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醉生梦死
“木匠杀了谁?
“一连几天,这个问题都萦绕在侦探的朋友的脑海之中,令他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他觉得侦探的推论非常合理:掏粪工想要在城里成名,所以对醉醺醺的木匠动手,打算制造一起杀人分尸案、惊动全城。赌鬼刚好路过,抢了木匠的钱。掏粪工害怕赌鬼报警,所以就跟赌鬼打了起来,然后被赌鬼扔进了粪车。
“那么,赌鬼和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赌鬼的妻子在这场连环命案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且,木匠怎么会杀人呢?
“朋友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等着他那个红眼睛的侦探朋友告诉他真相。可是侦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城里也风平浪静,好像那场命案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几天,侦探风尘仆仆地来拜访这位朋友,一进门就大笑着说:‘老朋友,我需要一杯热茶,多加糖!’
“朋友一肚子的问题憋在嗓子眼,只好先给侦探端茶、润润嗓子,希望他赶紧把真相说出来。
“朋友就这样坐在侦探的对面,瞪大眼睛看着侦探。侦探则慢慢悠悠喝着茶,然后笑着说:‘唉!算啦。我的朋友,瞧你那迫不及待的模样!’
“朋友知道侦探要开始表演了,于是连忙正襟危坐,为侦探捧场。
“侦探换了一个坐姿,慢悠悠地选择了一个开场白:‘您知道我这些天都跑了哪些地方吗?赌场、拍卖场,还走访了大街小巷,与一些和蔼可亲的长辈攀上了关系……’
“‘长辈?’朋友狐疑地问。
“‘哦,是为了调查那个赌鬼的妻子。不得不承认,上了年纪的男士女士们,可谓是相当了解这些街头巷尾的八卦与趣闻,他们简直对一切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
“朋友十分赞同这一点。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得知了一条消息。而当你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你也会觉得理所当然的。’
“‘什么?’朋友感到困惑,‘别卖关子了!’
“‘好吧。’侦探夸张地摊了摊手,‘那位女士有个情人!’
“为了赌博,赌鬼将自己的女儿也卖给了赌场。而赌鬼的妻子三番两次想要逃走,都被赌鬼抓了回来。据说赌鬼也想把自己的妻子卖给赌场,只是他的妻子年纪大了,又受尽折磨、年老色衰,所以赌场也不要。
“‘可怜的女人。’侦探叹了一口气,‘她情愿她的丈夫把她卖给赌场,不是为了逃离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寻她的女儿。有一回,她逃出了家,去了赌场、想找到女儿,却在赌场碰见了她的丈夫……所以才被抓了回去。’
“朋友义愤填膺地说:‘如果是她杀了这个赌鬼,我会说她杀得好!’
“侦探不置可否,他继续说:‘所以,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为什么赌鬼也说自己在夜色之中看到了红眼睛的恶魔……那就是他的妻子的情人。’
“朋友突然怀疑地看了看侦探。侦探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哦,我的朋友,你不会以为我拥有一双红眼睛,我就是这个恶魔、这个情人了吧?请别这么怀疑我。’
“朋友其实并不怀疑侦探会当情人,但他的确怀疑侦探会在暗地里帮助那个苦命的女人。
“于是朋友就耸了耸肩,跳过了这个话题:‘也就是说,这位女士的情人……打算做点什么?’
“‘的确如此!’侦探笑着点了点头,‘您知道吗,整个案子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所有人的性命都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一块:掏粪工杀了木匠、赌鬼为了木匠的钱而杀了掏粪工……’
“‘……所以木匠杀了谁?’朋友突然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是说……’
“‘木匠杀了赌鬼。’
“朋友大吃一惊:‘什么?我还以为木匠杀了那个情人!’
“‘什么?我的朋友,你怎么能想到情人的身上?这场命案本质上只跟三个人有关:掏粪工、赌鬼、木匠。’
“朋友不由得满腹狐疑:‘可是,木匠甚至比赌鬼死得更早啊!按照你之前的推断,甚至是木匠死了之后,赌鬼才去赌场洗白了自己抢来的钱……你要说,是木匠的幽灵杀了赌鬼吗?’
“‘人总会把看似不可能之事解释为灵异现象吗?’侦探无奈地摇摇头,‘这真是一种懒惰、懒得思考的表现。’
“朋友不服气地说:‘那么,请您来解释一下:木匠头一个死、掏粪工第二个死、赌鬼与他的妻子第三个死——那么,头一个死的怎么能杀了第三个死的?’
“‘答案非常简单。’侦探回答,‘木匠就是那个神秘的情人。’
“朋友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可是,倘若一切只跟这三个男人有关,那么情人就只有可能是木匠。
“‘木匠嗜酒,而赌鬼平常也喝酒。赌鬼的妻子去酒铺里帮丈夫买酒,然后结识了木匠。起初,木匠只是帮这个家庭主妇修修家里坏了的木头家具。
“’可渐渐地,因为赌鬼常年不在家、还总是对妻子大打出手,所以这两个人滋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愫。木匠怜惜女人的遭遇,而女人也敬慕木匠曾经的手艺。
“‘于是,女人请木匠帮她一个忙,不是为了报复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到她的女儿。为了控制她,赌鬼从来不跟她说女儿的下落。
“‘再之后,木匠就找到了赌场——您知道我在赌场那儿得知木匠也曾经来过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的惊讶吗?——而木匠得到了一个怎样的消息呢?
“‘……哦,直接公布答案未免有些简单了,您不妨猜猜吧,我的朋友。答案就藏在这个案子的所有当事人之中。’
“朋友费解地挠了挠头,挨个数着这个案子之中出现的人物:‘赌鬼、妻子、木匠、掏粪工……等等,掏粪工?!’
“朋友露出了极度惊愕、甚至于恐惧的表情。
“侦探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只是语气变得深沉了一些:‘可怜的女孩,她受尽折磨,最后……尸块被扔进了下水道,甚至堵住了排水口。赌场喊来了掏粪工处理。’
“侦探的朋友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难以想象女孩的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
“‘所以,您明白掏粪工杀人分尸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了吗?他见到了赌场的做法,所以有样学样。他之所以知道木匠的存在,也是因为木匠为了调查那个女孩的遭遇,找掏粪工询问过相关的消息。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接上了上一回我跟您讲的故事:掏粪工杀了木匠,而赌鬼杀了掏粪工。这其实并不是一桩连环杀人案,但我会说,这些死亡是锁链一般连在一起的。’
“朋友默然。他想,那个赌鬼、那个有罪的父亲,在自己死前,却杀死了处理他女儿遗体的帮凶。只不过,赌鬼与掏粪工,谁的罪孽更重呢?
“朋友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已经感到了悲伤,他问:‘所以,木匠其实没有真正动手杀死赌鬼,是吗?他只是……’
“‘在掏粪工杀死木匠、赌鬼杀死掏粪工的那天晚上,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出了门。这一点得到了她的邻居的证实。我猜她是心急如焚,所以去找了她的情人询问情况。
“‘我并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木匠的家里的,但我猜她可能到得最早,并且得知了自己女儿的遭遇。她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木匠留她在屋里休息,自己独自去外面透气。他们甚至可能喝了一点酒,聊以慰藉。
“‘这个时候,掏粪工到了。木匠喝了酒,没有力气反抗,被掏粪工杀死了。而赌鬼也来了,瞧见了木匠被杀的一幕。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溜进了屋里,想要偷钱……’
“朋友不禁问:‘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看见了自己以泪洗面的妻子。而他的妻子看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打他,骂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在这一刻……哦,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或许是赌鬼对他的女儿多少还有一些怜爱……
“‘于是,他提起斧头,去屋外杀了掏粪工。掏粪工当然没有直接对他的女儿动手,但这是收尸人、并且是帮赌场隐瞒罪行的收尸人。
“‘他或许是趁掏粪工还活着的时候,把掏粪工扔进了粪桶里,就是要让掏粪工也体会一下他女儿的感受……然后,赌鬼搜罗了木匠的钞票,接着去了赌场……’
“说到这里,朋友不禁猜测:‘赌鬼难道是去复仇的吗?’
“闻言,侦探诧异地看了朋友一眼,最后耸了耸肩:‘不,很遗憾。或许他出发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等他到了赌场,他就换了一个想法:比起复仇,他不如让赌场赔钱,然后继续赌。又或者,是木匠的钱勾起了他的赌瘾。’
“朋友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就是说,赌鬼的报复仅限于掏粪工?’
“侦探没有做出评价,因为他不认为那是什么报复。他继续说:‘我猜赌鬼的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赌场,但在意识到赌鬼的变卦之后,这个女人终于绝望了。她失去了女儿、情人,而她的丈夫失去了最后的骨气。
“‘她决定跟丈夫同归于尽。而我之所以说是木匠杀了赌鬼……是因为,她借用了木匠的斧头。’
“‘我记得报纸上说,这两人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啊?’
“‘答案很简单:毒并非来自这个家庭主妇,而是来自赌场。我想,大概是赌鬼与妻子的声讨,让赌场意识到东窗事发,所以在他们来到赌场之后,赌场就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杀人灭口。
“‘这对夫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赌鬼继续去赌博,而妻子默默离开了,她去了木匠的家,为木匠收尸——您不觉得奇怪吗?掏粪工与木匠的搏斗大概发生在屋外,但最后木匠的尸体却是在屋里被发现的。
“‘我想,应该就是这位女士为木匠收尸,并且带走了木匠的一把斧头。等到赌鬼带着赢来的钱回来,并且大肆宣扬自己碰到了红眼睛恶魔,所以才能赢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他的妻子用斧头砍倒了他。
“‘随后,这位女士应该是离开了家,再次去了木匠那里,将斧头还了回去。她本来想跟木匠殉情,可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或许是因为,她是看到了木匠曾经的雕刻作品,意识到这名木匠曾经也是个艺术家,而她与他的私情会影响他死后的名声,于是她又回了家。最终她毒发身亡。
“‘我甚至怀疑她没有真的杀死赌鬼,因为赌鬼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可能只是让赌鬼昏了过去,然后毒发了。人们之所以认为是过期的肉让他们中毒了,是因为那几天的变故让女人没有时间烧饭,桌上还摆着前些天发霉的菜。
“‘……而我同样非常清楚,我的朋友,你想知道赌场的下场,对吗?’
“说着,侦探看了看手表,然后他笑着说:‘时间刚刚好,我想,此时此刻,满城的警探都已经冲进了那家赌场,而赌场的老板与一众手下都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出了一点力。’
“朋友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赌场最后逃过了审判,他会认为此前的五条人命都白死了!
“他感伤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的城市之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故事。一个孩童、四个大人,阴差阳错之下……不,听起来这一切又是注定的悲剧。’
“‘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侦探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至少到了最后,那个赌场是不可能继续营业了,赌场老板和那些打手们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朋友便恭维了侦探一句:‘这多亏了你,侦探先生,否则真相恐怕是很难水落石出了。’
“侦探笑了起来。因为迟早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的。
“片刻之后,侦探说:‘或许,只是亡魂无处申冤、死者怒火难熄,所以侦探出现了。我只是他们故事的调查者、见证者与讲述者。我很高兴我为死者找到了真相,并能让人们知晓他们的故事。’
“这是属于侦探的故事,但也是属于一切枉死之人、一切无辜之人的故事。通往真相的路途漫长而坎坷,但真相就在那里,从未离去,并值得人们的见证。
“或许——我的朋友——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我们的故事呢?”
幽灵船的幽暗灯火之下,杜尔米长久凝视着小说家的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怔然出神。
然后他想,或许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他的故事吧。
为此,他感到轻微的喜悦与宽慰。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打量着幽灵船上的一切,与外域的一切。今夜的森罗海风平浪静,仿佛也同样阅读着这个故事,并为之入迷。【海镜】睡了一个好觉,不是吗?
而旁观的一切看客啊。
他伸手扯下那漆黑的帷幕,让自己的灵魂也于夜色之中安息。
但愿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