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思乡心切
301年。雾兰,波尔普恩。
阳光照在杜尔米的面庞上,唤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醒、毫无睡意。他想,这次不是【太阳】,而是凯瑟琳喊他起床。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他坐起来,友好地、热情地跟阳光说了一声早安,因为这是他的老朋友!
他靠在床头,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阳熄灭带来的混乱仍在持续,真理侧与神秘侧都为此沸腾。不过好消息是太阳又重新升起了,塞西莉亚女士提出的“日食”说法也同样成功,至少说服了绝大多数的人。
当然,有见识的神秘侧人士不会相信。不过很快,这群博学多闻的魔法师们就将迎来一个噩耗:【星群】的月考。
哦,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要不是杜尔米真的听见了莱拉女士这么说……等等,这是莱拉女士说的,会不会真的是一场梦?
总之这群魔法师应该也没空宣扬“日食”是个谎言。但愿他们考试顺利。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
“早上好,艾米!”杜尔米笑着回答,“克克也在吗?”
“克克姐姐带着小家伙们去捕鱼啦!她说,换了一个时代之后,利文斯通的鱼又变多了,所以她要立刻去捕鱼!”
杜尔米:“……”
他想,利文斯通的鱼之所以变多了,可能是因为这中间还间隔了二十年。鱼儿们休养生息了二十年。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前利文斯通的鱼全都被克克收入囊中了?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实在是太努力了,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利文斯通、乃至于谢兰的捕鱼业……
当然,这也得归功于新的时代并没有改变“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事业。这主要是因为艾米与克克都是巨面者,治世的更迭无法改变她们的成就。
所以,当杜尔米出发前往雾兰的时候,艾米与克克仍旧待在利文斯通,并且生意兴隆。
据说“艾米与克丽丝”的品牌已经扩张到了谢兰的所有城市,并且逐步向雾兰推进……杜尔米觉得,比起遮兰,似乎还是他的两个妹妹的事业扩张速度要更快一点。
杜尔米跟艾米聊了两句,还提到了本杰明·诺普最近的古董生意。艾米说,难得开张了一次呢!
杜尔米不免失笑,尽管本杰明叔叔的古董都是真品,但交易次数显然不多。不过他突然想到了失踪的【梦钥】,而莱拉女士又是一位收藏家……他就问:“艾米知道是谁买的吗?”
“唔,那天我不在家,不过应该是一位女士。”艾米回答,“就是,世界大变样的那一天。”
“帮我问问本杰明叔叔!拜托啦艾米。”
难得遇到杜尔米让她帮忙的事情,艾米立刻板起脸,严肃地回答:“小事一桩!”
虽然艾米十分郑重,但是……可怕的【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学会把工作甩给别人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离开了船舱,脚步轻快地去找肯、伯纳德一起吃饭。港口重新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船只扬起了风帆,为了新一天崭新的征程。
不过也有一些倒霉蛋,在太阳熄灭的那一天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此时正在船坞里休养生息。
杜尔米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货真价实的老船长。他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停了停,表情又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说:“船长,我还没来得及问您,那天在弗拉格街区……”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事实上,老船长本来也已经准备退休了,这次出海还是为了杜尔米。
至于杜尔米为什么乐意隐姓埋名、在白橡木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孩子气的做法,不是吗?但就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
直至治世变更的时刻,朱利安才陡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不,应该说,是三种情况、三段历史混杂到了一起,时光的故事与面目混成了一团浆糊,但又有着各自的道理与原因。
最后,人们只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故事情节。所有人的故事拼凑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现在,朱利安·邓莫尔的大脑十分混乱。他会想起死亡、想起船长与警长、想起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精彩纷呈的治世。然后他会想起如今: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旧的时代。
“我守住了。”朱利安最后说,甚至为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感到了欣慰,“没让泰勒蒙的计划得逞,还不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更担心老船长——老警长——再一次经历死亡之后,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不过看起来老船长比他想的更加坚定与坚韧。
这是一个好消息。在新的时代遇到了故人,并且还是熟悉的面孔与性格。
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当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并且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改换成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时候的那种猝不及防、焦虑与不安。
直到现在,直到他望见阳光勾勒出朱利安·邓莫尔脸上的皱纹,还有老船长眼中熟悉的温和与稳重的时候……
他终于明白了:新的时代由旧的人组成。
或者说,旧的人推动世界走入了新的时代。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橡木号。他曾经在这艘船上待了很久很久,哪怕治世更迭了一次、两次,他也仍旧感到这艘船如此的熟悉、亲切,好像印刻在他的灵魂之中。他随它一同飘荡在世界的怀抱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说:“船长,我得走了。”
“去哪儿?”
“我要去往卡桑米亚。”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位于雾兰的最南端,是【大地】的沉眠之处、是【死昼】的领地,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是杜尔米真正要去的地方。他所追逐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得到答案。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白橡木号会在波尔普恩等你回来。”
“我记得我们之前打算返回谢兰了,许多人思乡心切。”杜尔米摇了摇头,就说,“我想,您还是带着白橡木号回去吧,回到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等我。”
朱利安怔了怔,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又开口了。
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绝对会被人们认为是调皮鬼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而且,我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是吗?白橡木号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等我,但船员们的家人还在谢兰等他们。”
“……我明白了。”朱利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说,“路上小心。”
“我觉得你们才是要小心呢,现在中轴还是挺危险的吧?”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说,“我得让【海镜】收敛一点,别总是用狂风暴雨迎接过路的船只……”
朱利安失笑,他耐心地听着。他想,年轻的孩子终于抛开了长辈的庇佑,将要独自翱翔了。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感到担忧。他并不清楚杜尔米前往卡桑米亚神殿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其中显然危机重重。
杜尔米说完了,然后他朝着朱利安眨了眨眼睛。他往四处看了看,接着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船长,我必须询问你。”
“什么?”
杜尔米如此郑重的表现,让朱利安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杜尔米就说:“作为一位老警长,您觉得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侦探事业做得如何?不说红红火火,起码也是出类拔萃吧!您觉得呢?”
朱利安:“……”
他错了。杜尔米还是那个杜尔米,永远是。
朱利安无语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杜尔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侦探。”
至少,是在调查世界的真相的时刻。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朱利安望着他的背影,知晓他将要踏上一段遍布荆棘的旅程。于是他忍不住又喊住了他:“杜尔米!”
“怎么啦?”
“……注意安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笑着说:“您应该说——让世界注意安全吧!或许我才是那个危机!”
告别了老船长、决定了白橡木号的返程之后,杜尔米就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
“所以,谁跟我一起?”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杜尔米,你不如问另外一个问题:谁不跟你一起?”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而且杜尔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们会跟我一起。”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敲了敲门。杜尔米有些疑惑地去开了门,门外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与伊文思·奈特。这两人联袂造访,让杜尔米也有些惊讶。
西摩森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伊文思在旁边说:“事先声明,我赞成。”
“你应该给你的领民们开个会,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遮兰】的未来发展,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西摩森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锐利与冷意,“而且,杜尔米,不要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
杜尔米张了张嘴,又沮丧地闭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小舅舅看穿了。
是的,他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去往世界的尽头。
他想自己背负一切。
“……好吧。”最后他悻悻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不自在,甚至有种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被老师当场捉住的感觉。
“哦,太棒了,又要开会了?”海沃德在一旁戏谑地说,“领主大人,您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正式开会是什么时候吗?那可真是太远太远了,甚至泰勒蒙都没能让您喊我们开会。”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感觉脑子先生脸上的那种笑意令他很不高兴。从来只有他幸灾乐祸别人的时候,没有别人幸灾乐祸他的份!于是他决定公布一个消息。
“脑子先生,您知道为什么群星也消失了片刻吗?”
“什么?为什么?”
“因为【星群】决定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海沃德:“……”
什么叫“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他甚至都已经考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且都顺利通过了!两个治世!两年!两次【群星会幕】!自从他踏上这趟该死的旅程之后,他一次不落!
他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了,当然,这世上也没几个魔法师比他更倒霉了——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除外。
但是什么叫“每个月一次”?
海沃德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聪明的大脑不会转了。他瞪大了眼睛,从杜尔米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里看出了笃定与诚实——见了鬼了,杜尔米甚至都学会幸灾乐祸了!
于是他哀嚎一声,往后一倒:“我又要开始复习了。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
这下船舱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一是因为考试,二是因为海沃德竟然拥有如此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选中的,一定会。
“那就这样。”杜尔米摊了摊手,笑着说,“让脑子先生努力复习吧。出发之前,我会喊你们开会的。”
西摩森定定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心里总觉得这小子还在盘算什么鬼主意。然而,不论作为亲人还是作为领民,西摩森都知道……到了最后,他们的路只能自己去走。
最后,杜尔米跟肯·林恩告别。
“你要留在雾兰?为什么?”肯有点吃惊地说,“你不打算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回去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意地说:“我妈妈就是雾兰人,你忘了?所以我在雾兰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或许等我搞定了这些事,我就能返回谢兰了吧。谁知道呢。”
肯略微遗憾地说:“好吧,我还想邀请你去我家里坐坐呢。对了,伯纳德还说,他想请我们去克里斯琴玩!”
“会有机会的。”杜尔米说。他想,即便不是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也是在曾经或者未来的某个时刻。
最后,杜尔米从旁边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手稿。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是关于谢兰各个城市的美食与游览指南。这是杜尔米特地去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废墟之中寻觅的东西。
这份手稿已经经过了肯的母亲的誊写,是标准的手写字体,杜尔米也不怕肯发觉那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肯·林恩写的。
杜尔米将这些手稿塞进肯的怀里,然后说:“交给你了,伙计,回去的路上好好看看。要是可以的话,记得把波尔普恩的那部分也加上!”
“什么?”肯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一本游记。”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关于一段……漫长的旅程。”
阳光静谧地洒落在午后的白橡木号的甲板上。海风拂走尘埃,也吹去旧事。肯翻了翻这本手稿,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就问:“这是谁写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他看着肯,认真地说:“一位杰出的美食作家。一个杰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