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争分夺秒
很久以前,在泰勒蒙还没杀死海伦娜的那段时间,他们曾经在航船之上探讨了关于人生的一切。
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伦娜看见光辉同样闪耀在泰勒蒙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很浅的笑意。她想,那简直像是幽暗天幕之上的晚星。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双眼里的光、还有笑。
“泰勒蒙。”她哀戚地说,“别再躲躲藏藏的了。你就在这里,我知道。”
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正在宣讲他的宏伟计划,关于遮兰的一场梦。而海伦娜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疯子,妄图用自己的计划拯救世界——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将世界带入更深的深渊。
泰勒蒙没有理会她。他们已经注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只是,高天之上,群星仍旧描绘了宿命。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利安·邓莫尔抵达市政厅的时候,这里正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大人物都受邀前往了太阳教廷的庆典,以至于市政厅只有一两位议员与部长在,完全无法掌控局面。
慌乱的人群四处奔走——但这里可是市政厅!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核心部门,倘若连这里的人们都不知所措,那又有谁来拯救利文斯通呢?
“我们观测到了飓风的临近!”一名工作人员回答了他,“但是,但是防灾部门的部长正在太阳教廷,没人管事……好多人已经打算自己先去逃命了……先生,您能想象那样的风暴吗?
“遮天蔽日、好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的血盆大口,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了世界的起初,那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那个没有火光的世界……”
他浑身颤抖地跟朱利安说着。随后,他扔下了朱利安,跑远了。
朱利安当然知道那场风暴。他嗅见空气之中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压抑的氛围。那是横亘在大陆与天空之间的大气层的喧嚣,水汽正在汇聚、云团正在席卷——飓风正在咆哮。
他仿佛能听见海面之上的惊雷。狂风暴雨将要抵达了。
朱利安也皱起了眉。广场之上,人群还在聚集,为了太阳教廷的这次庆典。他甚至是来市政厅要人去维持秩序的。可是,市政厅也已经一团乱麻,可怖的天灾正在临近。
朱利安的目光环视一周,他试图找到一个能管事的人,但是办公室里太混乱了。他只能往前走,寻找眼熟的面孔。
就在他路过一张办公桌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正巧在喃喃低语:“没人乐意收养这个女孩……呃,那就只能在城里给她找一家孤儿院……唉,可怜的没了家的孩子,要是她的父母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啊……”
在那个时刻,属于老警长的敏锐嗅觉突然发挥了作用。一道灵光击中了他的大脑。
朱利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退。他走到了那个正在冥思苦想的工作人员的旁边,问:“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那人茫然地说,“……孤儿院?”
是弗拉格街区的那件事情。那个名叫黛西的女孩。
朱利安·邓莫尔曾经听杜尔米三次讲起黛西的故事:第一次是奥尔德斯治世,黛西是报童,她的父母用一场大火葬送了房屋与自己的性命,随后黛西成为了孤儿。
第二次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不甘地想要夺回治世的权柄,于是想要让那场大火同样燃烧在新的治世,在新旧治世之间建立一座桥梁,进而让奥尔德斯的故事重新覆盖阿尔弗雷德的故事。
第三次是不久之前,变换的气候与贫穷的家境让黛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随后,他的父亲听信图雅信徒的说法,点燃了妻子的遗像与自己的身躯,最终同样丧命。黛西再次成为了孤儿。
……真理侧的故事,也拥有着真理侧的坚实。
人们会说,这是一种命运的惯性。黛西的父母恐怕一定会死于这场大火,没人能阻止这场悲剧。
是的。朱利安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黛西甚至认识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也认识艾米与克克;哪怕不说这几位,黛西至少也认识杰瑞米、知道政务署的存在。
也就是说,理论上,有无数种可能性、有无数人,可以改变黛西的命运。
但最终,黛西还是成为了孤儿。
这就是可悲的人类、可悲的凡人与穷人的故事。没人能真正拯救她的命运、挽救她的家庭。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度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不、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的思路!
重新想!
老警长目光炯炯,无数的线索、细节、说法,在他的大脑之中连成一条线,最终定格在一个鲜明、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的问题: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对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无动于衷?
明明那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那是针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阴谋!可是,偏偏这位治世者不闻不问!
他如此有恃无恐吗?他的把握是什么?
……为什么,在新的治世,一切的变化是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但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抵达这个治世的时刻,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
这也就意味着,直至今年的丰收之月,阿尔弗雷德治世才真正抵达!
“……没有那么久。”朱利安喃喃自语,“治世的变更,没有那么久。”
丰收之月。还记得吗?丰收之月。
同样的第三百年、同样的丰收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是在静海之月抵达了利文斯通、然后在丰收之月启航前往雾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是在丰收之月、在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从静海之月到丰收之月,旧的治世与新的治世的差距——究竟差在哪儿?
不久之前,杜尔米来拜访老警长,絮絮叨叨地把自己最近在忙碌的事情、知晓的事情,通通告诉了朱利安·邓莫尔。这是因为朱利安是他唯一一个凡人长辈。
而且吧,朱利安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怕跟朱利安说一些神秘侧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杜尔米说,他刚刚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治世的变更需要——杀死或者创生,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人。随后,人们将传播这份信任、传扬这个谎言。最终,新的治世将会取代旧的治世。
黛西的父母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静海之月。
随后,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了今年的丰收之月。
“……黛西就是第一个相信了新治世的人!”老警长太清楚这些失去父母、成为孤儿的孩子们正在想什么了,“她想要她的父母回来!”
所以,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担心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他甚至会因为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的选择而轻轻嗤笑:黛西是第一个相信新治世的人、同时也是这个治世的支柱。
只要黛西仍旧想要父母回到自己的身边,那么这场大火就无论如何不可能燃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正如格拉德。
一时之间,朱利安也顾不上广场那边的情况了。若是这个治世出了问题,那么没人能够幸免。
他立刻问:“那个孩子——黛西!她现在在哪儿?她已经去到孤儿院了吗?”
“不,还没有。”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朱利安,但他认识这位老警长,所以就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回答,“那孩子还在自己家里,虽然我们觉得这样不好,但她坚持。不过,过两天我们就会把她送去孤儿院了,否则没人照顾她……”
是的,这样就对了!难怪这个治世摇摇欲坠、难怪连治世者都束手无策!
因为这关乎这个治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谎言:黛西的父母没有死于那场大火、他们还活在她的身边!
当黛西真的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已经死去了、当她离开家去了孤儿院,她就会明白这个治世只是一场谎言,她就会知晓自己只是相信了一个谎言,她就会意识到残酷的现实——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是因为黛西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治世,建立在一个女孩无望的、自欺欺人的坚持之下。
她的灵魂已经濒临破碎。
朱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他终于想通了一切……
【虚无边境】的【门扉】只是佯攻。能联通这座桥自然好,如果不能,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治世的破碎与更替、治世的谎言彻底破碎的时刻,那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穿彻底交替的时刻。
泰勒蒙同样也能利用这个机会。
在黛西的灵魂无法继续坚持、彻底破碎的时候,他可以利用那个间隙,将神秘侧的垃圾全部扫进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上大门,然后让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朱利安·邓莫尔意识到,他现在必须立刻找到黛西!
他绝不容许泰勒蒙,将这个时代——即便是将要逝去的旧的时代——当成可以舍弃的垃圾桶!
上了年纪的、马上就要退休的老警长,眼神再度变得坚定而一往无前。他像是回到了他再也不可能回到的年轻时代,重新成为了那个莽撞但热血、冲动但正直的警探。他说:“请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离开政务署的时候,他碰到了杰瑞米。杰瑞米·戴维森没去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而是照常来政务署参加培训。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杰瑞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认识这位知名的警长。在年轻的孩子们眼里,这位警长简直就是利文斯通活着的传奇与英雄。
朱利安也认出了杰瑞米,但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的交情。他又想起了杜尔米的说法:“杰瑞米!你认识黛西,是吗?”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黛西是我的邻居,她最近……不太好。”
朱利安目光严厉地打量了一下杰瑞米。杰瑞米不明所以,但是用力地挺起了胸膛。他想,妈妈说了,他来政务署参加培训,就是为了保护大家、保护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老警长肯定也一样!
“很好。”朱利安说,“跟我走,杰瑞米,带我找到黛西!”
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是,以目前利文斯通的情况,这个治世还没有到彻底破碎的时候。也就是说,黛西还抱有着一丝妄想:她的父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抓紧时间,在所有人之前、尤其是在泰勒蒙之前找到黛西。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发!”
这一老一少,飞快地奔向了弗拉格街区。
与此同时,太阳教堂之中,海伦娜与泰勒蒙的对峙仍在继续。她凝视着花窗投下的那抹阴影,没有哪怕一瞬的光阴挪动了视线。她确信他还在这里,而她要做的就是看住他。
她的眼神之中,那缕悲伤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凝重的审视。
她说:“你究竟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别这样。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泰勒蒙终于说话了,“我正在聆听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愿景,哦,遮兰——真是天真又可爱的预想。”
当她哀伤的时候,他不为所动;可当她冷漠的时候,他却无法无动于衷。
海伦娜终于对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彻底绝望了。她想到瓦伦蒂的王宫正在争夺国王的宝座,她想到雾兰的神殿正在一座又一座地消失。她想到这个治世终将埋葬于无声的暗夜,她想到眼下的这座城池注定终结于一场狂烈的风暴。
泪水从她的眼眸之中滑落,又被她自己轻轻抹去。她的眼里凝结出坚冰。
【宿命】。海伦娜轻声呢喃。她的宿命,是为泰勒蒙所杀。
“……你知道吗,泰勒蒙。”海伦娜突然说,“阳光总是太耀眼、太热烈、太温暖。你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到【白日梦】先生面前,坦坦荡荡地评价他的计划是‘天真又可爱’的,而只敢对我这么说,是因为——你怕被阳光灼伤。”
泰勒蒙的声响一瞬间消失了。
“而这就是神秘侧。”海伦娜冷冰冰地评价说,“你们是一群懦夫、小人、疯子、屠夫!你们厌倦甚至憎恨一个孩子的天真与可爱,是因为你们早就遗失了同等意义的情绪!
“你们沉沦在黑暗与沉寂的废墟、图谋着疯狂又血腥的计划,可是到了最后,你们甚至不敢相信一场【白日梦】!”
阴暗、冷酷。怯懦、庸俗。
否决过去无法带来未来。而谢兰已经遗落了太多的过去。
“而我……很遗憾,我并不比你好多少。”海伦娜冷笑着说,“但是,泰勒蒙,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是你杀了我、是你让我成为了巨面者、是你让我知晓了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
“是你让我知道——我曾经是诺斯的王后,我曾经拥有丈夫、儿女,我曾经拥有另外一番面目的故事。只可惜等我知晓的时候,那个故事就已经离我远去了;只可惜这就是我的【宿命】。”
她从裙摆里头掏出了一把斧头。
“只不过,你的【宿命】——你还不知道吧。”海伦娜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杀了我,而我也会杀了你。”
她一斧头砍碎了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