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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879章 新的旅程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879章 新的旅程

  当时间来到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的时候,杜尔米突兀地察觉到了空气的燥热与激动。

  天气更热了。有时候,人们会将自己的身体浸在凉水之中,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凉爽。不过,杜尔米却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感觉。

  该准备的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他最初跟领民们说的是八月份之前就要准备好一切,领民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他最终决定的日期是第八天,所以他多了几天的休息时间。

  当然,仅限于他。况且,就算这个时候真的让他们好好休息,人们或许也会焦虑不安。

  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焦虑与紧张。杜尔米这么想。有机会他会问问的。

  总之,在经历了过去这段时间的忙碌之后,杜尔米深深地相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以及,工作才意味着一个人真正的成年;毕业不是。

  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杜尔米决定离工作远一点儿。他重新走遍了世界,有时候会带上朋友与同伴,大部分时候是孤身一人。在世界将要改换这幅面目的时刻,他却突然对旧的世界感到了些许的好奇。

  当然,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的话,往后他还能去【遮兰】寻觅那些往事。可是,暂且就让他去看看如今吧。

  他去了波尔普恩。在盖伊酒馆,他请无名的酒客喝酒,然后拜托调酒师为自己调制一杯无酒精的饮料。他在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俯瞰这座城市,惊闻其不可思议的梦中夜晚与暴雨将歇。

  他去了他从未去过的欢愉群岛。输红眼的赌徒让他心有戚戚,热闹的歌舞剧让他兴致勃勃。他甚至在露天的剧场进行了一次即兴表演,他为途径的旅客、还有一只巨鲸,唱响了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曲。

  他去了北地,探望了祖父母,然后跟着他们安安静静地享受了两天的退休生活。当他意识到这其实意味着他来北地避暑的时候,那种愉快的感觉上升到了巅峰。他开始学会一边哼歌、一边种地,一边跟猫猫狗狗打架、一边阅读报纸。

  他去了克里斯琴,学了埃默森的做法,悄悄混进了城市的施工队,给这座世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砌了三天的城墙。从此,这座城市也将铭记他的一份功劳,不是为了昔日的拯救,而是为了如今的重建。

  他去了利文斯通。这次他没有混进施工队,而是冒充来自雾兰的商人。他与那两个小姑娘演了好大一场戏,让人们真的相信来自雾兰的商人被利文斯通的鱼虾贸易所震惊——他顺带着推销了一下自己带过来的商品。都卖光了。

  他去了他没去过的谢兰南部。那里有诸多小国,形成了群雄并起逐鹿的混乱局面。他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去了最热闹的城池的最热闹的酒馆,与醉醺醺的酒客们一起大放厥词。每点评一个国家,他们都要骂一句“该死的贵族老爷”。

  他去了格拉德。梦中的,当然。他耐心地整理着人们的尸骨,为每一具完整或不完整的尸首挖一个小小的坑,将他们放进去。离开梦境的时候,他听闻王国有意在此地重建一座城市;是否还叫格拉德不好说。但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花。

  他去了瓦伦蒂,点了一杯他带给这座城市的王后之死。他将这杯美酒放在港口最热闹的那个卸货口,请路过的水手为他讲一个曾经听说的故事。讲得最好的那一个可以获得这杯酒,讲得最差的那一个要亲自为赢家端上这杯酒。

  他去了亚玛利埃。沙漠之中的住民还在苦夏之中煎熬,而他为他们带来了一场不起眼的小毛毛雨——一场暴雨有点醒目。他请骆驼为他指路,在沙漠之中冒险,去了黄沙也沉没的地方,挖出了不知真假的古董。他爸爸会为他骄傲的。

  他去了斯特里特。从亚玛利埃穿过万象湖就到了,很近。但如今暂时还只有他能抵达这里。这座城市还是幻影,但距离人们迎接祂的降生,不会太久了。他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第一支歌、第一束花,以及第一声问候。他请祂别太心急。

  他去了希尔芙德,在最昏暗的光线里阅读最隐秘的知识。后来魔法师们为此勃然大怒,因为他竟然学会了如此渎神的论调——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们分享!他忙不迭将这群求知若渴的魔法师扔给了【无人知晓】女士。

  他去了乌萨纳斯。那个总是气呼呼的战士与先知鄙夷地看着他瘦弱的——在乌萨纳斯的概念里——四肢,然后用了两天时间教会他如何调用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为此,他很高兴地再次混进白橡木号,一连拖了三天的甲板。

  他去了弗尼瓦尔,学会了辨认神殿内部的每一棵老树的姓名。在雪山的山谷里,他第一次尝试滑雪,摔得那倒垂的巨树也忍不住垂下枝条,疑心自己是否应该救一救他。但他在乌萨纳斯的汗水可不是白费的!至少他第二天没摔痛。

  他还去了【墟】,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他想到一个新鲜的主意:他要从神序之树上滑下去,一路滑到世界最深处也最底下的废墟——这算是滑滑梯还是蹦极?那群神起初嘲笑他,但后来也加入了这项活动。他都抢不到位置了!

  他去了卡桑米亚,这次不是葬礼,而是新生儿的满月酒。他带来了贺礼,也带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老先知送了他最鲜嫩的树叶尖,说是可以泡茶喝。他用冷冰冰的水泡了一次,纳闷地想着怎么没味道;后来他才知道要用热水。

  于是他去了【乡】,从人们的梦中摘取果实、从人们的心里摘取枝叶。他请梦境的神明一起喝茶,但没有惊醒哪怕一个沉眠的人,即便他摘取了他们的梦。他喝不出梦境之茶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在梦里没有味觉;但那位神很喜欢。

  他去了【塔】,用最胡言乱语的口吻和最一无所知的无知,一口气激怒了好几十个魔法师,然后全身而退。因为那群魔法师自个儿先吵起来了。最后魔法师们说,他们要请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评评理——他赶紧跑了。

  他去了【记录者】,从这里带走历史的记录,交给政务署。他又去了政务署,拿走他们的事件文档,交给【记录者】。最后他意识到他给两边都增加了工作量,于是灰溜溜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但他觉得这两边明明应该合作。

  他还去了森罗协会,更新了自己的海图,还饶有兴致地了解了一下最近比较受欢迎的船队。森罗协会的员工没认出他,还很热心地给他推荐了几支船队:要是一直不乘船出海,再过两年,他的水手证都要报废啦!

  不过他不在乎,因为他不介意重新从水手学徒做起。再说了,他甚至可以从船长做起。

  以上这些事情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

  后来海沃德·诺伊斯过来找杜尔米,诚心诚意地问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乱整个世界,而且,杜尔米不是说自己正在休息吗?休息的时候还如此精力旺盛?

  而杜尔米挠挠脸颊,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我只是到处溜达而已。”

  后来杜尔米耐心地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待在幽灵船陈旧的小船舱里,总结了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物、听闻或经历的故事。

  他惊觉自己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路,又哑然意识到这些旅程放到纸上的文字,仅有那样的短短几行与几列。

  那些人与城市的名字或许会消融在风中,那些故事或许会泯灭在旧纸堆里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他遇到遮兰、从他听闻世界的呓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没关系。他将铭记自己的每一次旅途;他将在每一次旅途过后,再度踏上新的征程。

  最后,【海镜】遵守承诺,为杜尔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海上孤岛。

  这座岛屿位于欢愉群岛的西北面,靠近中轴的位置。这个位置有些尴尬,距离欢愉群岛不远不近,但距离中轴又有点太近了;若是船队想要穿过中轴,那也没必要在这里停靠与补给。

  本身地理位置的缺陷,再加上传闻中曾有船只在附近沉没,因而又收获了一些倒霉的、不幸的名声,于是这座孤岛就被舍弃在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之外,孤零零了许多年。

  ……杜尔米疑心这座岛屿跟谢兰的处境也差不多:位置不好不坏,却又蕴藏着不小的风险与危机。

  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即便出了事,也不会影响谢兰与雾兰的主要城市和人口聚集地。人们只会说,深海恐怕是发生了一次地震;或许欢愉群岛会受到海浪的侵袭吧。

  杜尔米因此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尽管这里荒凉到寸草不生的地步,但换句话说,也不需要他们收拾什么。

  这座岛屿的砂砾将会铭记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第301年,第一个空白月的第八天——三零一年八月八日,后来的人们会更习惯使用这样的称呼,仅有少数怀古的人仍在使用神明诞生月与空白月的说法。

  这一天清晨,最先抵达的一批人自然是乘着船过来的。

  他们一定是从欢愉群岛或者罗伊岛、埃洛特岛之类的地方出发的。距离倒是不远,一两天就能到。

  他们从船上卸下了许多东西,搭建了桌椅、舞台,甚至铺设了地毯。他们尽可能将这座岛屿收拾得干净一些,整齐一些;尽管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在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夜晚的一切都与白昼迥异。

  他们甚至还带来了成箱成箱的冰块,勉强驱散了岛屿上的热气儿。

  随后抵达的就一定是一些权贵、富商或厉害人物了。但这绝对不是核心成员,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忧心忡忡的怀疑。

  人们听说了关于【遮兰】的许多事情,风言风语、有真有假。但传进有心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白日梦】先生正在贩卖逃离世界末日的船票”这样的消息。

  一些人嗤之以鼻,一些人倾家荡产也想要得到其中的一席之地,还一些人将信将疑,但不做多想、直接行动。

  上午时分抵达的人们大多是后两种类型。不过也有一早就知道真相、但同样来得很早的人,他们显然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并非因为慌张才来得这么早,而是为了监工。

  很快,中午的时候,来自欢愉群岛的美食就摆上了餐桌。人们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哎呀,在这种冷清清的孤岛上吃饭,难道没有一种流放的感觉吗?但人们不知道,神明也来得最早,因而他们其实是参与了神明的宴会呢!

  神明自然是来得最早的,因为祂们比凡人来得更早。

  时光最先望见指针抵达了相应的位置。群星最早睁眼、日光最早洒落。梦境说不定比祂们来得更早,但死亡或许在几百年前就莅临了这座孤岛;哦,还有海洋,海洋理应是最早的,但海洋对这种幼稚的争端不屑一顾。

  至于埃默森,他混在那群搭舞台的人里头,施施然带着冰块过来。

  到了下午,真正参与寻星者计划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魔法师们搬来了他们的百科全书,因为时间紧张,出版社来不及印刷,所以他们只带来了最初的几套版本,剩下的全是手写版。有些地方的字句与图画,除了他们之外谁也看不懂。

  有几名魔法师还在小声争论一个医学问题,他们觉得自己画在书上的人体血管图还不够完美;但更多的魔法师眼中只有对于“完成工作”的强烈向往,还有困意。

  记录者们则带来了他们编写的那套史书,《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他们更是压根来不及印刷,手写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过往历史,从另外一个角度诠释了什么叫做记录者——先记了再说。

  他们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校订。虽然史书的校订工作一定会持续很久很久,说不定要等到下一个王朝的抵达,但是他们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一些记录者的脸上蕴藏着一种很复杂、近乎悲愤的骄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篡改历史了,不论是为了挽回悲剧还是为了一己私利。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历史自他们手中流出,并真正固定与诞生。

  莱拉女士望向这两套书籍的眼神相当奇妙,像是很想当场抢劫。置身于历史之中的人们常有这种感觉,特别是当他们确信一样东西真的很有历史价值的时候。

  大部分上午来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下午的这群人究竟是做什么的,所以这些书籍也让他们感到了困惑。

  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觉得这可能是图书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吧,大概只是坐下来聊聊天而已;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必须带着人类文明的典籍一起逃生的地步了吗?

  乐观与悲观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随后,一些更熟悉的面孔——哪怕是对于上午来的那些人而言——出现了:本杰明·诺普、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格温·阿尔克温、伊文思·奈特、西摩森·弗尼瓦尔……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不远处。

  在过去这些时间里,这些面孔频繁出现在社交场上,联结起诸多势力。有的来自凡俗世界,有的来自神秘侧。

  无论如何,上午的那些客人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们的行动。

  寒暄与社交工作几乎立刻就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人陆陆续续到达,其中有那些更知名的王公贵族,也有不太出名的实干派领导者,也有穿着打扮都十分神秘的未知人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孤岛就逐渐笼罩在了一种静谧又喧嚣的氛围之中。世间的一切开始离得很远,但世间的一切却又似乎离得很近。

  只不过,孤岛上的绝大多数人却还是不知道他们正在等待什么、将要面对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你得过去了。”格洛弗——那棵倒垂之树,提醒着杜尔米。

  “我知道。”杜尔米立在高空,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底下的一切。要是他前方有个栏杆的话,那他肯定要扒在上面往下看。但他如今姑且还是穿着得体、没做出那么夸张的举动。

  他说:“今天来了许多人,而他们之中的许多绝对不知道,这座孤岛很快就要沉没了。”

  他说的是【遮兰】启航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这很有可能会直接摧毁这座孤岛;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暗指这个世界——人们还以为自个儿站在永不陷落的大地之上,但其实不过是站在广袤海洋之中的一座孤岛上。真让人难过。

  “我该走了。”杜尔米说,“记得给我留一个滑滑梯的席位……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我会的。”格洛弗很高兴地回答,“而且,你肯定能回来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并且想,这可不是故意解开袖扣、特地冒犯【海镜】的时刻了。这是——向世界宣告他的降临的时刻。

  此时正是黄昏,孤岛上的人们翻来覆去地聊了无数的话题,气氛却变得越来越紧绷。烈日让他们汗流浃背——果然,不愧是魔法师们说的,今年最热的一天。

  而在那些更遥远的岛屿之上,海上的岛屿或世界的大陆岛,人们也因为这令人烦闷的天气而昏昏欲睡。

  他们为自己扇着扇子,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凉风,并思考着晚上吃什么。一些人刚刚下班,一些人还没下班,一些人抱着课后作业,一些人已经退休。

  这是平凡生活的某一天。后来的人们才会特地记住这一天,如今的人们——身处此时此刻的人们,他们不会记得。

  而杜尔米站在这里,想到这个世界不过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垂落的一缕思绪、支离破碎的梦境,想到世界之外的世界延伸出一根翠绿的、纤细的枝条,竟然谱写了这个世界最初的乐章。

  他没有想很久,只是觉得自己理应想一些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他最后想到的东西,是卡桑米亚的破冰船。为了前往更遥远的世界极地,人们需要准备一艘破冰船。

  现在,【遮兰】就是这个世界的破冰船,祂将要撞向世界的尽头、将要破开虚幻的宇宙。结果会如何呢?杜尔米倒不是很担心这个,反正他觉得那些神一个两个都比他镇定与从容。

  ……难不成,祂们又从哪儿听闻了什么预言?杜尔米这样狐疑地猜测。然后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东想西想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他的领地、同时也是【遮兰】眼下的栖身之地。他注视了片刻,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以食指作为画笔。他在世界的地图上描摹出一艘夜航船的形状。

  与此同时,日光骤然熄灭。幽灵船撕开了帷幕,悄然潜入世界。

  孤岛上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陡然漆黑的世界、狰狞的半透明的幽灵船、船头飘扬的崭新旗帜,还有、还有——还有那个立在船头桅杆上的男人!

  狂风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随即露出一抹戏谑的、兴致高昂的微笑。

  他跳了下来,却像是一只风筝那样缓缓落地。

  他向人们举起了……呃,举起了一杯冰块,并且兴高采烈地说:“欢迎来到【遮兰】、欢迎见证寻星者计划的启航,最后,恭喜你们目睹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

  他信步穿过所有人,随手将那杯冰块塞进一个汗流浃背的、热得快中暑也可能已经中暑的男士手中。他朝他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不客气,先生,您点的冰块。”

  他张扬得像是皇帝巡视领土,却又兴奋、激动得像是孩童怀抱着最喜欢的玩具。

  他穿着最华贵的正装,当时他找了克里斯琴最有名的裁缝铺,请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聘用的那个老裁缝——的幽灵。真的,穆尔帮了忙。因而他才能如此庄重、郑重地出席。

  人们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气场、他的气势,已经足够笼罩甚至压制这里的所有人了。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正在打量所有人的灵魂,而他眸中燃烧着的幽绿色鬼火,甚至是这个漆黑世界之中唯一的光点。

  这世上的所有人——目睹他随幽灵船一同降世。

  孤岛之外的地方也传来一阵惊呼,孤岛之外的人们却纳闷地心想:难道,世界又迎来了一次日食与月食吗?

  他们不知道,这是太阳熄灭、月亮黯淡、群星闭眼的时刻。这是虚假的天幕第一次向他们展现宇宙的漆黑的时刻。这是世界的尽头朝他们奔袭而来,而他们背后只剩他们的家园的时刻。

  杜尔米没让他们知道。人们只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但不求甚解。

  此时,只是在那漆黑的帷幕之上,他们突然望见了一艘冒着幽绿鬼火的幽灵船。

  【遮兰】。

  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但凡抬头望向天空的人们,他们都知晓了这艘船的名字。可是,一艘船?一艘船为什么会在天上?这个世界的人们连海洋也尚未征服,又何曾想过征服宇宙?

  但杜尔米觉得,等到人们真的想要、甚至真的有能力征服宇宙的时候,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以,他得在凡人的船真的飞到天上之前,为他们寻觅真实的繁星。等到那时,我亲爱的人类同胞们,你们就理应开始探索宇宙了。

  作为船长、作为国王,作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杜尔米当仁不让地走到了最前头。

  他不在乎今天究竟有多少人出现在这座孤岛之上,他不在乎自己望见的仍是外域为他呈现的骷髅或者小脑瓜。他甚至不在乎这样一个夜晚的风是否太大,清晨的人们可能迎来暴雨而非骄阳。

  他只知道,他将要做他该做的事情。他将要为世界实现那场【白日梦】。

  他望见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而且他觉得自己望见了他们眸中熟悉的和煦的笑意。人们很紧张,杜尔米很清楚。而且他知道,那种沉重的压力让他最戏谑、最乐意捣乱的几个朋友都选择了沉默。

  慢慢地,人们安静了下来。因为杜尔米的目光、杜尔米的表情,他短暂的悲伤与眷恋,还有他足够坚定的决心。

  “是的,我们该出发了。”杜尔米轻声说,但声音出现在每个人的耳旁,“朋友们,我们不应坐以待毙,头顶的星空近在咫尺,何必低头?”

  于是他们抬头仰望他,或者仰望那艘幽灵船、那片夜幕。在那个瞬间,人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却在如今这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如愿以偿。

  “我们该出发了。”那些神叹息着说。

  在每一个日夜,在太阳还不曾升起的那些岁月,祂们就已经在照拂这个世界。为了祂们与人类共同的故土。

  还有那些凡人、那些不凡之人,那些【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或那些真的一无所知的人们,他们也说着同样的话。因为他们将要成为这艘船上的一员,他们立场一致、同生共死、共同进退。

  可能就是在这一瞬间,人们会觉得自己也是【遮兰】的一员。

  那种感觉是很难再度复现的,因为人们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就再也不用重新意识到、更不用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知晓”就是一种诅咒。

  现在,【遮兰】成为了他们共同的诅咒,成为了他们死亡之后的坟墓、成为了他们出生之前的摇篮。

  ……这是另外一次非同寻常的启航。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较之白橡木号的那一次更甚。

  那么,就让他按照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再度介绍【遮兰】的情况吧!

  这里有一位活泼开朗、英俊非凡、神出鬼没的绿眼睛船长!这里有一批腐烂到真的露出骨头的幽灵水手!

  这里还有许多乘客。有的是没能得到人们信仰的神,有的是背叛了自己神明的人,有的是一无所知晕头转向随波逐流的人,有的是积极进取但倒霉透顶的人。

  这艘船承载着一个秘密,这艘船承托了往事、故事,还有一个注定覆灭的国度。这艘船曾在远洋航行,曾历经艰险而抵达彼岸,曾经在最平坦的陆地坠落、也曾经在最深暗的海底废墟遨游——如今,它将要飞向天空。

  ……请问,这样的船真的靠谱吗?

  可是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忍俊不禁。他曾经担心群英荟萃的白橡木号是否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但如今他却不会担心【遮兰】的前景如何。

  因为,世界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们该出发了。”

  他为众生点燃了【白日梦】,令这份力量汇入【遮兰】描绘的幽灵船之中。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可那却又是无声的、安宁的,只是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让他们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那明明不是太阳却要尽力燃放自己的幽绿色光辉。

  【遮兰】啊。杜尔米在心中默念。遮兰啊。

  在遥远遥远的过去,他就知道,在遥远遥远的未来,他将建立一个国度、却又亲手覆灭这个国度。

  在他尚且还不知道遮兰的时刻,遮兰就已经成为了他旅途的一部分。他好奇那个注定灭亡的王朝、他好奇那些追逐着这个王朝的梦中人。他想知道那个故事,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这个故事的最后落笔之人。

  他将燃放自己,充作灯火,为【遮兰】开辟道路、为【遮兰】铸就基石。

  杜尔米·奈特是【白日梦】的锚点,也将成为【遮兰】的锚点。终有一日,当【遮兰】抵达目标、或坠入最初就命定的结局的时刻,他相信杜尔米还在这里。

  他相信自己还在这里。

  人们说,一艘船就是一个小国度,一次航行就是一个纪元;船长即为国王,要为前方的旅程掌舵。

  ……如何保住杜尔米的命?那些神犹豫不决、窃窃私语。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如此简单,以至于杜尔米反而要笑话祂们竟然没有发现——让他记住吧,【遮兰】还在等他,【白日梦】还在等他,人们还在等他!

  他们在等待他迈开脚步、大步奔跑,加入他们的行列而非背负他们的性命、成为他们的同伴而非在停留在港口。

  他们在等待他们的船长与国王。

  他们在等他来。

  ……杜尔米突然回过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疑心自己坠入黑暗、沉眠在最黑最深的梦里。或许那才是真实,也有可能,谁知道呢。

  说到底,他面前的这些人、这段故事,才是他唯一的人生与生活。

  在【遮兰】扬帆、在巨大的幽灵船飞向天空的时刻,他理应登神、也理应神陨。他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也是这世上第一位摆脱了神的新王。

  如今,他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力量投入到【遮兰】的启航之中。如今的他虚弱得像是一个凡人,却在灵魂的深处与这艘船、与船上的所有生灵——性命相依。

  也就是说,要是有人招惹他的话,哎呀,不得了,幽灵船从天而降、整个世界的人都是他的后盾!

  杜尔米因为这个想法而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还是很幼稚、很古怪。可是现在,他们该出发了,一艘船理应奔赴星辰与大海,一艘船理应冲向世界的尽头,向着世界之外的世界继续进发!

  于是他回忆着自己在白橡木号的经验,决定学习一位船长的说话方式。

  “水手们,回到你们的位置上!乘客们,回到你们的房间,要是想在甲板上观景,记得扶住栏杆!接下来,我们就要出发了,小心脚下!”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决定配合他们的船长,各司其职、各自认领自己的角色。他们欢呼并且回答,还有人在大笑。

  烈烈风中,杜尔米高声呼喊。

  “遮兰——

  “启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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