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不堪一击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首先,他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其次,他要阻止泰勒蒙。最后,他要阻止【虚无边境】。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总结出这三个目标的时候,他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总觉得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很多事情,甚至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杜尔米这样说服了自己:就好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如果他不去清理甲板,那也不会有别人来清理。
新的一天,杜尔米去拜访了小舅舅。
西摩森·弗尼瓦尔刚刚抵达利文斯通不久,这也是杜尔米第一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见到自己的这位小舅舅。
“您这一路还好吧?新船感觉如何?应该挺舒服的吧?”
西摩森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看你更好奇新船,没那么关心我。”
杜尔米讪讪,振振有词地说:“难道横渡森罗海对您来说是什么难事吗?小舅舅,我绝对相信您的身体素质!”
西摩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是个普通人!不是先知候选、不是神秘侧的一员!他真不知道杜尔米对他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不过西摩森仍是说:“新船的体验确实比旧工艺好了不少。我想,会有更多人选择扬帆出海。”
这件事情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明明是惊涛骇浪却也潜移默化的转变。他想,那或许就是时代的浪潮。
跟不上时代的船长、造船厂,或许都会淹没在这一波崭新的浪潮之中。
杜尔米屏息片刻,又问:“那么,您这次来谢兰的目标……”
“目标?”西摩森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冰冷,“我不认为这次协商会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或者说,结果只有可能对谢兰有利,而不可能对雾兰有利。我的同僚们情愿在谢兰享乐,也不会考虑雾兰普通人的死活。”
杜尔米无奈地说:“根本的问题是,雾兰的先知们始终不愿意干涉俗世,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且,雾兰先知最好也别下场,这会造成神秘侧质料的泛滥。杜尔米心想。可先知们偏偏就是雾兰的统治者,这造成了一个奇异的死循环。
提及雾兰先知,西摩森的表情甚至更加难看了。
他自己曾经也是先知候选,十分清楚先知的想法。在他眼中,先知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错误的。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也因此,整个雾兰也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杜尔米连忙转移了话题,他不希望小舅舅这么忧虑。他就说:“对了,要不要我带您在利文斯通转转?”
“不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先带我去你爸妈的墓地看看吧。”
杜尔米默然。他带着西摩森去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朴素的墓碑、绿意盎然的墓地。天气渐凉,绿叶也被染成了红叶。
一阵风吹过,一些树叶飘落下来,掉在了这夫妻两个的墓碑上。西摩森无视了阿道弗斯墓碑上的那片落叶,只是伸手将姐姐墓碑上的落叶拿了下来。
“……为什么将他们葬在利文斯通?”西摩森淡淡问。
杜尔米想了很多,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爸妈是一定要葬在一起的,而杜尔米情愿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因此,不妨就在海边,在他们一家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为他们留下一个坟茔吧。
亡者已经离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活人了。
“泰勒蒙。”杜尔米说,“我会杀了他。”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西摩森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说了一些相关的信息,“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记载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确切来说,那个时候他还叫拉斯坦。”
“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杜尔米轻声说,“他放弃了多克希尔神殿。”
这是杜尔米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儿了解到的消息。多克当时还说阿莉森·布卢默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不过杜尔米暂时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
仅仅从多克那里了解到的消息,就已经让杜尔米大开眼界。
要知道,如今的雾兰先知们,对于谢兰侵略雾兰的事情就已经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了。但相较于泰勒蒙那种当场放弃、跪地投降的做法,那么如今的先知们竟然也挺有骨气的了。
当然,杜尔米也知道,神秘侧就是会这样扭曲人们的意志与思想。在当时的泰勒蒙眼里,事情的关键已经不在于多克希尔神殿的存亡与否,而在于新的时代带来了全新的道路与世界的真相。
但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泰勒蒙当初的做法。
知晓了真相、知晓了一桩预言,然后就抛弃自己的领地、遗弃自己的子民,放任波尔普恩屠杀多克希尔的百姓吗?杜尔米认为这不仅仅是背叛的行为,更是懦夫的行径。
而如今泰勒蒙的方案也同样彰显了他骨子里的冷酷与懦弱:将神秘侧全部的质料与层域留给旧的时代,将旧的时代看作是坟场与坟墓,然后给世界留下崭新的空白的时代……
这不仅仅是遗忘历史、更是遗弃历史!
杜尔米难以想象泰勒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并且,这意味着葬送当下的全部生灵,而仅仅只是为了迎接世界的新生……可是,那真的是新生吗?
在杜尔米从莱拉女士那里得知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他感到泰勒蒙的做法既可笑又可悲。因为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因为这并没有改变世界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将多余的质料扔在旧的时代,但世界的承载能力也依旧只有这么多。也就是说,他们仍旧无法突破世界的局限。
也难怪众神都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心想。也难怪【世界】覆灭之前,也在幻想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便说:“我们需要找到泰勒蒙。”
“他可能躲藏在任何层域。”
“那我就搜查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杜尔米坚决地说,然后他又补充,“不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也没到那一步。泰勒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譬如说假币案,譬如说【虚无边境】。
泰勒蒙最终的目的是打通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边境,因此他必定会付出相关的行动。但凡他想对凡俗世界做点什么,那就不可能逃过一位侦探的视线。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饶有兴致地说:“而且,我已经厌烦了这种疲于奔命的调查与搜索。就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是我走在前面吗?”
西摩森有些意外,他问:“你想做什么?”
杜尔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告诉你。”
西摩森:“……”
看在杜尔米爸妈(的遗骸)就在他们眼前的份上,他就不跟这个小破孩子计较了。
杜尔米又有些苦恼地说:“很多事情都凑到一块了……但是,大家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
“什么危险?”西摩森问。
杜尔米正要回答,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吵架。
这里是公墓,人人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谁会在这儿吵闹?
杜尔米与西摩森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就走过去看了看情况。走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哭诉,而她的丈夫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的孩子没有死!”那个女人凄厉地哀嚎着,“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我记得,我还记得,她依旧活着,她明明活着啊!”
公墓的管理人员无可奈何:“您在说什么啊,这位夫人?您的女儿,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出了意外,当时还是您亲自操持的葬礼……夫人,您是伤心过度,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女人拼命地摇着头,泪流满面:“不、先生,我的女儿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喊我妈妈,她说她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哭得连连抽气,最后直接昏了过去。她的丈夫赶紧抱住了她。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才沙哑地说:“我的妻子……她似乎梦见了我们的女儿……我也觉得……是的,我也觉得,我的女儿,我的孩子……她似乎没有死,她还在我们的身边……可是……”
可是,墓碑就在这里,甚至是他们亲自为她收尸。
男人默默垂泪,直到他的妻子醒了过来。夫妻两个互相搀扶、蹒跚着去女儿的墓旁坐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公墓的管理人员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最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了……算了,可能空白月的怪事就是这么多吧。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能突然活过来呢?”
他摇了摇头,同样离开了。
旁观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开了。到最后,只剩下杜尔米与西摩森还站在那儿。
“……这个治世快要撑不住了。”西摩森说。
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很多故事。这导致了许多人的命运的微妙改变,比如本不该死的人死去了、本来活不了的人活了下来。不过,前者的情况更多一些,因为新的必将覆盖旧的。
很多凡人或许一无所知,只是悲伤地接受了这样的局面,当成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
可是,一旦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了动摇,人们的灵魂就会本能地发现一些问题,甚至在梦中戳破历史的假面,意识到——他们的命运,或者他们的亲人、朋友的命运,本不应该如此。
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也同样会导致这个治世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
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旧能够苟延残喘,是因为更高位者,尤其是巨面者,暂时不想改变现状。即便进入一个新的治世又如何?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泰勒蒙似乎是想要彻底摧毁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但这是两码事:泰勒蒙也会希望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更久一些,尽可能容纳更多的质料与层域,然后再去死。
总而言之,事态发展要比杜尔米想象得更快,也更疯狂。
如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如今这个治世只是一个假象,那人们会作何反应?说老实话,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小舅舅,您最近有空吗?”
闻言,西摩森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说:“倘若您没空的话……”
“不,我只是意识到,如果要我去跟那群同僚一起,与谢兰的官员们喝酒、吃饭、打牌、看戏,那么我情愿给【白日梦】先生干活。”西摩森平静地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望了。”
杜尔米:“……”
小舅舅,您还年轻,不要这么放弃自己啊!!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那么,我确实有一些事情想要拜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