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涯倦客
雨急风骤, 天边月色也疏淡。
激烈嘈杂的雨声中,萧照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商矜眼角余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酒盏上, 鸦羽长睫一动, 对上萧照的目光。
四目相接。
却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数层浓雾,看不清楚对方的真情假意。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良久, 商矜轻声开口。
“薛郎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目光沉沉,若有不知情的外人在, 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架势与咄咄逼人的姿态, 必然以为他在欺辱那端坐的青年。
萧照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商矜皎白如玉的侧脸开口, 商矜的呼吸在他靠过来的瞬间猝然加重加急,毫无规律的紊乱, 同时萧照有一刹那听见他凌乱的心跳。
“清河公主能给你的东西,权势、荣华、地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着, 雨声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掉,一切都渺远,身侧那盏幽微的灯火终于被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灭, 四下暗淡, 衬得他声音无比清晰。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孤都能给你。哪怕是清河公主不能给你的东西,孤同样也能给你。”
太有蛊惑性的话, 野心勃勃之辈很难不为所动。
眼睫如蝶翼颤动,商矜抬起眼的一瞬间,清冽雨珠落入漆黑瞳仁中,混着月色的晶莹。
但这不是萧照想要的神色, 太平静太不为所动,意味着他的话没有撼动商矜半分。可如果对方为他许出的条件心动,那就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了。
一刹那间,萧照忽然十分想知道那位清河公主究竟用什么才将人绑在身边,甚至七年之前不惜为她以身犯险亲赴南梁。
探究的欲望中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不过是早一步相逢而已。
却是萧照无法横越的沟壑。
激越的雨声中,商矜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要的东西,世子给不了我。”
“孤给不了的东西,难道清河公主就能给?”萧照直视他的眼睛,在他身上看到疏离的界限感。
“………”商矜侧过脸,留给萧照的是半边弧线流畅的侧脸。灯火熄灭,侍奉在外的婢女重新点上灯,又默默地退下,没有人敢惊扰他们之间过分静谧的气氛,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胆大的婢女不着痕迹抬起眼去打量被世子郑重请来的这位客人,丰姿昳貌,宛如丹青画中人,他神态在夜色中微略模糊,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或权势逼人而产生的疏远,而是好像没有人看得清他、了解他的真实模样,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
丹青画中仙,本来也就是不可亲近的吧。
婢女有些出神。
他眸光扫过来,婢女不由得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
好在世子没有责怪她们的失仪,挥手命人退下。
婢女退下后,商矜方才缓缓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就不劳烦世子了。”
萧照误以为他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有首尾,商矜也不好解释,只能模糊回答。但含糊回避的态度让萧照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萧照与清河公主权势相当,便是想要朝中空置已久、位居六部之上的尚书令之位,细细谋划,也未必不能一争。天下的权势荣华,萧照都可以随手给予。
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人心。
——他自己都求不到的东西,岂能为他人做嫁衣?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必要的时候,萧照相当有耐心。他刻意令语调听起来轻快些许,就像是友人秉烛夜谈,而不是居心否测的拉拢。
“既然薛郎这么说,孤就祝薛郎早日得偿所愿。”
下一句——
“不过哪日薛郎心意改变,随时可以来找孤。”
“世子有做木头的心,我却更想做个人,没有兴趣当禽鸟。世子还是另寻志同道合之辈为好。”商矜嗓音轻和,不细听内容,完全不知他言辞尽是讽意。
旁人也许有“改变心意”的想法,但绝不会出现在商矜身上。毕竟他从来就不是需要傍树栖息的鸟。
他起身告辞:“今夜多谢世子盛情招待。”语调在尾音暂顿须臾,“世子今日的恩情,我来日必会报答。”
修河款虽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但是正常情况下要从萧照手中拿回它,也要费些功夫,时间耽搁得久,自然会误事。
萧照主动归还,就省去他不少事,他也没那个必要再去自寻麻烦。
在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势同水火的情况下,萧照此举——“薛山月”得承这份“恩”。
他不想欠人,尤其不想欠萧照。
萧照听了却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听得出商矜话下冰冷的疏离,也听得出他这句看似客气的话背后真意。
——修河款算不上萧照的恩,萧照说的是为昔年之事赔罪。“薛山月”承他的恩,来日回报,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接受萧照的赔罪,不愿意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南梁王昔年说他日后会在情.爱之事上吃些苦头,果不其然。
何止是吃苦头,还是自讨苦吃。
萧照一手握紧青玉雁柄杯,一手扶额苦笑叹息。
怎么偏偏就是薛山月?
横刀夺爱,简直是完全走了他父王一样的路。
…………
第二日一早,萧照果然如约将那笔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林施琅看到这笔银子的时候,表情着实不怎么好。因为萧照派来的亲卫说:“先前林大人奉旨搜查南梁王府时虽然没有查出证据,但林大人走后世子有些担心,就令我等再彻查了一遍府内,最后在荷花池内挖出这批银子——世子猜测许是那批银子藏的深,林大人没有细细叫人查看,才没有发现。世子一找到这批修河款,就特意叫我等给林大人送来。”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荷花池是林施琅亲自带人勘察过的,只是林施琅见当时荷花池内有许多荷叶被连根拔起,以为萧照早将银两转移走,只象征性地挖了挖,无果后撤了人。
今日南梁王世子派来的人,却说那笔修河款就藏在荷花池内。
对方的笑意如明晃晃的嘲讽打在林施琅脸上。
偏偏这份好意,林施琅还必须领受。
他冷着脸:“南梁王世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世子的功劳本官明日上朝时,必定会一字不漏禀告给陛下。”
亲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分内之事而已。”
林施琅拢袖,姿态冷淡。
这批银子是关键证据,之后更是要运往青州修河治水,意义非凡。
萧照确实有功。
如此一来,由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而起的这桩惊天贪匿案终于能尘埃落定了。
越京中,冷雨腥风,从不会停止。
就如一年复一年的炽盛春光,满城风絮。
杨柳送离别,正适合送人上路。
*
*
定宁八年暮春,大理寺卿林施琅上禀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匿青州修河款一案,张一臣与前御史中丞宋氏父子合谋,贪污十八万修河款,藏匿于京中南梁王府。此外,从张府、宋府中各自查出多年贪匿所得十万两、二十六万两,并一本工部尚书亲自所写的账册,其中详细记载了贪下媚上的种种银两支出。
此案牵涉众广,张一臣与宋氏父子供认不讳,攀咬出朝中官员大大小小十数人。且青州刺史陆望之侄亦牵涉其中,意图劫取十八万贪污银两,毁灭罪证。
震惊朝野。
天子大怒,下令严查追责。
越京之中,风雨欲来。
林施琅上禀当夜,在府中遭遇刺杀,御史中丞宋章与两个儿子皆在狱中畏罪自尽,独留幼子宋典。
一时之间,波诡云谲,人心惶惶。
而一直撬不开的张一臣终于愿意吐露消息。这位风光半生的重臣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作为弃子被放弃的事实,直到这次宋氏父子出事,张一臣狱中听闻,不由得兔死狐悲,主动对林施琅供认不讳,并且说自己知道一个秘密,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林施琅请示商矜。
“如果他说的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留他一条命也无不可。”商矜淡淡道,“发配雍州边境充军,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施琅心下了然,对张一臣保证,可以保他性命无忧。张一臣这才松口,吐露出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陆家和南梁有联系,这十八万两银子,按照约定,陆望会取走十万两,作为对南梁的投诚礼。”
“这条消息是我有一回和陆望会面的时候,偷听到他和其他人说话。千真万确。”
这实打实是一条极度令人意外的消息。
——连商矜都没有想到,这事居然真的和萧照有关。毕竟现在南梁王几乎避世,南梁的主事人就是萧照这个世子。
“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商矜垂眼,一时间拿不准陆望是有这个打算没有付诸行动,还是萧照藏得太好。
林施琅不敢怠慢:“是。”
他深知陆氏与其他人不同,陆氏最重要的不是这位青州刺史,而是与萧照分治雍州的陆兰泽,雍州刺史。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只是陆望的想法,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陆兰泽作为陆氏家主,不可能被绕过去。
陆兰泽是清河公主放在雍州制衡萧照的棋子,假若萧照不可信,陆兰泽会立即彻底掌控雍州。然而一旦陆兰泽反水,雍州局势失衡,届时萧照可以反过来用雍州边境的安宁威胁朝廷,整个天下的格局或许都会因之变动。
他所担心的正是商矜所想,不过商矜没有他那么忧虑。陆望有意,陆兰泽却未必。
动用世家之人当年实属迫不得已,商矜本意是扶植寒门子弟,可他初掌权,手下没有能撑起雍州局势的可用之人。在敲定陆兰泽这个人选的时候,商矜斟酌良久,才认为此人可堪一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陆兰泽这个人他未必忠于天子、忠于朝廷,却也不会为萧照轻易打动。
林施琅离开,商矜又召来桑星摇。
“雍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雍州素来是控鹤司重点盯梢的对象,一有风吹草动,密函立即送到商矜桌案上。
桑星摇见商矜神情凝重不似寻常,认真想了半晌:“没有,雍州境内一切如常。”
商矜沉吟:“让人多留意陆兰泽。”
“陆兰泽?”桑星摇皱着眉头,她对这个名字一点不陌生,世上能令商矜纠结的存在少之又少,陆兰泽就是其中一个。惊讶过后,桑星摇敛容,没有多问半句:“奴婢从今日起会将陆兰泽与陆氏的消息都单独陈列。”
“嗯。”商矜点头,“派人手去青州,彻查陆望。”
“是。”
尽管张一臣吐露的消息令控鹤司上下震动了一番,但是对于朝臣们来说最紧要的还是这桩牵涉甚广的贪污案。
有眼色的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这事牵涉的大多是世家派系的官员,林施琅又是清河公主的人——清河公主与世家多有不睦,自昔年与姜氏一事后,更是两看相厌,摩擦不断,可一直没有大的纠纷。这一次从宋氏开始,清河公主仿佛在释放着什么信号。
要知道,这一次被查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张一臣和宋氏父子的同党。
清河公主这是在借势排除异己啊。
忧虑在中书令薛晚鹤、世家之首的薛氏家主告病闭门不出后,达到顶峰。
紧接着,林施琅领人将涉案的十数位朝臣从府邸中揪出来,抄家投入诏狱。其中几家的罪责除了贪匿外,还有擅闯诏狱杀人灭口。
奏折被送到天子案上。
纵然很多时候只是走个简单过场,朝臣们还是给足了少年天子面子。
商浔在紫宸殿内走来走去,李枕书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完了林施琅写的整本奏折。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又不失条理,难怪会得到商矜的看重。
“李卿怎么看?”小皇帝见他放下奏折,迫不及待地问。
“此事已成定局。”李枕书又颇长一段时日没有和小皇帝见过面。萧照遇刺的事情因为证人“意外身亡”、证据被毁,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他欲与萧照商议,却被避而不见。李枕书知他这是把问题抛给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南梁王世子遇刺,本就是朝廷的责任。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既然揽下,就理应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个交代还应当能够昭示天下,合情合理。
无法拖姜回庭下水,案件中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又多,甚至可能有萧照自己的手笔,李枕书平衡各方,自然只能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
他干脆把罪责推到了北境草原潜伏在越京的细作身上。
这个“凶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萧照也知道查不到凶手,对这个结果默认,于是案件结束。李枕书为了这个结论费心忙了好几日的卷宗,刚结束遇刺之案,就得知林施琅将工部尚书贪污一案调查完毕。
清河公主的野心庞大,李枕书从这案子里嗅到几分风雨欲来,接下来商矜与世家必会斗得死去活来。
——他们只需要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未尝不是好事。
可面前年少的天子却有自己的想法。
“清河她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这些朝臣间盘根错节,相当于她一下子得罪了半个朝廷。”
小皇帝口吻有些兴奋。
“如果朕这个时候开恩,收拢人心,李卿以为如何?”
李枕书沉默:“………”
“陛下打算如何开恩?”
“朕想赦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罪不至此。”小皇帝对李枕书的欲言又止浑然未觉,“张一臣被抓后,工部尚书之位也落到了清河手里,如果朕再不行动,恐怕届时朝廷都没有朕说话的余地!”
他说着颇为恼怒。
“可大理寺卿抓捕的这些人贪污受贿,不容抵赖。”
李枕书提醒道。
“李卿不是教导过朕,用人不能只看衷奸,而要看他对朕有没有用嘛。”小皇帝不以为然。
李枕书眼底很快划过一丝失望:“那陛下打算用哪些人?怎么用他们?”
“………”小皇帝哑然,随后讪笑,“这就还要劳烦李卿为朕多多筹谋了。”
李枕书闻言,眼底失望之色更为浓重,随后他看着小皇帝,叹了口气。
未曾想,他这一叹气竟然完全激怒了本就不虞的小皇帝:“李大人这副模样,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比不过清河公主忧国忧民?”
“臣不敢有此意。”
李枕书跪地。
小皇帝看他仿佛极为卑谦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气急败坏,拿过手中的茶杯就往他身上砸:“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李大人不是曾对着父皇感慨过,可惜清河不是个男子。呵。李大人一定对此很失望吧。”
这件事时隔日久,按理说小皇帝不该知道,李枕书沉默一瞬间:“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小皇帝面色一变,想起自家舅母对自己的担忧,还把表兄送进宫扮做小太监陪他玩,又想起李枕书方才的满脸失望,扬起下巴:“没有。难道李大人认为朕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李枕书默然良久,在小皇帝一点一点森冷的目光里,低声说:“臣告退。”
他说罢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小皇帝砸碎杯盏的声音。
李枕书脚步一顿,再度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回头,走出紫宸殿。
因与李枕书不欢而散,小皇帝冷静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倒不是权衡利弊,完全是许家送进来陪他玩的“表兄”劝他,现在暂时不要违逆李枕书的意思。
小皇帝被说动,又念着和李枕书一路扶持的情意,心软了几分。
“把朕的玉津墨拿去赐给李卿。”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商矜。
“小皇帝身边那个小宦官,是许太后大哥的二子,外男混入宫闱有违宫规,此人是否要处理掉?”
“陛下喜欢,就随他留着。”正好许氏和李枕书窝里斗,叫小皇帝不要整日想着插手一些他不该插手的东西。
妄图放他好不容易抓来的贪官施恩?商矜冷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掌控不住,还妄图掌控世家。
桑星摇自然道是,她想着歪了歪头,笑嘻嘻道:“不过外男入宫闱到底不妥,不如还是让那位许二公子做了太监,再陪陛下玩耍。两全其美,不是正好?”
许家想往宫里安插眼线,左右小皇帝,却也不看看他们手有没有那么长!
商矜指尖微顿。
宫里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外男,小皇帝生母许太后身边就有个侍卫。先帝去时,许太后还青春少艾,后半辈子却要为了一个死人守贞未免过于残忍,商矜和惠太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困锁深宫的先帝嫔妃们养伶人男宠排遣寂寞。
“去问问惠太妃的主意。宫里的事是她在管着。”商矜道。
他不太关心小皇帝和许家在宫里的事情,如果惠太妃觉得许氏太过,敲打一二也无不可。
桑星摇:“那奴婢改日同惠太妃商议。正经伴读的路子不走,要这么偷偷摸摸,出事也怨不得别人。”
她对许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这家人为了博取小皇帝欢心,在背后辱骂殿下、抹黑殿下名声。不过是殿下不与这等小人计较罢了,否则岂能容他们风光到今日?
先帝昔年的宠妃娘家盛远伯府如今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一个许氏?
许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如蜻蜓点水掠过,再无人关注。
越京风雨满城,半月后,前工部尚书贪匿修河款一案终于落下帷幕,置身事外地朝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子仁善,法外开恩,主谋张氏、宋氏一族免死,成年男丁流放雍州充军,家产抄没,而其余同党抄家,按照罪责不同判处刑罚也不同。
唯一难办的是陆望的侄子陆知节。
在陆知节定罪的第三日,朝中就收到陆望的奏折,直言自己教导后辈无方,上书请罪,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虽然林施琅手中有陆氏死士的口供,但口供中半句不涉及陆望。早在一开始,陆望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甚至张一臣和宋典手中都没有能够直接指认他的证据,张一臣和陆望虽然书信往来,但信中只是友人之间闲谈,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好在有宋氏与陆望这个侄子往来的密信一封,证明陆知节并不无辜。
——这封信是宋典主动给的。
在听到父亲与兄长死讯后,他一口咬定一定是陆家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才害死他的父亲和兄长,只有他因为林施琅及时赶到,躲过一劫。
父兄死尽,宋典不管不顾地攀咬上陆知节,将藏在宋府书房内的密信存在告知林施琅。
信是陆知节亲笔,这才定死陆知节的罪。
可陆氏声势浩大,又有陆望感人肺腑的上书在前,不少官员下场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
还跪到了紫宸殿外。
小皇帝差点下旨赦免陆知节,在小皇帝的旨意出紫宸殿前半刻,商矜的谕旨先一步赶到,把这些求情的官员按在殿前,打了二十杖,各自抬回府去。
经此一事,朝中官员噤若寒蝉,没有再敢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的。
大约知道保不下陆知节,陆氏断尾求生,由陆知节的父亲、陆望之兄出面,将陆知节逐出陆氏。
第二日,陆知节在狱中撞柱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言说自己不该鬼迷心窍,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中先辈云云。
做足了姿态。
将一切遏制于此,到此为止。
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毕竟陆知节的罪责,不至于整个陆氏抄家灭族。内有保皇党虎视眈眈,外有萧照图谋不轨,商矜一旦动手,就会陷入四面孤立无援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陆兰泽。
为此,陆氏还得留着。
于是在陆氏诚意十足的姿态下,清河公主也“软化”了态度,没有过分追责陆氏,只轻描淡写处理了陆知节所在的这一支。
观望风向的世家们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想扶植自己的人上位,他们一早就知道,因而处理掉一些尾巴不干净的也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清河公主还能和所有世家对着干不成?
这次陆氏不就轻拿轻放了。
不必过分担忧。
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何况区区一位公主?
世家们懈了心神。
*
*
萧照收到手下回禀来的消息,“啧”了声:“温水煮青蛙。这些世家……高傲的太久了。”
先帝拿他们没办法,便以为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先帝软弱,商矜可不软弱。
………
被萧照惦念着的商矜此刻正在听纪先生禀告来自雍州的密信。
“据控鹤司的人查探,雍州刺史陆兰泽,半月前暗中离开了雍州,没有惊动任何人。”
商矜神情莫测。
“据查,陆兰泽正是往越京的方向而来。”
封疆大吏无诏不得擅离属地是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有陆望意图与萧照勾结在前,陆兰泽此时离开雍州,不得不令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