执掌宫闱事物,实际地位还在天子亲母许太后之上的惠太妃,意外地简朴,殿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初见繁茂,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往里走一切陈设都是半旧不新,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侧供奉着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和三清道祖的塑像。
萧照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本朝的佛道二教,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像惠太妃这样直接把佛教道教供奉在一处的……一时不知道是说惠太妃虔诚还是离经叛道了。
一个作女官打扮的妇人从后殿转出来,屈膝行礼,笑容可掬:“烦请世子稍等片刻,太妃娘娘正在里头和清河公主说话。”
萧照这下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诧异。
他没有料到商矜居然也在。
后殿。
惠太妃细细洗净杯盏,给了商矜一翡翠耳杯:“今年的新茶,苦而不涩,回味甘甜。”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极为解渴。是好茶。”
她眉眼之间有些细纹,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将她身上少女的温柔沉淀为长辈的慈和柔善。
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大,三十多岁,还是盛年。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位丈夫的太妃。
商矜接过茶:“您没有告诉我,萧照今日也在这里。”
惠太妃姿态淡定,又撒了一把茶叶进去,“我特意请他来的。……听说近来越京有一种新的吃茶方法,加入牛奶、花生、芝麻、杏仁等物一同煮茶,不知滋味如何。”
“您可以试试。”
“不了。听着就颇为难吃。”惠太妃从容地说,“陛下给你赐下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其实担心了很久。南梁王世子入京后,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见见他,又担心见了人不满意,闹出矛盾,影响朝廷和南梁的关系。”
惠太妃饮了一口茶。
她喜欢滚烫的茶水,但宫中提供的杯盏以“薄如纸”为佳,送到她这里来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杯子,烫得她手疼。惠太妃后来烦了,换了尚宫局的好几位女官,才阻绝了宫中这股崇尚华而不实器物的风气。
她眉眼温柔慈和,但说话却格外轻快,像极了活泼的年轻女子:“好在前几天宁璧进宫来见我,对我提起你与南梁王世子萧照的事情,说你们已经两情相许,我才放了心。今天正好也见见南梁王世子。”
“他误会了。”商矜打断她,“我和萧照,没有两情相悦。”
惠太妃诧异:“宁璧说你将‘山月’这个名字告诉南梁王世子了。只不过南梁王世子仿佛不太清楚‘薛山月’的身份,造成了些误会,惹得你不开心。”
“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当时随口一提。”
“竟然是宁璧误会了吗?但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告知外人呢。”惠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李枕书总算是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商矜指尖把玩着杯盏,窗牗透进来日光,照的杯壁莹白晶亮。
惠太妃说完下一句:“果然,李枕书这种又蠢又坏的东西只会给你找麻烦。怎么先帝托孤托给这个脑子不清醒的玩意儿。唉,先帝当时病得神志不清,兴许才这么糊涂。”
她骂人的语气平平淡淡,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惠太妃骂完李枕书,捎带贬损了一句先帝,又叹了口气:“那你怎么看待南梁王世子?他又怎么看待你呢?若是彼此都无意,还是早点退婚为好,免得耽搁了你。”
商矜淡淡道:“退婚之事棘手,到底是陛下亲自赐婚。”
小皇帝虽然是个傀儡,但是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不管众人心底如何想,小皇帝亲自赐婚,就是圣旨。
惠太妃见他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柔声笑了笑:“说来,你好像没有反驳我,南梁王世子喜欢薛山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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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长章!稍微走一走剧情写的多了点。】
【我看大家好像给了蛮多营养液,明天努力看能不能写个营养液的加更,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