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击鼓挝金
细雨迷蒙。
红绸纸伞被撑开。
桑星摇快步迎上来。
“殿下。”
她将伞举高, 上下打量过商矜。
“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殿下精神看着如此不好?”
“无妨。”商矜摇头。
意外从惠太妃口中得到的消息,虽然有几分出乎预料,但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因而商矜眼下倒不分外忧虑姜家的下一步行动。
反而是薛家, 早早掌握了这么关键的秘密, 却选择按兵不动。
令商矜不由有些迟疑。
他心下早有一番计较,如今不过是彻底确定了姜家的目的——某种意义上, 这反而是件好事。
指腹按上眉心,顾虑很快被抚平,隐没在眉宇间。商矜定了定心神:“回去吧。”
桑星摇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指骨攥出发白痕迹, 她再度担心地瞥向商矜,张了张口:“……是。”
………
朱红宫门闭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望去,阴晦天空下宫门颜色如血痕斑驳, 青石道路朝幽远的宫闱深处无限延伸而去,烟雨织成帘幕无重数, 那尽头仿佛有一点昏黄灯影,然而很快便熄灭在灰白的苍穹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再多看一眼, 提起裙摆快步追上商矜。
——无论那是刀山火海, 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富贵荣华, 她始终只追随一人的脚步。
殿下,永远是殿下。
*
*
那日宫中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桑星摇一边整理公文, 一边心不在焉地想。
殿下这几日对政事也不太上心,反而见了一个没什么出众之处的书生,据说是因为那书生画技不错——可是殿下对书画一道的兴致从来都寥寥。
桑星摇摸不准缘由,只能暗自揣测。
不过好在最近还算安宁。
她想及此处, 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的错觉——朝堂之上接二连三传来消息。先是出身姜氏门下的一位官员被联名弹劾,此人勾结商户,倒卖本该押运往雍州边境的粮饷,从中获利有数十万之巨。
这人的身份说来微妙,他并非姜氏嫡系的子弟,但拜在姜回庭伯父门下,又娶了姜氏一族的女儿,与姜氏同气连枝,更甚嫡亲。
而弹劾此人的,是李枕书一派的官员。
这事爆发出来前后令人根本反应不及,便已经罪证确凿,板上钉钉。
还没等世家派系的官员反应过来,姜家子弟当街纵马伤人,强掠良家子为婢的消息被人一纸诉状上达天听。
——此事其实是一桩旧案,才出事时那姜家后生惊惧不已,但发觉无事便抛之脑后,继续逍遥作乐,没想到居然在此处等着。
再迟钝的也反应过来,这是李枕书和姜氏在较劲。
可平白无故的,保皇党和姜家又怎么结了仇?若是此时掺合进去……自家也有不少后辈犯了事在刑部压着呢,姜家底蕴深厚,他们却经不起这样的打压。一时间,不少人纷纷选择观望。
这便是世家的劣性根了。
他们总认为再如何也不能将所有世家一举拔除,哪家倒了也便罢了,总归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而且兴许这家倒了,自己的家族便能借力上青云。
嘴上说着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则都盼着其他人倒下去,换自己上位。
“殿下认为,姜家和李大人,这一局谁会赢?”纪先生笑吟吟地朝对面人询问,同时反复斟酌落下一子。
他们正在下一盘残局。
纪先生所执黑棋赢面极大,但他仍旧不敢有任何放松,每一步都走得殚精竭虑。
“姜氏不会输。”
商矜把玩着打磨圆润的棋子,漫不经心的语调下藏着笃定。
“姜家累世高官,宫中如今也还尚有一位太妃在……想要扳倒姜家,确实不容易。”纪先生赞同地开口。
他的话引来对面人意味不明一声轻笑。
纪先生一顿,方继续道:“不过李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处事谨慎,倘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许多人看不懂李枕书用意,只能等待时机的原因。
“他本意又并非扳倒姜家,不过是想要姜回庭投鼠忌器罢了。”商矜闭了闭眼,李枕书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
纪先生闻言思索片刻,不由得恍然:“……是因为陛下。”
淮安郡王府一案是天子亲自指使,此等把柄落到姜回庭手中,便成了悬在保皇党头顶的剑。
李枕书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保住天子的名誉。
商矜垂眼,将棋盘局势收入眼底,指尖自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掠过,姿态不置可否。
“只是如此一来姜家必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姜氏还有什么后手。”纪先生慢慢思索着,眉宇紧皱,“只怕还是要在陛下身上做文章。”
姜回庭的指向已经分外明显。
“许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姜家私底下联系过。”商矜半阖眼眸,宽服广袖下看似放松的脊背不易察觉绷紧,“在打探陛下的事情。”
纪先生何等敏锐,商矜只吐露分毫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许太后已离宫……姜氏想在陛下的身世上做文章?”
当今天子的身世其实颇有些讳莫如深。许太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已经是先帝临终,彼时先帝重病日久,对后宫并不殷切,这孩子来得时机实在微妙。但商矜力排众议捧天子上位,宫中惠太妃也以彤史为证,一口咬定先帝晚年曾多次临幸后宫,许太后有孕的时间与彤史载册完全对得上,这才压下风言风语。
纪先生观他脸色,只自己猜测约莫没有错:“陛下出生的时机确实不太好……倘若早上一两年,便不用遭受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
商矜忽然看了他一眼。
纪先生顿时噤声,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陛下……”
商矜抬手示意,打断他剩下未说出口的话,同时落子:“纪先生,该你了。”
棋局上白子局势依旧不妙,但已脱离死局,反而是黑子,右下角一片被困死,令纪先生眉宇紧锁。
他还在看着这棋局,可再难聚精会神专注于当下,忍不住分神去想商矜模棱两可的姿态。
姜氏这一步棋,是否又尽数在这位殿下的掌握之中?
………
“兄长,大伯父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姜五郎小心翼翼去瞄姜回庭的神情,斟酌许久的劝说之词还是吞回腹中。
此次出事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大伯父的弟子和亲儿子。
大伯父已经登门求见兄长三次,但兄长始终避而不见。大伯父此处便放了话,倘若长兄仍旧不肯见他,他便在院中长跪不起——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姜五郎纵然于政务上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在拿长辈的身份逼兄长退让。
若是换了他,肯定左右为难。
狼毫软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寸浓墨,随腕骨一转勾出圆润笔锋。姜回庭不紧不慢地继续写着手中的文书,就像是没有听见姜五郎的话一样。
房间内的极致安静让姜五郎开始坐立不安,他很想就此离开,但实在张不了这个口,到最后手心完全被汗湿。
“长兄……要不要见一见大伯父?”
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
“………”
姜回庭这才搁笔,冷淡疏离的视线瞥过来,“人找到了吗?”
兄长说的是宸妃之子。
姜五郎原本就紧张的心绪此刻更是绷了起来,正襟危坐:“找到了,但是薛家的人快我们一步。兄长不必担心,我有把握在入京前从薛氏手中把人截下来。”
姜回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安排:“小心行事。”
“兄长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前去,务必将人平安带回。”姜五郎急忙回答。
“那你便先去处理要事吧,顺便将大伯父请进来。”姜回庭一颔首,示意姜五郎。
“好!”姜五郎闻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下松了口气,知晓兄长是打算退让了。
其实不退让也没有办法——大伯父的学生虽然不是姜家人,但早已在姜家这艘船上,倘若他落难,姜家不知道多少人要牵涉其中。堂兄固然顽劣,但却是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他们的亲兄弟,只要兄长还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就要救人。
他头一回感觉到兄长的左右为难,又庆幸幸好姜家还有兄长在。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兄长吩咐的事情。姜五郎犹豫的心坚定下来,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踏出姜府的大门。
*
*
“姜氏和薛氏在争一样东西。”亲卫如实禀告探查得来的消息,“属下一直追查着他们的动作,薛氏的人将会在今夜子时入京。”
“他们在争什么?”萧照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不过仿佛……”亲卫仔细考量一番,不太确定地道,“仿佛是个人。”
“哦?”
萧照嗤笑。
“什么样的人物还值得堂堂两大世家相争?”
口吻轻慢,态度看似散漫,却已经在脑中将因果串过一遍。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询问:“清河公主那边对这件事没反应么?”
这几日自家世子都在有意回避清河公主的事情,眼下问起来当然不仅仅要一个是或否的回答。于是亲卫老老实实将商矜最近的行动的轨迹都一股脑禀告上来:“清河公主近日入宫见了惠太妃一次,密谈许久,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不过期间召见过一个书生一次。”
“书生?”
萧照屈指轻叩桌案。
“是。”亲卫便将这书生的来历说了一遍,萧照才发觉正是那日出门作画的那书生,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清河公主青眼。
“他倒是风雅快活。”
萧照意味不明冷笑。
“………”
亲卫埋下头,完全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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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整段剧情一起发,因为这段剧情比较多,字数有点超预计,但是三次太忙了,四月下又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所以还是先把写好的先发出来。非常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