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荡涟漪
“宸妃亡故的缘由一直不清不楚, 先帝虽然下令彻查,但最后不了了之。”商矜慢条斯理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宸妃薨逝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惠太妃听他甚至不愿意喊先帝一句父亲, 心底微微叹息, 半晌才从往事中抽回神思,轻声开口:“其实先帝一直说对宸妃多情深意重, 但我总觉得不过如此。”
“先帝一直坚信宸妃是为人所害,但我却知道她其实早已忧郁成疾,即使神仙在侧, 也救不回来。”
“当年先帝亲口许诺, 宸妃一旦诞下皇子就能被立为太子。为此宫中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得安宁。”
思绪绵长而又遥远。
那些画面里柔弱秀丽的女子已经褪色,但神情依旧灵动, 宛如昨日。
宸妃并不是高门贵女,她是花鸟使进献给帝王的美人。在贵女如云的后宫中, 她的出身实在低微。先帝于是给她找了同姓的盛远伯府,记在老夫人的名下, 说是盛远伯府的女郎,抬举她的身份。
但其实当时她的生母尚在人世,可惜是山野村妇, 不能入帝王的眼。于是她被迫换了一个“母亲”。
自她入宫, 再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一面。
宸妃母亲死讯传到宫中, 正是她怀胎五个月后,阖宫上下都在满心期待未来的太子出生。当时还是先帝妃嫔的惠太妃薛与柔去看望她, 时常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花树下发呆,眉眼间溢满愁丝。
晚风吹开胭脂色的长袖,她绝艳面容绽开,是寂寞宫闱里最美的一株花。
“她死掉了。”
薛与柔走到宸妃身侧, 听她轻声说。
庶民之死曰死。
她已经是天下间最贵重的女子之一,但生她养她的母亲却不能分尝她半分荣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也许做母亲的合上眼前还在想着深宫中的女儿。
宸妃动了动唇,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分享心事,即使是深爱着她的帝王,她的丈夫亦不能分享。
她最后只能又低又轻地开口:
“我再也见不到了南坞的桃花了。”
故乡千里,到死也只能葬在帝王身侧,不能魂归。
薛与柔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宸妃伸出手,指着满树满树摇曳的花枝,“对于只想赏花的人来说,这朵花开在这宫里,还是开在千里之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花。”
“不一样的。”薛与柔脱口而出,引来宸妃惊诧一瞥,随即是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怀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
“如果这孩子能顺利降生,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儿。”
她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很轻地笑了下:“其实做女孩儿也很辛苦。”
“真奇怪啊。”宸妃歪了歪头,惆怅在她柔软的眉目间漫开,“明明天家已经是世间难遇的富贵,可为何看起来还是有这么多的苦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将这孩子带到世上来。”宸妃垂眼,唇边勾起如烟雨迷蒙的笑,令薛与柔恍然了一瞬,“希望他不会怨恨我没有将他带到一个欢愉的世间。”
她并不懂得政局风云变幻,但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已经让她隐约看到这个孩子血雨腥风的未来。
孩子出世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孩,但却是皇帝盼望了很久的太子。这令皇帝无形中松了一口气——薛皇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储君之位的争夺无声落下帷幕。
但宸妃的忧郁反而随着这孩子的降生而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前来探视的薛与柔吐露心事:“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我期待的那个孩子。”
宸妃心底的惆怅似乎不能向任何人传达,她的丈夫忙于周旋朝臣,顾不上她的心情。
毕竟帝王已经给了世人眼中最贵重的东□□一无二的封号和她孩子的太子之位。
忧思成疾,宸妃的身体日渐消瘦,她总是坐在摇篮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孩子,偶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茫然与怀疑。
薛与柔也不能理解她的忧愁来自何处,只能时常来陪伴她。
直到那孩子一夜高烧病逝。
帝王匆匆赶来,如最温柔的丈夫低声安慰丧子的妻子,然而这些举措已经无用了。
宸妃在孩子死去后,也很快薨逝,忧思成疾而亡。
帝王大怒,宫中凄风冷雨,无数宫人被处死,然而这死后的一往情深,那已经合上眼的女子不可能再知道了。
惠太妃缓缓诉说完往事:“宸妃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而亡。我事后也追查过,宫中没有人害她。”
薛皇后在世时,后宫一直都颇为安分。
“先帝一直认为是你母亲动的手,但他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我知晓,长姐她不屑于如此。何况她若真想杀宸妃,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地听完惠太妃所言,然后问:“宸妃之子去世时是何情形?”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惠太妃叹了口气,“怎么还记得清楚?”
“旁人的事情您或许记不得,但这桩事您应当记得清楚。”商矜微微地笑了下,轻轻勾起的唇角挑开意味不明的弧度,“按照尚宫局的记录,宸妃诞下的孩子病逝后,照顾那孩子的宫女太监短时间内都被调离原位,很快又因为犯下小错,被逐一杖杀——这些杖杀的指令,或多或少都与清宁宫有关。”
清宁宫是惠太妃做妃嫔时的居所。
宫中的事务繁杂沉冗,但有一桩好处——每一件事都会写明前因后果,要调查起来虽然费些工夫,可至少不叫人落空。
“……我竟然不知道你动过尚宫局的载册。”惠太妃坐直身子,俯身向前注视商矜,细细的打量意味在眼底流过,似叹似笑,“不愧是长姐教导出来的孩子……”
“你既已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事情我说不说其实都无妨了。想必你心中早该有了答案?”惠太妃以手支颌,眉心掠过些许疲惫,“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许多年,一直都让我辗转反侧。”
所以她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惠太妃目光凝视着虚空中某个虚无的点,神情宁静平和。
在她对往事的讲述中,有些东西被她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而那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
“宸妃诞下孩子之后,忧郁成疾。而当时那孩子受了风寒,差点夭折,又被宸妃身边的宫人发现药中有毒,宸妃……她当时极为惊惧,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计就计让那孩子‘死’去,再秘密把他送出宫,从此远离一切争斗。”
宸妃在宫中能够信任的人不多,何况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薛与柔却意外得到了她的信任,成为她完成计划的帮手。
“……当年是我主动向她提了这个建议。”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将一国太子假死送出宫,改名换姓这样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只有掌握禁宫中相当一部分权柄的她才敢去想,才有机会去做到。
“我本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会是件好事。”惠太妃垂下眼,眼尾蔓过一点伤感,“但后来先帝膝下空悬,临终未立太子,我也短暂地后悔过。”
她改变那孩子命运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改变了整个国朝的命运。
但到底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彻底杀掉那孩子,还是后悔将那孩子送出宫,惠太妃自己都难以分明其中滋味。
“总之,那孩子并没有死去,而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惠太妃看着商矜,在她将这个秘密告知薛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不可能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所以商矜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商矜听她说罢,屈指点在桌案上,似是微微出神,良久才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动尚宫局的载册,是因为姜家的人在宫中打探宸妃旧事,我便顺手瞧了瞧。”
“姜家?”
惠太妃神情微动,一时间竟然顾不上自己被商矜诈出最大的秘密去,蹙起眉头,没有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第三方。
商矜已经猜到了姜家得到消息的前因后果,先帝给宸妃找的出身,与嫁与姜五郎的盛远伯府崔大姑娘正是同一家。薛听舟绕了一大圈算计一个小小的奴婢——那是宸妃宫中出去的老人。
如此一来,也算终于清楚了姜回庭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如今这位天子不能为姜氏所用,那就换一位天子挟制。
倘若计划得当,姜回庭无疑可以从中获利,甚至一跃盖过薛氏的风头也未可知。只看薛姜两家,谁先把那位先帝亲口立下的太子握在手里。
思虑飞速流转过,商矜若无其事对上惠太妃,只见惠太妃低下头去抚摸未绣成的兰花,纹路已经初见雏形,在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华彩,叶片边缘晶莹剔透,令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绣工,已经是巧夺天工,但落在惠太妃眼中始终差了些什么。但是无论她怎么去绣,都没有办法绣出一幅满意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不可能绣出来了。
但其实,她本来也不爱刺绣。
“清河,我想求你一件事。”惠太妃收回手,郑重其事地开口。
商矜看向她。
“那孩子……事情结束之后,请你放他一条性命吧。”
商矜饶有兴致地笑了下:“如果您真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不该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惠太妃握紧了未绣成的帕子,柔软锦缎被攥出一道道褶皱,“我甚至早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背弃我的承诺——我甚至不敢对她许诺会保护好那孩子。”
惠太妃口中的“她”,除了宸妃,再别无所指。
“但是有些选择,我不得不去做。”惠太妃声调轻而笃定。
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宸妃时的场景,天子宠妃,皇后幼妹,隔着花枝遥遥一望,殊色倾城的女子客客气气唤她一句“四小姐”。
于旁人不过寻常,于她却是一生难逃的谶语。
所以当宸妃握着她的手,哀求唤她一声“四小姐”,恳求她帮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从未后悔过。”
无论是送那孩子离宫,还是如今透露那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多年前,一意孤行入宫。
她或许做错过许多决定,但从未悔过。
她说完,朝商矜郑重一拜。
“清河,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今后哪怕是薛家,我亦不会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