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大智若愚
“嘻嘻,我亲爱的杜,你又要跟你的领民们开会了?”
“……现在是白天,穆尔。你现在出现,总会让我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对,我确实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
漆黑的风凝聚成一个眼珠黑漆漆的男孩。穆尔站在杜尔米的面前,叉着腰,张牙舞爪地说:“我可不管那些!这里是雾兰,我无处不在!”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让雾兰神殿知道他们正在使用你的力量?”
穆尔一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
“为什么要?”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杜尔米恍然大悟,“只是因为你没想到,只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他一边觉得穆尔傻不拉几,一边又怀疑这不会是大智若愚吧?
雾兰神殿从未知晓自己追逐着哪一位神明,也从未知晓世界的呓语究竟从何而来。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们走上了一条——至少看上去的确是——人的道路。
雾兰的敬神更接近于原始崇拜,而非如今的偶像崇拜。他们敬畏神明只是因为神明更为广大,这是渺小者对于高大者的天然的崇拜。
可是,【死昼】?
许多雾兰人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死昼】是什么神。当然,穆尔或许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很多很多年前,希尔芙德扬帆出海,最终抵达雾兰。在那个时刻,谁也不知道她将会建立雾兰神殿,谁也不知道雾兰神殿将会成为【死昼】的追随者。
话虽如此,知道与不知道,非常重要吗?人们不是为了知道而活的。
杜尔米非常清楚,他自己能够去追逐真相——是因为他“能”。
“……偏题了偏题了。”穆尔胡乱地摇着头,他笑嘻嘻地说,“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的。杜杜,你既然要跟领民们开会,那为什么不喊我们呢?”
“你们?”杜尔米反问。
“对呀!”
“谁是你们?”
穆尔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杜尔米,然后他哭了:“天哪,我的神啊,诸神在上——”
“你自己明明就是诸神!”
“——杜尔米竟然不承认我们是他的领民!”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首先,他知道穆尔说的是那常正的七神;其次,他也确信某几位神是真的“承认”自己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最后,他确信也有几位神不这么认为!
通过那枚怀表,那常正的七神将自己的力量借用给了杜尔米。
借用力量。这听起来确实是领主与领民的关系,但也有可能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谁知道呢。
关键问题在于,杜尔米并不认为这两种说法能够定义自己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而且,非得定义吗?
“埃默森很不高兴。”穆尔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你知道的,他是从人变成的神。天生的神可能确实不在乎,也无所谓。但人类总是喜欢定义、明确的界限与区别,人们不喜欢模棱两可。
“而且,事到如今,你需要集结自己手中全部的力量。杜尔米,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既不能指望全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也不能指望伙伴们互不相识就能彼此协作。你必须将他们团结在一起。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领民这个说法,那就用别的说法。但是,这场会议——必须所有人与所有神全部到场。”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然后他又惊异地看了看穆尔,他说:“穆尔,你简直让我刮目相看了。原来你没有那么傻?”
“嘻嘻。”穆尔又喜笑颜开了,“那是因为杜尔米太傻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穆尔这么说究竟是想要讥讽杜尔米,还是首先承认了他自己确实傻。
又或者,神明也不在乎自己傻不傻?
新的时代开始的时刻,是接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结束的那一刻,转换的时间点是301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而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昼生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五个月。
……之前他们还在准备过冬呢,一眨眼,世界又要入夏了。这可真是一个见鬼的时代。
杜尔米决定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开启一场会议。那将是月亮圆滚滚的一个夜晚。在此之前,他决定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寻找一下离家出走的【梦钥】。
按照本杰明·诺普的说法,那位购买古董的女士穿着蓝紫色的长裙,听起来确实与莱拉女士有几份相似……哦不对,要是那果真是【梦钥】的话,应该说是莱拉女士与祂有些相似。
这位女士从本杰明的古董商店里购买了一个捕梦网。这是一种雾兰传统的饰品,雾兰人相信捕梦网可以过滤梦境,给人们带来好梦与好运。
不过,在谢兰人抵达之后,雾兰也了解到【梦钥】的存在,因此捕梦网也逐渐变得毫无意义。如今留存的捕梦网,除了少数尤为古老的制品之外,就只剩下装饰与文化价值了。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新的时代在历史上以奥尔德斯治世为范本,因此雾兰神殿的命运基本也依照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脉络。比如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没能留存下来,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也是一样。
卡冈图雅是雾兰中部的一个小神殿,位处迷雾沼泽之地。据说卡冈图雅的迷雾随着永世雾墙一同消散了,没了雾气的遮挡,这个神殿立刻就暴露在了外界眼中,没多久就彻底消亡了。
事到如今,人们关于卡冈图雅的印象,说不定还更多关于“图雅”这位佞神。因为这两个的名字完全一样,是一位太阳教廷的教士随手起的,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意思。
本杰明店里的这款捕梦网,就是来自于卡冈图雅神殿的老古董,不知怎么就来了本杰明的手里。
不过杜尔米从那种语焉不详的描述之中听出了真相:恐怕是运送这批捕梦网(以及其他雾兰物品)的船只在海上遭遇了事故,所有货物全都坠入海中,最后被深海的怪物打捞了起来……
好吧,这不是本杰明叔叔监守自盗、自导自演,他就谢天谢地了。不过他觉得应该不是。
至于是不是其他的深海怪物干的……那就不好说了。
那位蓝裙女士从古董商店买了一个捕梦网。这加深了杜尔米对其的怀疑。可是,倘若她真的是【梦钥】的话,那她怎么还需要亲自购买捕梦网呢?
祂困在一场何等的噩梦之中,才需要求助于人类的迷信呀!
好消息是,这位女士并没有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利文斯通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坏消息是,因为她彻底将自己隐藏在凡俗世界,所以真要找起来还得动员人手,也需要一点时间。
“……找人?”阿切尔·英尼斯皱起眉,“……我来找?”
新的时代,奥古斯王国并未迁都,与邻国诺斯的关系暂时也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奥古斯国内就一切太平,克里斯琴的守旧派与利文斯通的新兴势力依旧在对峙,并且矛盾愈发深重。
作为利文斯通的本地势力,英尼斯家族毫无疑问是其中翘楚,并且不断向国内的王公贵族们施放着压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王女莫尔芙·法涅斯为了平衡国内派系的势力,以狠辣的手段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阿切尔·英尼斯在绝望之下求助了神秘侧的手段,前往波尔普恩妄图参与神性种子的争夺。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利文斯通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王女便改变了自己的态度、选择直接拉拢英尼斯家族,甚至一度与阿切尔·英尼斯传出绯闻、接近联姻。
至于新的时代……
不知道为什么,阿切尔总是会想起那把飘落的、在雨中翻飞的雨伞。
莫尔芙·法涅斯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微妙的意思是,她并没有真的放弃自己攻城略地、一统谢兰的野心,但是与此同时,她却又显得兴致缺缺、心不在焉。
阿切尔偶尔会在宴会上碰到这位王女,她并不是经常来利文斯通。每一次,莫尔芙都在谈笑风生的同时,展现出一种飘忽的、走神的表情。
某次,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的倦怠。
那让阿切尔心惊肉跳。毕竟他几次三番被莫尔芙利用、被她耍得团团转,乃至于双腿残废……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野心勃勃的王女,难道就真的收敛了自己的残暴吗?
战争或许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残酷的手段或许也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但是,新的时代就一定风平浪静了吗?
比这种担忧更早到来的,是【白日梦】先生的指示。
找人。
以及开会通知。
阿切尔暂时放下了开会的事情——他确实不觉得自己这个凡人能发挥什么作用——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想:新的时代才刚刚到来,【白日梦】先生就在找人了……这个时代真的靠谱吗?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顷刻间又感到一种啼笑皆非。除开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跟【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
然而,偏偏就是他们的来时路……永远不可能消失。
“那就去找!”阿切尔最后拍板说,“把其他事情都往后推推,优先找人!把政务署、太阳教廷、【塔】、【记录者】,还有森罗协会,全都找过来,让他们帮忙找人!”
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阿切尔如今已经拥有这样的底气:正神教会必定会配合他。
消息传到【塔】的时候,墨菲·李顿正在做实验。他手一抖,多加了一滴药水……整桶实验原料全都报废了。
然而他一点也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他心想,他已经为【白日梦】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他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当初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那头狮子缝补灵魂?墨菲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还费尽心机保留了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眼巴巴地等待着【白日梦】先生的来访!
结果呢?【白日梦】先生可压根不在乎他这个微面者!好啊,可真是一个高傲的傲慢的自视甚高的巨面者……
“哎呀,脑子先生!您在做实验啊?”
一个轻快活泼的声音。
墨菲·李顿僵住了。一种不祥的、极为沉重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偏过头,果然看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的烧瓶。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我看这瓶液体的颜色相当不对劲!难不成是我的到来把您给吓坏了?”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永远如此神出鬼没!
墨菲差点就把药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他赶紧收拾,然后干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您来了。”
呸!墨菲·李顿啊墨菲·李顿,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你刚刚还在心里怒骂【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尊重你,可是现在呢?到了【白日梦】先生面前,你就立刻期待起来了!
你的骨气呢!
墨菲不以为然地想:他都已经在利文斯通的下水道里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起对付【虚无边境】了,那他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世上难道有人能拒绝【白日梦】先生的邀请吗?
杜尔米不知道墨菲在想什么,不过在他看来,每一位脑子先生都是如此特立独行。
他就从墨菲手中接过了那个烧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等会儿说的话把墨菲吓坏了,这烧瓶要是跌在地上,恐怕损失不小。
杜尔米当然不知道这瓶溶液已经彻底完蛋了。
他就笑眯眯地说:“我这次过来,是邀请您加入我的阵营,【遮兰】的阵营、【白日梦】的阵营。我将要前往世界的尽头,再过不久,我们就会进行一次会议探讨世界的未来,因此……呃,我希望您能来……”
杜尔米越说越小声,因为他发现墨菲·李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端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半悲半喜的表情。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呀!他难得这么正经呢!
墨菲的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认为【白日梦】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邀请自己,他理应为此感到荣幸,甚至受宠若惊。可是,另外一方面……
杜尔米还是没有说让他当他的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