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两手空空
杜尔米也不怎么理解世界的尽头的概念。
起初,世界的尽头好像是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别称,也就是如今森罗海中轴的位置。可是,回过来想,永世雾墙压根就不是“永世”,可能总共也就存在了几十年的时间,那中轴的位置何德何能可以被称为“世界尽头”呢?
后来,杜尔米得知“世界尽头”其实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所在的位置,即雾兰的最南端,无数亡魂的沉眠之地。这听起来合理多了,确实是天之涯海之角——可问题是,雾兰的诞生也才多少年啊!
杜尔米以为,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从那恒初的四神开始算起的,甚至要从那片黑暗遮掩的世界开始算起。
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诸神这样催促他前往世界尽头的执着!
但无论是永世雾墙还是雨之神殿,甚至于【死昼】,似乎都没能承担起那种分量。哪怕是大地母亲,那里也仅仅是象征着死亡的沉眠之地,而非诞生之地。
他前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能望见什么样的真相,才值得众多神明如此郑重其事呢?
听了杜尔米的问题,莱拉女士却笑了起来,她笑着说:“我今天来,原本是想告诉你那最后一句箴言,不过,现在你提及了‘世界的尽头’,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最后一句箴言?”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说,那位多克希尔老先知的预言吗?”
“是啊。”莱拉女士露出了回忆一般的表情,“在无数先知的梦中、在无数人的梦中,他们都在哭诉,以至于这段预言最终响彻了【梦钥】的梦。”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段预言有如此厉害。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缓缓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星群】、【死昼】、【海镜】。
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便余下【时历】与【梦钥】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再余下【太阳】与【帝皇】。
……不知为何,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样的分类合情合理。三个、两个、两个,似乎原本就应该这么安排。
因此,杜尔米说:“星星、死亡、镜子。这句预言确实变得完整了,每一句话都有每一句话对应的意思。可是,三句话合在一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星星在镜子里望见死亡吗?还是说,死亡成为了镜子里的星星?
杜尔米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莱拉女士宽容地望着他,并且静静地等待他的思索。她知道,这有点难以想象,更是与人们的常识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与世界的尽头这个说法结合在一起的话,您似乎在暗示……这个预言不是某种虚幻的、想象中的东西,而是切实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甚至是真理侧而非神秘侧的——地方?”
群星代表宇宙,是天空。死亡代表世界尽头,是大地。镜子代表森罗海,是海洋。
天空、大地、海洋。
而得知这条预言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先知。这个神殿原本就妄图接近宇宙、接近天空,为此不惜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修建房屋。
因此,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世界……
“……世界的背面。”杜尔米喃喃说,“是什么?”
倘若人立于大地之上,那么他的头顶就是天空。现在杜尔米知道,天空、宇宙、群星,是虚假的。这是【星群】与人类魔法师共同营造的假象、一道天幕。
而倘若人行走在大地之上,那么走至地表消失的地方,就是死亡。那既是大地母亲沉眠之地,也是人自己的生命行将终结的地方,更是世界也终究会一同坠灭的宿命。可是,连亡者也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哀嚎。
而倘若人立于海边,那么他的眼前就是海洋;海洋的对面,是另外一块大陆。现在杜尔米也知道,这也是假的。因为雾兰仅仅是谢兰的镜中倒影,人们穿越海洋,其实是穿过了镜面,最终抵达了镜中的世界。
三者结合,杜尔米就能发现,这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并非是所谓的“星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意思,其实是镜子永远隔断了人们前往世界的另外一半的路途。那成了万象湖、成了【墟】、成了一片荒芜。
那么,世界的背面,是什么?
或者说,与天空相对、与大地相对、与海洋相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他突然庆幸他们是在白昼之下谈及这个话题。如果是在外域,那他的脑子里可能会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他真的会做噩梦的!
“你知道的。”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杜尔米,你应该知道的。你甚至能望见。”
杜尔米怔住了。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莱拉女士,压根不明白——他又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
这让他甚至都有点儿委屈了。这不是在骂他无知,而是在骂他故作无知。他冤枉啊!
不过莱拉女士既然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认真地想了一想。他知道的、他能望见的,这世上的某样东西、某种存在、某个地方……
“神序之树?”他突然说。
他想到,雾兰的最南面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而雾兰的最北面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这种地理位置似乎暗示了什么。
“接近了。”莱拉女士说,“但是还有一些出入。你重新想一想吧,杜尔米,世界的正面与背面,这会让你想到什么?”
能想到什么?杜尔米费解地想。这不就是世界的两个面……两个……两什么?
杜尔米突然瞪大了眼睛。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那笑容却是苦涩的,甚至是倦怠的。尽管如此,她仍是笑了起来,为杜尔米的表情而苦中作乐、乐不可支。
“世界的两端。”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的背面,是神秘侧。”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能望见。每一天的夜晚,他都将遁入神秘侧的晦暗之中、前往神秘侧的破碎之中。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应该知道。世界被一分为二,成为真理侧也成为神秘侧。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
倘若以凡俗世界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凡俗世界最遥远的神秘侧;倘若以永恒无尽的黑暗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黑暗最遥远的真理侧。
这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的正面与背面、镜子所能够映照的与镜子所不能映照的。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段预言的真正含义,除了揭示这三位神明的力量、层域、真相,也同样揭示了天空、大地、海洋的真相,也就是,世界的真相。
从不改变,是因为如果做梦的人不曾醒来,又或者他们不曾尝试拯救的话,那他们的世界也就不可能发生任何改变。他们的世界是一个梦泡,拥有一个距离他们已经并不遥远的上限,锁死了他们的未来。
并非归宿,是因为生命与死亡只会在这个世界之中越堆越多,而无法突破或转化。这并非是一个真正适合孕育生灵、酝酿文明的世界,而是一片或早或晚将成为废墟的、荒芜又死寂的大地。
一无所有,是因为他们难以认定究竟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一个凡人或许能满载而归、一位神明却恐怕两手空空。这就是世界为他们出的一个难题:活在这样一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那些朝生暮死、在倒垂之树上共享着一片坟场的【梦境生物】们,与他们何异?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瞬之间,他感到极端的迷茫与困惑洗刷了他的头脑,倒是让他恍惚之间忘却了沉重的责任与难逃的宿命。他只是觉得有点惊异:咋回事啊?这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吗?
这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了。唉,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你们的小杜尔米经历了什么。
接着,他感到一种仓促的骄傲:他爸爸仅仅研究法涅斯王朝,他妈妈仅仅研究古老神话。而他呢?他杜尔米,研究!世界的!真相!天哪,他真厉害!
想到这里,杜尔米果真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顾不上跟莱拉女士解释自己为什么发笑。他被自己的愚钝、无知、天真、乐观,还有那种简单又莫名其妙的思路给逗笑了。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问题。”他就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令我感到好笑。”
莱拉女士点了点头,她说:“深有同感。”
杜尔米笑得更开怀了,简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让远方的艾米与克克也投来奇怪的目光:在聊什么呢?为什么杜尔米哥哥笑得这么开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缓慢地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前往世界的尽头,去亲眼目睹那个真相。”
说老实话,他现在也不怎么相信这个猜测,或者说是不敢相信。也就是说,站在世界尽头的分界线上,他就可以望见神秘侧吗?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能明白为什么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也可能被称为世界尽头了。
因为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分界线。以永世雾墙、以海洋的镜子、以中轴为界,世界一分为二。
倒不如说,谢兰与雾兰的格局、【海镜】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世界的真相。一场梦与一面镜子。
世界的真相果然就隐藏在世界的面目之下。杜尔米不禁想。只不过,人们往往无法看破表层的伪装。
比如说,他曾经觉得外域简直就像是他的一场梦。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外域也是对的;可他也大错特错了!他根本没有想明白!
因此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真相就在那里,唯一的问题是,人们意识不到真相就在那里。
“不必着急。”莱拉女士体贴地说,“我们的世界姑且还能等候一段时间。”
“如果‘他’醒了呢?”
“如果‘他’就是你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只是一个玩笑。”莱拉女士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这并非是我们能控制的,所以,就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杜尔米狐疑地看了看莱拉女士。他相信埃默森会开这种玩笑,但是,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可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靠谱的存在啊!要是莱拉女士也学会讲冷笑话、开玩笑的话,那杜尔米这辈子都不想跟这群神一起开会了!
杜尔米就说:“好吧,我觉得您说的对。”
莱拉女士眼神相当微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她知道杜尔米说的是“尽己所能”的事情,但是杜尔米似乎也无意中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
不过莱拉女士确实是在开玩笑。至少,她并不希望杜尔米会是那个“做梦的人”。这听起来有些太可悲了。
于是,莱拉女士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看起来一无所有。她递给了杜尔米。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送你的一个礼物。”莱拉女士笑着说,“如果你因为今天的谈话而感到任何不开心、或者悲伤与难过的话,那么,请去梦中看看这本书吧。谢兰或许没那么好,但谢兰的确是我们的故乡。”
杜尔米瞧了瞧玻璃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这是因为莱拉女士送了他一场梦。
于是他笑了起来,就说:“是的。只有梦中人,才知道这场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