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汇聚于此
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神可以发现什么?
艾米·诺普并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侥幸得到了【记忆】的神性种子的小女孩。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巨面者。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本杰明·诺普;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她穿梭在记忆之中、也穿梭在白日梦之中。【墟】的那些日子仿佛已经成为了一场虚幻的梦境,痛苦的实验与挣扎、绝望之中得到的力量、深海怪物的援手……然后是,世界。
她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迎接一个真实的世界;又或者,她在真实的世界死去,然后迎接一场灿烂的美梦。
对于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艾米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说:“克克姐姐,我发现那边有一个坏人!”
“什么坏人?”克克摩拳擦掌,“我这就让小家伙们把他揍一顿!”
那是一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此时正在偷偷摸摸地寻找着可趁之机。一直以来,【虚无边境】的活动既是疯狂的、又是无害的。因为他们很难真的在真理侧的基石之上,凿出一个切实存在的口子。
偶尔,杜尔米会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存在着某种生殖隔离吧?
人们怎么可能真的相信,真理侧与神秘侧能够融汇在一起呢?即便真的嵌合在了一起,那恐怕也是生搬硬套、强行嵌套。不仅仅是真理侧会成为废墟,神秘侧也将彻底粉碎。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假的——那么真理侧的“真理”又来自何方呢?
这个问题曾经将贺拉斯·兰西亚彻底击溃,也曾经让杜尔米无数次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但是,问题之外的结论,从未动摇。
艾米沿着记忆一路前行,一个、两个,五个、七个——三十个!她揪出来三十个【虚无边境】的成员,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各处,有些甚至身处神秘侧,亦或是躲藏在他人的层域之中。
克克已经追寻着艾米的指引,直接去抓人了。她顺便喊上了亚恩先生,是因为其中一些成员已经是亡者,需要死亡为她引路。
而广场上的这名【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没意识到自己将其他同伙暴露了。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往往会感到大脑轻微的眩晕——那是普通人直接接触神秘侧的结果。
本杰明·诺普一直在静静观察,最后他说:“可以通知格瑞那边了。”
“一扇门。”格里菲斯·索伦瞪大了眼睛,“我在做梦吗?我们在太阳教廷的地底下发现了一扇门!”
在如今的神秘学的定义之中,【太阳】是近代的第一位神明,也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的第一席。祂最早落座,最早影响了世界,最早将太阳的光辉慷慨地洒落人间。
如今的人们很难想象【太阳】出现之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混沌、充满了白雾与黑烟的世界。
时光是混乱的、死亡是随机的,梦境与繁星氤氲出匪夷所思的幻象。河流汇聚成为海洋,但大陆的边沿宛如悬崖,人们只要跌落,就可能跌进万丈深渊。
是【太阳】真正奠定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基石:永恒燃烧的火光。
至此,世界拥有了白昼。至此,世界拥有了夜晚。
……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当然是仁慈的、慷慨的、公正的、正义的。祂并不偏心任何一个人,不论是罪犯还是贵族、不论是乞丐还是富人,不论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还是垂垂老矣的老者,都能享有太阳的恩赐。
然而,在许多神秘侧人士看来,光辉却带来了一个悖论:一位神为人们带来了白日,那么,所有人的白日是否都属于神秘侧?这跟人们的通常印象截然不同,但却映照了真实。
黄昏与黎明——每当昼夜之交,世界是否就迎来了真理侧与神秘侧轮转的时刻?
……其实是的。狮子先生心想。普通人的昼夜没什么区别,是因为他们安然无恙地生存在自己的渺小但稳固的层域之中——他们的生活之中。
又或者说,他们生活在【太阳】为他们营造的庇护所之中——他们生活在帷幕背后!
但是,请看【白日梦】先生的情况吧、请看看杜尔米·奈特的情况吧!
对于那些真正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非凡存在而言,黄昏与黎明,便是毋庸置疑的光阴的锚点,是世界的两端的分界之地,也是世界最薄弱最脆弱的地方。
因此,【虚无边境】梦寐以求的神秘侧与真理侧的通道,其实就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侧。
但【虚无边境】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将【白日梦】先生轻蔑地看作是后来的巨面者、孱弱而无能的年轻人。他们选中了另外一个目标:【太阳】。
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是更能代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轮转吗?
因此,就在这座教堂的底下、就在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倒影之中——他们找到了一扇门。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糟糕一些。”墨菲·李顿盯着这扇门看了一会儿,最终语气凝重地说,“这扇门后恐怕就是利文斯通的【乡】。【虚无边境】真的搭建了一座桥梁,并且构筑了一扇门。”
唯一的问题是,“钥匙”在哪里?
“等等。”格里菲斯忍不住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打开这扇门,神秘侧的质料就会像是下水道的垃圾一样涌出来吗?”
“不,当然不是。”墨菲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质料当然不可能是垃圾。况且,这背后是【乡】。”
格里菲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墨菲又说:“只是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会陷入一场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安眠而已。你知道的,这就是【乡】。”
不知道为什么,狮子先生笑了起来。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他正要说话,本杰明·诺普的消息就来了。他怔了一瞬,然后无可奈何地说:“先生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而这正是同一个消息:钥匙来了!”
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或许还有无数成员——都朝着这扇门涌来。他们不能指望上方的太阳教廷能彻底守住。
狮子先生左右看看,最后镇定地说:“很好,就靠我们三个守住这扇门了。”
“我都说了,我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这下连格里菲斯都笑了起来:“行吧,墨菲,我都已经听出来了:你就是在抱怨【白日梦】先生怎么还不让你当领民,对吗?你自己送上门不行吗?”
“绝对不行。”墨菲坚定地说,“【白日梦】先生必须亲自来说服我。”
狮子先生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说:“你可以让巴迪帮忙,你知道的,就是狗狗巴迪。说不定巴迪会乐意把【白日梦】先生带到你的面前,然后在巴迪的见证之下,你就可以跟【白日梦】先生签订领民协议了。”
“……我没有偷狗!”墨菲气愤地说,“我只是觉得巴迪太聪明了所以观察了几天而已!”
下水道里,笑声不绝于耳,在管道之中不停地回荡着。只是无数寥落的诡谲的影子,也已经出现在了下水道的深处——【虚无边境】前来开启这扇门。
“我有点不明白。”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他喃喃自语:“【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刻行动?”
“……先知阁下,请问,我也要跟你一起站在天上吗?”阿莉森·布卢默咬牙切齿地问,“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辜少女来说,未免有些太刺激了吗?”
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过来,阿莉森,盖伊酒馆已经好几年没有闭门谢客了。”
“哎呀,塔西娅姐姐!”阿莉森立刻变了脸,甜甜蜜蜜地说,“这当然是因为我想请你来见证一场盛宴、一场庆典呀!要知道,这个治世就像是一把破破烂烂的雨伞,连梦中的波尔普恩那样轻柔的细雨都无法遮挡了!”
治世将会发生变更,就像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样,那一定是无比疯狂的场面。
她当然不能错过!她也不能让塔西娅姐姐错过!
多克小声提醒她:“其实我们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
是因为阿莉森一定要跟【白日梦】先生详细讲解当初她在世界呓语之中见到的、听闻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一起来了利文斯通。
而等到他们说完之后,杜尔米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并且请他们留在利文斯通,多待一会儿。他们原本是通过神秘侧的道路抵达利文斯通的,可当杜尔米这么说了之后,阿莉森与多克就出现在了凡俗世界之中。
当然,考虑到他们是秘密行动的,杜尔米就让他们出现在了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上。
若是有人抬头望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那多半会以为是谁在放风筝吧。
当时的阿莉森忍不住问杜尔米:“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地。”杜尔米轻轻松松地说,“所以我当然可以邀请你们过来——见证。”
见证什么?
杜尔米并没有说。
多克有所猜测,但也笑而不语。
而阿莉森就不管那么多了,她强烈要求让塔西娅姐姐也一起过来玩……呃,她是说,见证!
到了最后,他们就一起待在了天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自天空而来的眼睛。此时此刻,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一切,甚至于利文斯通之中的一缕风,都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感知之中。
他想,【虚无边境】是第一个行动的。可是,他不明白【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行动,而且,太阳教廷又偏偏将庆典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偷偷跟【虚无边境】达成了合作吧?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
又或者……
这是一个如此盛大、如此壮阔的,属于神秘侧的日子,不是因为这个日子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
【宿命】让他们汇聚于此。
【太阳】的教堂之中,杜尔米的宣讲还在继续。
……怎么了?脑子先生不是说魔法师们都在等待他的宣讲吗?那他真的讲了,怎么台下的观众反应如此冷淡、如此僵硬呀?他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人们的反应岂止是冷淡与僵硬啊。
人们全都瞪着他——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新王。
而他叹息:“真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啊。黑暗从未褪去、火光点燃自己、世界为之掩埋、大地选择承托。时光望见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星星汇聚为宇宙、梦境守候着秘密、死亡等待着黎明。太阳焚烧、帝皇轮回。”
他提及的一切神——一切现存的神——都缓缓现身,静静地站在教堂的某个角落,凝视着那场【白日梦】。
此时此刻,教堂是谁的教堂?
杜尔米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是谁的教堂,他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
他或许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很久,可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不是他在讲述,而是世界在讲述。他只是为世界转述。
他说:“漫长的光阴带来了混沌的时代,而混沌的时代带来了跌宕的故事。这个将要损毁、将要陨落、将要覆灭的治世,就如同那些将要改换、将要变更、将要重塑的城池——祂们全都如此不甘。
“为什么世界变幻无常、而命运冷酷无情?为什么光阴永无止境、而史书一片空白?为什么死亡驻足于世界的尽头、而我们的世界依旧一无所有?
“我们的世界,渴望着变化之中的不变、混沌之中的永恒、黑暗之中的锚点、层域之中的界碑,绝望之中的希望。”
人们窃窃私语:他在说什么呢?
黑衣的男人出现在教堂的门口。一袭黑衣的治世者,永远在悼念自己失去的故土。他漠然与【太阳】擦肩而过。
杜尔米视若无睹,他说:“其实人们并不需要教堂。人们建立教堂,是为了自己庇佑自己、自己信仰自己——他们果真认为教堂之中的人像就是神像吗?可是神为什么如此像人?
“一座城池、一个国度、一个王朝,同样如此。群星汇聚为宇宙、众人集结为世界。雾兰与谢兰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同样的人生活在其中,差别就真的这么大吗?”
西摩森·弗尼瓦尔抬起了头。他想着他的外甥正在这样一个场合大放厥词、高谈阔论,说着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的深奥话题……
这个想法突兀地让他发笑。是的,这世界荒谬、滑稽、古怪、冷漠。
但这仍旧是他们的世界。
不论真理侧的真理有何意义、不论神秘侧的神秘来自何方,结论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他们需要拯救这个世界。
“我想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无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但这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不在神秘侧,也会在真理侧。我只是希望各位能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教堂之外的人群、城市之中的居民、天空陆地海洋的一切生灵。
“……这就是遮兰。”他说,“盛世过后的废墟,乱世之中的庇护所。不需要教堂也不需要神,人们的锚点,将会是他们自己的【白日梦】。”
那就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遮兰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