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众神之下
究竟什么是遮兰?
那是遮蔽谢兰与雾兰的一抹阴影。那是横跨了大陆与海洋的永恒的王朝。那是诞生于【白日梦】之中的一场白日梦。
那么,说的再简单一点吧,遮兰是属于所有人的国度,也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国度。
相信白日梦、相信这场【白日梦】的存在的生灵,都可以成为遮兰的一员,成为这个王朝的一部分,成为其辉煌与落寞、其昌盛与枯萎的一次痕迹。
遮兰将庇佑所有人、将铭记所有人、将成为所有人。
见证并听闻、经历并目睹、知晓并参与的所有人,也都将成为遮兰。
……遮兰王朝来自那些无名的、逝去的帝皇。所谓帝皇之路,是人类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人类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凡人的故事也能形成那些辉煌的国度、凡人的颂歌也能铸成那些灿烂的城市。
因此,遮兰之所以是一个国度、一个王朝,是因为承袭了那终末的六皇的遗愿:让人们自己掌握力量吧。
如果遮兰是锚点,那将属于所有人。
如果遮兰是界碑,那将是所有人汇聚成为的一方界碑。
如果遮兰是众知层域,那将是所有人共同拥有、共同想象的白日梦——美梦——而凝结成为的一场幻梦。
倘若世界最终坠落、覆灭,那么人们还可以在【白日梦】的【遮兰】之中陷入一场美梦,正如【世界】也为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一样。
而倘若世界最终幸免于难、最终与破碎崩溃的结局擦肩而过,那么【遮兰】将带走那些沉重的负担:那些黑暗、那些神明、那些火光、那些——世界的碎片。
或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成为碎片、成为废墟。或许神战的结局其实是鱼死网破、穷途末路。
但是,世界的愿望汇聚成了一场【白日梦】。
为此,人与神共同等待了三百年,并最终等来了这场【白日梦】。
“……这小子疯了?”埃默森转头对莱拉女士说,“他当着一群凡人的面说了遮兰?怎么,他想让他们所有人都加入遮兰吗?说实话,在这群人的耳朵里,遮兰应该是■■吧?”
“谁知道呢?”莱拉女士回答,“那是世界的白日梦,是那场白日梦交给我们的答案。即便你不相信【世界】,也应该相信杜尔米吧。”
“我可以相信杜尔米,但我真的能相信一场【白日梦】吗?”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你真的能相信别的办法吗?”
神明见证了杜尔米一路行来的旅途。他们拥有了一个天真的救世主,一个甘愿拿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傻子。
……埃默森说:“他会跟遮兰一起死。”
“别害怕。”穆尔甜蜜地说,“我们也会一起死。”
希亚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太阳】的神像睁开了眼睛。光辉点亮了祂的眼眸。杜尔米没看见,但他面前的宾客全都看见了。人们发出了无意义的赞叹。
无数生灵正在颤栗,他们无法理解杜尔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说什么,或许这就是属于白日的一场梦吧。可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生物本能,却比他们的头脑更早也更鲜明地意识到最本质的真相。
他们正在等待一次拯救。而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迎来这次拯救,那他们就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亲自参与这场【白日梦】、共同凝聚出这个庇护所。
他们必须相信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
并非信奉神明,而是相信希望。
“……谢兰是众神之上。”埃默森淡淡说,“遮兰就是众神之下。”
门萨摆弄自己裙摆,将其轻轻垂落。祂所编织的神秘学之中,多了一行字、也多了一个简短的描述。一个不可窥探的概念,但也是最终的追求与目标。
伊斯的眼眸之中燃起了灼热的火光,祂喃喃说:“我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我想杜尔米情愿不要你的助力。”米洛说,“我想杜尔米情愿你滚远点。”
穆尔哈了一声,神气活现地说:“米洛,你没对称!”
“神序之树曾经铭记了我们的姓名。”莱拉女士忽略了同僚们的言语与举动,只是哀伤地说,“但是到了最后,我们将成为一场幻梦、一次幻觉。凡人活在凡人的世界、神明活在神明的世界。”
往后,人与神将不会如此贴近。往后,真理侧与神秘侧将彼此遥望。
而遮兰就是唯一的中间态,就是唯独的白日梦。
真理归于他、神秘也归于他。
“……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麻烦都塞给杜尔米吗?”劳伦特·霍索恩突然问,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眼神有些不敢置信,“海沃德,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海沃德·诺伊斯沉默不语。
劳伦特说:“他会死的!不,那不仅仅是死亡。当然,正如他所说,他会成为这世上唯独也最后的神,他会与那些疯狂、那些混沌、那些麻烦——同归于尽!”
劳伦特的语气不仅仅是激烈、悲伤,或是愤怒。他正在颤抖。
最后,他缓缓说:“他将不再是他了,他将成为真理侧、成为神秘侧——他将成为遮兰。”
他将不再是杜尔米了。他将成为遮兰。
可劳伦特抬头仰望着那个年轻人,发觉杜尔米的表情相当轻松、自在。当他发觉劳伦特的注视的时候,他甚至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瞧啊,时钟先生,我这场宣讲还不错吧。”
劳伦特苦涩地说:“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结果。
“不。”海沃德出人意料地否决了这一点,“他知道。而且他很清楚。他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意识到结果的苦涩与残酷。而我们所有人卑劣地享有着这场【白日梦】——托他的福。”
“……没有人阻止他吗?”
海沃德严肃地说:“没有。也不会有。”
“那么他自己呢?”
“他自己——兴高采烈地奔向世界的尽头。”
劳伦特终于不说话了。
“而他会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个人来拯救世界的话,为什么不可能是他呢?而他会说,他甚至如此愚钝、无知、天真、笨拙,偏偏是他获得这样拯救世界的殊荣,他反而为此感到不自在、感到惭愧与不安呢!”
这才是杜尔米会说的话,不是吗?
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氛,自这些知晓真相的人或神身上蔓延,最终扩散到整座教堂之中。
伊文思·奈特苦笑着对凯瑟琳·贝休恩说:“逐光女士,我觉得我对不起他的父母。”
凯瑟琳点了点头,但是她说:“不要辜负他的牺牲。”
况且,这并非牺牲、并非单向的拯救与赐予。拯救他人是为了拯救自己,救赎世界是为了救赎自己。他难以摆脱自己的疯狂,那么,就让疯狂浸透整个世界吧。
让疯狂也变作一艘航船,共同驶向世界的尽头。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目瞪口呆地说:“他在说什么?什么遮兰?我的意思是……【遮兰】是什么?”
“新的神。”塔西娅相当平静地回答,“那种……呃,带方括号的,好像都是谢兰定义之中的神明吧。所以【遮兰】理应是一位新神。”
“但那个、他不是——他不是【白日梦】吗?【白日梦】跟【遮兰】又有什么关系?”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苦笑着说:“没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即便有任何关系,对于人们来说,这也无关紧要。无论人们知晓的是【白日梦】还是【遮兰】,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哦!”阿莉森立刻说,“先知阁下,您似乎什么都知道呢。要不您跟我们讲讲……”
一只黑鸦落在了这朵云彩之上。【无人知晓】女士终于姗姗来迟,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谢兰的神,不如说是雾兰的呓语。因此,【遮兰】就是【遮兰】,到了最后——人们会认为,遮兰才是这个世界最初也最终的姓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垂落,望向莫尔芙·法涅斯。那位王女坐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宾客之中,面色平静、目光困惑。
那是她,但也不是她。那是无知的、愚钝的、狂妄的、轻率的她。
而【无人知晓】女士知道,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这场宣讲,莫尔芙·法涅斯并没有听明白。而她之所以默不作声,只是因为她尊敬、敬畏这位巨面者——而不是因为遮兰。
她知道,在这场宣讲过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会认为【白日梦】先生疯了。
到了最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也会在类似的无知之中,坦然地享有【白日梦】先生的拯救。
而杜尔米绝不会在乎。他并非是为了拯救这世上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他从他的生活之中找到了这个答案,于是他为了这个答案牺牲了一切,也包括他自己。
……值得吗?
地面之下,哈金斯·法雷尔觉得自己将要第二次死去了。
第一次,他追查伪书案,最终死于【虚无边境】的陷阱。第二次,他在下水道的【门扉】之前,也将要死于【虚无边境】之手。
唉,他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墨菲·李顿大吼着说,“这群废物要是能把我们三个都弄死,我宁愿相信【白日梦】先生选择巴迪当祂的领民!”
下水道静了一瞬。然后格里菲斯·索伦语气古怪地说:“你的意思是,宁愿选择巴迪也不选你吗?”
墨菲气愤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药水,扔了出去。砰地一声爆炸,【虚无边境】的成员倒了一地——他就在口袋里放这种玩意儿?
“……你知道的,我最近也明白了,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喜欢将这群魔法师喊作脑子先生了。”狮子先生对论文先生说,“除了脑子,他们可能一无所有了。”
“这是个冷笑话,对吗?”
“其实我觉得你的‘论文’比较像冷笑话。”
这下格里菲斯也气急败坏了:他的论文怎么就冷笑话了?他的论文挺好的啊,他都——快要——通过初审了!
于是他大叫着冲进了【虚无边境】的人堆里,所到之处,人群倒了一片,因为他们都睡着了。
……其实狮子先生说的是格里菲斯选的那个“论文”的代号,对应了魔法师们的“脑子”的代号。唉,但是算了,看起来效果不错。
就是不知道可怜的格瑞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新的治世就要来了,他的论文也可能要从头再来了。
“我本来是想来帮忙的。”亚恩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旁边,他推着眼镜,目光扫过正在发狂的墨菲与格里菲斯,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但看起来情况还行?”
哈金斯就回答:“还算应付得过来。其他地方怎么样?”
“泰勒蒙一直没有行动,这是最大的问题。”亚恩先生略微忧虑地说,“我怀疑,【虚无边境】不过是泰勒蒙推出来的一些炮灰,是用来消耗我们的精力的。只是不知道,遮兰的概念是否会让泰勒蒙选择现身……”
哈金斯点了点头,他又说:“尽管如此,泰勒蒙最终的目标一定是【白日梦】先生。”
亚恩先生赞成这个观点,可问题又一次回到了最初:泰勒蒙究竟在哪里?
“光。”多克突然说。自天空而来的视野,让他发觉了蹊跷之处。
“什么?”
“光线……不对。”
杜尔米突然抬起了眼睛。他站在更高一些的位置,能望见整个教堂内部的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就是在那一刻,人们才突然意识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所藏匿的危险、疯狂、力量,还有——一触即破的冷酷。
他正在寻觅他的仇敌。那个杀死了他父亲与母亲、残酷地决定了他们一家命运的,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望见一排又一排的座椅、交头接耳的宾客、精美绝伦的石雕,还有一扇扇漂亮的花窗。他的目光冰冷地望见每一个细节:阳光透过玻璃,没入空气之中的尘埃,折射出绚丽的、斑斓的色彩……
最终在地砖上落下了诡谲的阴影。
一瞬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窗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