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神明之上
其实杜尔米一直搞不清楚神战时期的时间线。
当然,他估计不止他自己搞不懂,连这群神明都不一定搞得懂。说到底,以谁的时间为准?
倘若以安德烈·法涅斯的时间来排序,那崇高年代或许持续了几万年,是无限的循环与轮回;倘若以凡人的时间来排序,那这个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覆灭为终局的历史阶段,或许仅仅持续了一千年。
而倘若以神明的时间为准,那么——巨面者度过的岁月,究竟算是什么岁月呢?
巨面者往往藏身在世界的夹缝之中,隐没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与质料之中,见证了人类的故事、人类却不曾见证祂们。
倘若这世上不曾有任何生灵知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么这位巨面者是否就从未存在过?
到了最后,人们甚至不能以【时历】所选定的治世者作为基准。因为有些治世也是徒劳无功的空白,有些治世也是一败涂地的败者,有些治世即便荣光加身、最终也一事无成。
这并非是人的错。当然,人们可以指责人类的天性、人类造成的种种纷争。但是,说到底,神明给了人类机会。
只不过,指责神似乎也毫无意义。因为【力量】就在那里,神也与人无异。
那么,指责【力量】吗?
这听起来就像是死人指责死亡、活人指责生活、愚者指责知识、老人指责岁月。不仅仅是无用、更是无能。
从当下的视角来看,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乃至于那终末的六皇,都已经竭尽所能。当然了,那也是他们自己视角之中的竭尽所能,彼此干扰、彼此影响,终究还是没能带来一个好结局。
至于那常正的七神……比起做了什么,祂们似乎更倾向于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过去祂们做得太多,世界才难以承受质料的无限膨胀。
但是……
“为什么世界无法承受,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其实,哪怕他思考过,他也学聪明了:不在对方将要说出答案的时候,显摆自己无知的头脑。
莱拉女士并不觉得意外,她便说:“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能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啊?”杜尔米终究还是震惊了,并且是比宝石先生提出“世界是假的”这个理论的时候,更加的震惊。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说:“让女孩儿们在海边玩耍吧,我们去沙滩上走走,怎么样?”
“当然,我的荣幸。”杜尔米回答,他转过头对那两个女孩说,“艾米!克克!我跟莱拉女士去旁边转转,你们两个别乱跑哦。”
艾米和克克都回答了一声。她们拿着小铲子,像是欢脱的白鸽一样跑来跑去。
远方,海洋的边界在世界尽头若隐若现。海天交接之处,宛如怪物闭上的眼睛或者嘴巴,等待着吞没整个世界……又或者,已经吞没了?
莱拉女士的裙摆在风中飘荡着。她行走在沙滩上,却仿佛行走在一场梦中。梦里,是谢兰千万年的故事与岁月。
“……【梦钥】之所以沉眠,是因为祂守候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打开的锁。”
“是的。”杜尔米谨慎地回答,“那么,是什么秘密呢?”
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它。”
哦,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已经无数次听闻这句话。可是,他的面前究竟有什么呢?从一开始莱拉女士就这么跟他讲,到了最后,还是……
“……梦。”杜尔米喃喃说。
莱拉女士笑着点了点头。
【梦钥】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个秘密。
梦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场梦。
……在【世界】陨落之际,绝望的神明做了一场白日梦,指望着这世上有任何神明——亦或是神明之上的神明——能够实现这场白日梦、能够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祂可以许愿,譬如【帝皇】实现凡人的愿望那样;祂也可以祈求一场奇迹,譬如漫长的光阴也将酝酿一次【奇迹】。
为什么偏偏是一场白日梦?为什么【白日梦】这个圣名明明属于【梦钥】,但莱拉女士却从未流露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偏偏是【梦钥】选择了沉眠?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
因此,【虚无边境】才妄图打通、也能够打通凡俗世界与【乡】的边境。因此,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才彼此连接、杜尔米才能够通过倒垂之树前往梦乡——因其本质上的互通与等价!
因此,只有【白日梦】能拯救这个世界;因此,【梦钥】必须沉眠,为了守候这个秘密、也为了封锁这个秘密。
人们踏入【乡】的时候,就在靠近这个秘密的核心。
而【梦钥】沉眠在【乡】的最深处——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也是这个世界的梦泡。
“人类总会用很多方法来解释这个世界。”莱拉女士轻声说,“他们可能相信【星群】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是广阔宇宙之中的一颗星星,而天上群星与我们作伴,静候我们的灿烂未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时历】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便是一切生灵将要登上的舞台,我们需要在光阴的长河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成为灿烂也永恒的文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帝皇】的说法,认为我们的世界便是我们的人生,人类理应如同一位帝皇一般掌控自己的生命、书写自己的故事、建立自己的国度,成为一片领地之上崇高的主人。
“他们也可能相信【死昼】的说法,认为一切终有尽头,而死亡就在世界的尽头等候我们。为了死亡也为了生活,我们奔向死亡也奔向生活。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死的时候有意义、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问心无愧。
“他们也可能相信【海镜】的说法,认为海洋需要我们扬帆起航、世界需要我们探索冒险。或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们会找到启程的意义,也会找到回家的意义。但世界与海依旧在那里,等待我们探索、也等待我们归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太阳】的说法,认为漆黑的世界终究需要有人来照亮,因此我们将燃烧自己、敬奉他人,因此我们将努力生活、开辟天地,为了不辜负前人、也为了不拖累后人。黑暗之中,世界需要光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教团的说法,认为弱小的人需要强大的神的引领;他们也可能相信神殿的说法,认为神也不过是最大的人、人也终究是最小的神。
“他们甚至也可能相信凡人的说法,认为世界便是凡人的世界,生存与生活、吃喝玩乐、工作学习、成家立业、生老病死。世界并非他们的世界,而他们就是世界。
“……很少有人会相信【梦钥】的说法,不是吗?人们不敢相信世界会是一场梦,他们也不甘。梦境是虚假的、是破碎的、是轻率的、是恍惚的。活着的时候,你相信自己是活着的;而做梦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过虚无的幻想。”
莱拉女士终于停了下来,停下了话语也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不知道是否会传入某个过路之人的耳中。
而此人大概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亦或是,说话的人在做梦。
“……谁的梦?”杜尔米轻声问,然后他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谢兰的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她想了想,又说,“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再思考一下。”
“什么?”杜尔米有点抓狂了,“真相又摆在我的面前了?”
莱拉女士笑而不语。杜尔米努力琢磨了一会儿。世界的诞生……?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谢兰与雾兰。
“……世界的梦。”杜尔米说。
他所说的世界,并非【世界】,也并非谢兰、也并非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
倘若谢兰是某个生灵的梦境,那就意味着谢兰之外确实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世界。
以真实世界为蓝本,一场梦境才会诞生;随后,谢兰发现了这场梦,将其取名为……谢兰。
而这就意味着谢兰确实是存在着某种边界的,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梦泡,所能容纳的层域与质料的数量,是存在上限的。如果超出了,那么梦境就会彻底破碎。
这就像是雾兰以谢兰为摹本一样。杜尔米默默地想。而谢兰也同样以某个真实的世界为摹本。
莱拉女士说:“这的确是我们猜测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没有证据?”
“当然没有。”莱拉女士说,“我们不可能冒着打碎这个世界的风险,去验证这个猜测。这不是【时历】的层域,我们无法重启时间线。况且,即便验证了,也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讲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伊斯。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的想法是:天气不错,海风还挺凉快的。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爽快地说:“老实讲,莱拉女士,我都没怎么听懂。我们都是梦中人,和我们都是镜中人、我们都是书中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终究面临着某种困境。”
“是的。”莱拉女士像是松了一口气,“杜尔米,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您以为我会怎么想?”
“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莱拉女士无奈地说,“比如【虚无边境】……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是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觉得不能接受,所以才一直想要唤醒【梦钥】、想要打通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
“但是,与其说他们真的想要打通,不如说他们更希望自己失败。他们失败了,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这个世界其实是真实的,而他们的一切追求与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有意义的、而非虚无的……”
【虚无边境】是一群追求失败的疯子。杜尔米心想。还真是……离奇。
杜尔米就说:“我当然也有一些意外,不过,还不至于不能接受。”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就已经接受了一切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况且,他这里还有一个未解之谜:老是给他投递小说的小说家,究竟是谁?
这位小说家是北地人,话虽如此,他身上却又有各种格格不入的要素。倘若外域的力量来源就是杜尔米自己,那么外域为什么要把小说家的小说送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随机事件。事到如今,他觉得一切都另有隐情。
梦境之乡、镜中倒影,虚假而虚幻的世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梦钥】与【海镜】,这两位唯独篡夺了【工匠】力量的神明,却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身的所作所为、力量概念,向人类传达了与世界本质相关的信息——就像是打造世界的工匠。
但是,知晓真相的人往往疯了;而无知者往往难以理解真相。
除此之外,倘若世界真的是一场梦境,杜尔米倒也不会特别惊讶:瞧瞧外域吧!那般的混乱、无秩序,倘若外域呈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那这面目还挺像是一场梦的。
想了半天,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您今天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如再讲讲一件事?”
“哦?”
“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