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引渡亡魂
杜尔米满腹狐疑地离开了海斯医院。
他拿出地图让墨菲·李顿签字的时候,墨菲一脸“虽然达成所愿了但是过程如此扭曲以至于最后的结果都没那么甘甜了”的表情。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墨菲不想当他的领民?
不过嘛,脑子先生就是这样的。杜尔米与几位脑子先生相处的过程之中,已经十分鲜明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还是不要窥探脑子先生的脑子里都在思考什么比较好,那有点为难他自己的脑子。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的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心中啼笑皆非:白橡木号才刚刚从波尔普恩出发返回谢兰,结果他这个选择留在雾兰的船员,反而先一步回到了利文斯通……
神奇的神秘侧。可怕的神秘侧。
他嗅见海风的味道、听见风中的呓语。他知道这来自于天上的神,不过这一次,他想了想,并没有去惊动那些神。
虽然他确实很想跟人聊聊天,但是跟神聊天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了。他觉得利文斯通的这些小房子挺漂亮的……或许他可以跟这些建筑、还有这些建筑之中逡巡的亡魂们聊聊天!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真正聆听到世界的呓语,就是在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的这些华美又坍圮的建筑之中。
他望见了缭绕的黑烟。现在他知道了,那意味着死亡。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吗?”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也已经变了,不知不觉之中……那个时候的我变得陌生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我,恐怕同样会感到陌生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行走在利文斯通寂静的夜色之中。他突发奇想,认为别人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哦,得了吧,这算什么“奇想”?平平无奇吧!
“不过我不能怪他、他也不能怪我。比如第一次看到遮兰的时候,我也觉得陌生与古怪,可是现在呢?现在,遮兰欢迎所有人!”
他站在利文斯通这片废墟的正中央,向着整个世界张开手臂。随后,满世界的亡魂便向他涌来。
他们与他交谈、与他握手,与他提起千万年的往事,又与他商讨万万年之后的未来。最后,他们会谈及自己的死亡。可是,他们谈及自己的死亡的时候,竟然显得局促又小心。
因为,他们其实还活着,压根没必要谈论死亡!他们还活在死亡的层域,为自己的死亡所困。
他们死去的时候一定不够安心,因此才能够在神秘侧复活。
“要来遮兰做客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们,“现在的遮兰还是一片空旷的、空白的土地,但是倘若你们乐意去做客的话,情况会好很多的。你们是第一批客人、也是第一批住民。
“很久很久以后,就需要你们来为后来者介绍遮兰了!我猜猜,你们会说遮兰是个盛大的王朝,还是会说遮兰是个早已覆灭的国度?顺带一提,两种说法我都喜欢、我都认可!因为,没人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亡魂们都尖利地笑了起来。死亡让他们更喜欢嘲笑这个世界。
他们就说:必定是覆灭的国度!
为什么?因为,如果让人们知道遮兰仍旧欣欣向荣、仍旧包罗万象、仍旧日新月异,那么他们一定会蜂拥而至的!
可他们这些亡者想要占据这片丰饶的土地,不受活人的束缚与挤占!要知道,他们在活人的世界已经活够了,他们要活在死后的世界!
遮兰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这样一个死后的幻想的世界。遮兰就是他们死后的家园!
于是,亡魂们纷至沓来。杜尔米为他们开了门,而热情的亡者们甚至把他从门旁挤开了。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好后退了一步,让亡魂得以进入遮兰。
“……你不该这么做的。”
杜尔米歪过头,看到穆尔出现在那扇门的后面。死亡与死亡的神明仅有一线之隔,但亡者却穿过了那扇门,去了遮兰。也就是说,【死昼】不再是死亡的终点与尽头了,至少可以不是。
“为什么?”杜尔米问。
“亡魂理应去往死亡的层域,在那里获得自己的安息之地。”
“可是,你那里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死亡了。你都已经被他们逼疯了。”
穆尔语塞,可随后他就说:“那你呢?你就不会被他们逼疯吗?那些亡魂的呓语会一直缠绕在你的耳朵旁边,甚至灌进你的脑子!”
杜尔米耸了耸肩,潇洒地说:“我早就已经疯了。”
穆尔瞪着他。
“我们总要做出选择的,穆尔。”杜尔米反而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安慰,“死去的亡魂总得有个去处。既然世界的尽头已经放不下了,那就得找个别的地方。”
“那就让【太阳】把他们都烧了!”
“你舍得吗?他们活着的时候尚且幸免于难,可是死亡之后却化为灰烬?”杜尔米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会同意。”
穆尔还是瞪着他:“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与此同时,亡魂仍旧源源不断地沿着那扇门进入遮兰。杜尔米遥遥地感知了一瞬,对于遮兰而言,这么一些亡魂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穆尔,你真是个好人,我是说,好神。”
即便亡者的呓语已经将祂逼疯了,但【死昼】依旧尽可能为亡者提供安寝之地。祂甚至为亡者赢得了一份新生。
穆尔气得都快要跺脚了,而且杜尔米脸上的笑意让穆尔更加生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是的,你可以这么做,但是你考虑过后果吗?你首先让亡者成为了遮兰的住民……”
“会怎么样?”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
穆尔都快被他气死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知道,每一位神都有每一位神的问题,而我现在正在解决【死昼】的问题。”
“你管这个叫解决问题?”穆尔阴阳怪气地说,“你根本就是自己承担了一切——你妄图自己背负一切,你真的做得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言辞恳切地请教:“但不是你们这些神首先将我看作是‘主角’,将我看作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核心关键吗?如今我确实这么认为、也这么去做了,怎么你反而还不高兴了?”
……穆尔用力地呼吸了两下,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他觉得一定是埃默森和莱拉女士,说不定还有希亚,跟杜尔米说了什么,所以杜尔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穆尔就说:“【遮兰】是【白日梦】的层域,【白日梦】是你的层域。你以为你的灵魂就一定能承担这么多的层域吗?如今是神明在给你分担这些压力——可你却妄图一人承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怒视着杜尔米:“总之快点关门!”
“我不关。”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
穆尔真的要被杜尔米气死了!死亡的神明要是被凡人气死,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埃默森会拿这件事情编出一万个冷笑话然后传扬给整个世界!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不仅不关,穆尔,我亲爱的领民,我还要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我请求你带着这扇门走遍世界与海洋、走遍这个世界的所有城池与所有岛屿,将死去的生灵一同收容进遮兰的土地。他们将是遮兰的第一批生灵与住民,他们将是遮兰最初的生机。”
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不是吗?可他们能活在遮兰吗?
“他们从未真正死去。”杜尔米坚定地说,“因为在我们的世界,死亡甚至是一位神明的层域。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死去、仍旧活着,所以他们才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负担,乃至于要将整个世界都压塌了!”
这就是杜尔米的结论。
他认为,在这样一个神明也存在、神秘侧力量也存在的世界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话虽如此,死去的生灵也确实跟凡人不太一样了。死亡只是这种“异常”的定义罢了,躺进坟墓里的人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正是如此!
“而这扇门,是我给他们开启的通往遮兰的门。没有秘密、没有真相,只是一个通道,门发挥了门真正应有的作用。我曾经向整个世界宣告【遮兰】的到来,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人们为此而发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下,感觉这样也不是很保险。这是他留给亡者的通道,但万一有活人误入呢?
于是他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在角落发现了一把青铜钥匙。那是本杰明·诺普交给他的回到谢兰的礼物,不过,直到今天,杜尔米也还没空去寻觅这把钥匙背后的秘密。
但没关系。因为他将赋予这把钥匙崭新的使命。
他拿出了青铜钥匙,将它交给穆尔,又说:“这把钥匙能够开启这扇门,我就交给你保管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钥匙?”
“本杰明叔叔给我的。”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嘛,反正我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不如用在这个地方好了。”
亡者的灵魂成群结队地走入遮兰。尽管是夜晚,但那扇门散发着些微的光,足以照亮他们的前路。
穆尔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眼睛,语气平静、又有点无可奈何:“这是赫米什王朝的宝库的钥匙。”
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穆尔继续说:“你那位本杰明叔叔……本杰明·诺普?那只深海的怪物?看来,这是祂给你的来自中轴的馈赠。祂给了你一份丰厚的遗产,可是你却用来引渡亡魂吗?”
杜尔米完全没有听进去穆尔的话。
在如今这个时刻听闻赫米什王朝,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恍惚。
在中轴,他曾经见证赫米什十二世王使海洋化为平坦的陆地,也曾经见证海洋的国王与神明反目成仇、相互厮杀。赫米什王朝的故事早就已经落幕了,甚至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更加悲哀。
因为他们的神抛弃了他们。因为海洋选择了成为镜子。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邀请杜尔米继承赫米什的荣光、财富与声名,但杜尔米拒绝了。因为他有他自己的名字,也有他自己的旅途与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而驻留。
当时的赫米什也并没有强迫杜尔米接受。关于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已经遥远到连十二世王的死亡都沉眠了许久许久。
不过,时至今日,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又一次摆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本杰明·诺普从来不担心遮兰的财政问题了。因为,杜尔米不仅仅能继承法涅斯王朝的遗产,他还能继承赫米什王朝的遗产。
而且,某种程度上,赫米什一定比法涅斯更加富有。因为赫米什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狂妄。赫米什的王室绝对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骄奢淫逸。
但杜尔米盯着青铜钥匙看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叹:赫米什王朝的覆灭,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呢?
那似乎意味着雾兰的诞生,但也仅仅意味着……一个王朝的死去。
于是杜尔米摇了摇头,他说:“这把钥匙不必再看守死去的财宝,让它来看守生者与亡者之间的天堑吧。正如你说的那样,引渡亡魂。而它理应为此感到光荣,因为财宝不会朽坏,但生死永远流转。”
比起看守一具尸首,看守活着的东西,应该更有意思吧?
随着杜尔米的话语,那把青铜钥匙绽放出轻微的光彩。它仍旧显得古朴、陈旧,但重获新生。
“……你就这么决定了?”穆尔语气古怪地问。
“当然!”杜尔米笑着说,“又把一项工作交给了别人,啊,轻松!惬意!”
穆尔:“……”
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他觉得杜尔米似乎仍旧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却又觉得任何年轻人都在变得苍老。
说到底,杜尔米或许是享有永久生命的巨面者,可他还是只有二十岁。
穆尔攥紧了那把青铜钥匙,隔了片刻,他突然说:“但是,遮兰也不可能容纳无穷无尽的死者。如果有一天,遮兰也容不下这么多的亡魂,你要怎么办?”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让他们再回来!”
“……再回来?”
“要是他们在遮兰呆腻了,那就让他们回谢兰或者雾兰活上一阵子。当然,我并不希望他们真的扰乱这个世界,所以他们每一次跨出门扉,记忆都会彻底消失。”
【记忆】的力量也在杜尔米的手中,他只需要稍微改造这扇门就好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了点头:“生者赴死,死者返生。真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想出这么有哲理的办法!”
这也很合理。因为他的白昼与夜晚就是在这样的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他只是从自己的生死之中得到了灵感。
穆尔面色复杂:“你想的还挺周到。”
“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思考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再傻的傻子,思考那么久,总应该得到一个结论,或者一个办法了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挪开了,他望向了更遥远的海洋与天空。
他说:“从我迎来我父母的死讯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