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车尘涨
眼顶是樱草色宝相花纹的帐子, 帐上悬着一颗夜明珠,照得这一寸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光亮。
他愣了一下,才艰难地抬起手, 放在眼前晃了晃。这一动作牵扯到他那道贯穿肩膀的箭伤, 疼得他眼前发黑,不由得“嘶”了一声。
尽管痛得厉害, 他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显然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管眼下情况如何,死里逃生都总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从青州开始一路追杀,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有死在青州刺史陆望派出的精锐死士手下, 简直是上苍保佑。
……他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人救了他。
而且那个人的样子……他费力想了想, 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他伤势已经很重,意识不甚清晰, 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起来救他的人长什么样,对方又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的。
他稍一迟疑, 随后就有人掀开了帐子,是一个笑容和蔼的小老头。
“江公子醒了?”
……不是救他的人。
他心头掠过一阵失望。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甫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实在哑得不成样子。
“老奴是陆氏家臣。”
小老头笑眯眯地说。
这话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拉到了极致, 警惕浮上苍白的面容。他其实不该表现的如此明显, 只是他眼下实在无力伪装。
小老头见他神态不对, 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江公子放心,老奴虽然是陆氏的家臣, 但主子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江公子再熟悉不过了。”
他面上的警惕戒备卸下去。
“是陆兰泽?”
因为无力,他声线极轻,像是低声的呢喃,隔得再远一点便听不到了。
“正是。”
“原来是他。”他面容放缓, 像是完全信了。
但实际上他心底的防备没有完全卸去。他与陆兰泽有故交是不错,可要杀他的人也不是别人,而是陆兰泽的叔父。
他身上怀揣的这个消息,不光可令青州刺史陆望死无葬身之地,也会波及整个陆氏一族。
陆兰泽对他再好,也不会背弃家族。
他到眼下,已经信不过陆兰泽了。
小老头没有看出他的不信,反而笑呵呵地说:“江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是主子在越京中的宅邸,没有人知道。公子放心养伤。”
“这里……已经在越京了?”他愣了愣。
“正是。”
他说了几句话,无力感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一下子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又问:“先前、先前救了我的人,也是……他的人吗?”
“主子一直关注着江公子,这一次也是察觉到江公子有危险,特意派人前去相助,可惜晚到一步,害得江公子身受重伤。”小老头说,“江公子不必担心,救你的是主子身边的近卫,身手高强,将你带到这里后,已经回去主子身边复命了。”
小老头一说完,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如果陆兰泽不是真心救他,大可以放任他死在陆望的人手底下。
是他狭隘了。
他防备一松,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多疑的愧疚。
“没有。若不是他出手,我已经命丧黄泉了。”他咳嗽两声,“只不过我还以为……”话到一半,他忽然眉头一皱,额头上凝满冷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大口大口地剧烈喘着气,极痛苦的模样。
小老头一慌:“我马上去叫大夫。”
………
“已经差大夫去看过江公子了。”小老头谨慎地挑拣着说辞,“江公子喝了药,又睡下了。大夫说人醒了便没事,好好养着,过段时日便能恢复了。但江公子的膝盖伤到了——”
那是极重的一道刀伤,再深一分整条腿都要废掉。
“大夫说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间,虽然已经处理过伤势,但以后恐怕不能长时间行走站立,到冬日严寒时节更要注意保护。”
回应小老头的是凝重与沉默。
陆兰泽指尖一颤,随即一阵心疼漫上肺腑。从死士的刀剑下将人救起时,就知他伤势必然不轻,却没有想到他伤得这么重。
如果他再早一步……
陆兰泽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此事……晚点再告知他。”
“是。”小老头继续说,“另外已经按主子吩咐告诉了江公子。”他虽不太明白,分明是主子亲自救的人,还为之受了数道刀伤,为何不能告知江公子?但主子的事情,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心中感到遗憾。
“另外江公子请老奴帮忙。”提起这件事,小老头脸上犯了难,“他想见刑部尚书李大人一面。”
“那是他老师,也在情理之中。”陆兰泽淡声道,“去办吧。”
“与李大人贸然接触,恐怕会惊动控鹤司的人,届时主子你的存在如果被察觉……”最近越京中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控鹤司的探子盯得越发紧,连为江公子请大夫都拐了好几个弯才没有惹来控鹤司的注目。
“他的事情要紧。”陆兰泽声调沉静,“我虽然不知青州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是值得……派死士追杀,他又拼死也要赶回越京的事情,必然比我的行踪重要得多。”
清河公主还要用自己制衡萧照,萧照活着一日,自己一日不会有事。陆兰泽并不十分担忧。
小老头叹了口气:“主子对江公子的心,也不知江公子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才不枉费主子这一番付出。”
“我对他,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我的存在,免得惹他多思。”陆兰泽唇色有些白,面无血色,也是伤势还未痊愈的样子。这一路上,将人从刀锋下救出,东躲西逃,陆兰泽受的伤也不轻,只是他自幼习武,又在雍州锤炼过,还勉强承受得住。
小老头:“主子不愿意告知江公子,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无妨。我心中有数。想个法子请李大人来见他一面。”
…………
“李枕书今日去了平康坊的一处宅邸,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当时他好像很生气,不知道是和什么人吵过架了,还是怎么回事。”桑星摇对商矜禀告道,“那座宅子挂在一个富商名下,地契文书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宅子平时只有几个人打理,主事的是一个姓陆的老仆。控鹤司还在盯着。”
“姓陆?”一旁的纪先生忽然抬起眼皮。
“是。但是查过此人的户籍籍贯和平生经历,与陆家没有关系。”桑星摇说。
纪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商矜。
桑星摇眨眨眼,有些好奇:“会是雍州刺史吗?”
“陆兰泽不会见李枕书。”纪先生否认桑星摇的猜测,“李枕书更不可能私自去见世家的人。”
更别说,这个世家子,还是清河公主提拔的人。
“那就奇怪了。”桑星摇纳闷,“我实在想不到李枕书这个从来不和任何官员私下见面的家伙,会主动见什么人。”
“进城看大夫的那对夫妻找着了吗?”
“没有。”说到这个,桑星摇就恼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点消息都没有。两个大活人还能白白失踪不成?”
最近的这些事情都云里雾里,叫人恼火得很。
商矜良久没有说什么,纪先生看着他,忽见他转过视线来,问:“南梁王府上有什么动静?”
“也没有。”桑星摇抿唇,低头的时候发鬓间明亮圆润的珠翠曳动,与她的嗓音混在一起,“南梁王世子这几天都没有出府。至于南梁那边递给南梁王世子的消息,控鹤司截不到。”
截了好几次,都是掩人耳目的假消息。
真正的消息,几经转折还是落在萧照手里。
这还是一个多月前的消息,萧照那时还在入京的路上。南梁王看了直接叫人把这封密信送到萧照手里。
也难怪南梁王不愿意沾手,这是一封“投诚”的信,写信之人是青州刺史陆望。当然以世家的傲气和做派,措辞含蓄文雅,理由也是极为冠冕堂皇。
信中写清河公主乱臣弄权,天子年幼,又逼婚于南梁王世子,实在是欺人太甚。他愿意与南梁王联手入京勤王,清君侧。
萧照看完哂笑,难怪他父王转手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
“看起来陆望在雍州做了不少事,才有底气敢说与我南梁合作。”不然一个没有兵权的青州刺史,哪里有胆量“清君侧”?
“就是不知道这是陆望的主意,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师岐接过话,“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雍州陆兰泽……倒是世子的良机。”
“陆兰泽不会参与的。”萧照笃定,“他没有野心。”
“如此,就可惜了。”
“也算不上可惜。陆望既然送来了这封信,不妨一用。”萧照眉梢轻挑,“孤正愁没有理由呢。”
他还在想怎么去名正言顺地见薛山月。
多谢了青州刺史陆大人送上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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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
【本来想再多写一点,但是今天头疼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