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展旌旗
“殿下不易信人。”
纪先生一语道破商矜性格里的毛病。
南梁王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 他们这些人都看在心里。殿下对南梁王世子的特殊态度,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有所感——就算没有感觉,看桑星摇每天对南梁王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姿态也看得出来。
叫纪先生说,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若是能玉成其事, 不论从公事还是私情上来说都有利。因而他对陛下赐下的这桩婚事反是颇为赞同。
纪先生见商矜面色无异,才继续往下说:“殿下心思又不愿轻易显露于人, 想必那位南梁王世子也很难摸准殿下的态度——殿下倘若心中有所思虑,不如与南梁王世子开诚布公详谈一番,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此时于公于私, 都不应同南梁王世子再生龃龉。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唇边勾起个笑, 不置可否。
“听闻中书令病了,纪先生替我走一趟吧。”
纪先生应了声“是”, 同时心底摇头叹息——这态度,就是回绝了。
君心难测。
还好他没陷过情障。
殿下这样的人物, 非要有绝世耐心、万般手段的人才能攀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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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那边送了新的消息来。”方停归双手呈上密信,“世子怀疑先前的线路已经泄露, 因而此次信使改转凉州,再经洧江水道入越京,一路上都是王府的亲信亲自护送, 没有经过其他旁人之手。”
萧照拆开信件, 漫不经心地扫过字句, 最后目光凝在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陈争的人为什么会踏入雍州?”
陈争乃凉州刺史,凉州也算半个边关, 但这位凉州刺史素来低调稳妥,与雍州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却派人进了雍州。
其实这些封疆大吏之间也颇为忌讳彼此。
萧照眯了眯眼。
方停归措辞道:“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凉州刺史已经和陆大人交涉过, 好像是为了寻人。”
陆兰泽那边的消息并不好打探,他方才说的也是推测,因为无凭无据,不好向世子禀告,但世子问起来,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寻人?”
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萧照将密信重新折好,神色如常地吩咐:“孤知道了,你先下去。”
方停归不疑有他,转身就走。
他身后,萧照唇边笑意瞬间冷下来,在眉眼处汇成一种极为可怕的阴郁神色。
信笺上褶皱自指腹下蔓延开,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之前消息被截,确实是控鹤司的手笔,商矜悄无声息地隔绝他的耳目。信件之上还写了另一件事。
清河公主陈兵三百弓弩手,藏于雍、凉二州的交界线上——那恰恰是入雍的必经之路。
这三百弓弩手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那言笑晏晏的面容下,沸腾杀机从未平歇过。
郎心如铁,不可撼动。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商、矜。
无声再念出唇齿间描摹过无数遍的音节,却只觉得舌尖满是苦涩。
昏沉天光自窗牗照进来,四下景致皆失了颜色般黯淡,萧照坐在无数阴影的交织处,神态冰冷坚硬,在半明半晦的天光里勾勒出难言阴鸷。
………
画卷被收拢。
商矜闭眼在脑海里细细勾勒两幅“岭南霜雪卷”的线条,比较殊异之处,半晌后复而睁开眼。
桑星摇推门走进来:“殿下,入宫的车马已备齐。”
“我知晓,稍后动身。”
商矜抬眼,发现桑星摇还立在原地,眼底不由得浮上一层淡淡的疑惑,示意她开口。
顿了顿,她踟躇着开口:“鹓雏已动身前去雍州,但凉州刺史的人也到了雍州……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接应?”
商矜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和鹓雏不太合得来。”
“我只是……”桑星摇磕巴了下,果断地说,“我不过是担心误了殿下的事情而已!鹓雏怎么样……和我又没有关系。”
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让商矜忍俊不禁,给人留足了面子,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吧。”
………
半个时辰后。
惠太妃懒洋洋侧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柔声向商矜询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入宫了?可惜前脚蝉衣刚走,不然你们还能碰上。”
“今日无事。”商矜细密眼睫扫过眼睑下方,略作沉吟,“晋阳最近确实不太见人影。”
“你不知道呢。”惠太妃撑着额头笑,“薰风那孩子的婚事让大家上上下下忙了好久,晋阳一直陪着她,不过好在这婚事是要定下来了。”
“薰风许的哪家?”商矜神色无异地顺势问了一句。
惠太妃看他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故作不知还是真不知,便柔声笑了笑,说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闹了好一阵。我那个哥哥本来想把薰风嫁到姜家去,不过一来姜家无意,二来父亲并不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商矜的脸色,想从中亏出商矜的态度,却始终见他神色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只要薰风喜欢,何必在意这些门户之见?”
“我想也是这个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难得。”惠太妃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丝怀念来,很快回神,“倘若门第低了些,便叫家中多陪写些嫁妆给她,不必受委屈。”
她说着又柔声问:“薰风的婚事已定,你同萧世子的这桩事又打算如何办呢?”
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起,也知晓商矜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但做长辈的,看后辈总免不了一些操心——何况这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惠太妃眼底含着真实的关怀。
“过段时日吧。”商矜沉吟片刻,“等空闲了让礼部挑个吉日出来。”
惠太妃一愣,她本做好了听商矜再一次含糊其次的打算,却冷不防听他居然真有了打算,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忧虑。
半晌惠太妃才道:“也好。倘若你忙不过来,便把事情交给我。正好我在宫里也无要紧事。只是成婚事大,南梁离越京又遥远,要不要提前请南梁王和王妃到越京来?”
这桩婚事倒真像迫在眉睫般,令她不由得操心起还没影的事儿。
“过段时日再说吧。”商矜神色平静地不像是说自己的婚事,“这也要看萧照的意思。”
以朝廷和雍州微妙的关系,南梁王和王妃愿不愿意入京,还要另说。
“也是。”惠太妃点点头,原本安静的神态瞬间眉飞色舞,“但倘若要成婚,光挑个吉日可不够,礼单,宾客名单,宴席这些都要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光是嫁衣衣料便能挑上许久……”
“这些也不必如此着急。”商矜失笑,“总还有时间。”
惠太妃却不赞同:“既然定了心思,就该早做准备。成婚是大事。”她说完一顿,片刻后笑叹,“一眨眼你们这些孩子竟然只剩蝉衣和听舟的婚事还没个着落……宁璧早些年与他外祖家三房的嫡次女订了亲,待那女孩儿出孝也便能完婚了。”
“若是您和晋阳着急,隔日命人将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卷送进来好好挑一挑。”
“暂且不用麻烦。”惠太妃温言婉拒,“晋阳性子活泼,让她嫁入勋贵之家反而拘束。我想替她选户出身低些的人家。”她说到此处时不动声色瞥向商矜,“待过些时日,有合适的人家再说吧。”
商矜颔首:“也好。”
他语调稍顿片刻,又开口:“母后生前尤爱泉石先生的画,但宫中遗留下来的画作有些难辨真伪,不知太妃娘娘是否知道哪些画作是真迹?哪些是母后临摹的?”
“这个么……”惠太妃皱眉想了想,她在书画上并不专精,“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确实尤擅仿泉石先生的笔触,一般人根本难以分辨。”
她凭着记忆说了几幅画出来,“这些应当都被你母后临摹过。”
“母后生前尤为珍爱一幅《岭南霜雪卷》,不知太妃娘娘可有印象?”
“那幅画……那幅画的真迹应当早不在你母后手中了。”惠太妃想了想,笑道,“这幅画一开始是旁人送给你外祖父的礼物,你母后喜欢,就要了过去,但是好像因着我不清楚内情的一些缘故,让那幅画毁了还是丢了……你母后可惜了好久,后来动笔临摹了许多幅,不过每一幅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商矜不动声色追问。
“那幅画本来画的是岭南之地的风光,不过你母后临摹时将天下从南到北的风光都画了一遍。”
“原来如此。”商矜微微而笑,“我近日得到另一幅岭南霜雪卷的临摹图,发现与母后生前所绘不一样,还以为是我弄错了。”
“你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也不奇怪。”惠太妃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未完成的半幅绣品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发现有几处针脚错乱,不由得叹了口气,“人果然还是老了,以往绣一方这样的帕子,哪里需这么久?”
“这不是京中盛行的绣法。”商矜看了看,“像是南绣。”
“不是像,就是呢。”
“宫中倒是少有擅长此绣法的绣娘。”
惠太妃闻言抬眼,蛾眉一蹙,“你平时可不像会关心这些琐事。”
“只是今日偶然看到这绣法,突然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罢了。”商矜慢条斯理道,“昔年宸妃在世时,一手南绣颇有美誉。连母后都赞赏为巧夺天工。”
惠太妃脸上仍旧带着笑,但那笑意无端显得冷淡了几分。
“宸妃么……她的绣工确实是很好。”
“可惜她命薄。”
足以倾倒君王的美貌让她得到宠爱的同时,也被推上风口浪尖。惠太妃记得宸妃还在世时,时常有学子写诗文暗讽她,指责她祸乱朝纲。
“清河,你提起她,是想问什么呢?”
惠太妃叹了口气,盈着光彩的眼侧过来,温柔而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