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走向疯狂
凡人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命运。
关于命运,他们可能感到悲伤、庆幸、懊恼,偶尔甚至会做一场白日梦,疑心自己要是做出了别样的选择,那他们的命运会不会走上另外一条更为灿烂的道路。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不会感到怀疑,不会觉得——他们的命运是假的。
一些占卜师会说,天上的星辰描绘了人们的命运轨迹。天上的星星与地上的人类,双方的命运是交相辉映的、遥相呼应的。可是,人们当然也不知道——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
那不过是人类魔法师践行了【星群】的意志,点燃自身、化为星火、组成群星、照亮黑夜。星星也不过是人,人也终究会成为星星。
因此,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真正含义——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她曾经做过一场梦。
或许是在二十岁那一年吧。那一年,她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端庄也矜傲。
她自恃是这座城里最出彩的贵族小姐,理应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妻子,与他共享这份权柄、这份殊荣。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也将继承这份荣光,成为这个国家新一任的掌舵人。
梦中,她确实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她的命运与她所想的相差无几……不,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的选择、庄重盛大的婚礼、生育和养育、无聊但繁杂的王室礼仪与活动……二十年之后,战争打响了,来自邻国那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同样骄傲的王女……
醒来后,她略感悻悻。命运竟然如此无趣吗?她一个凡人都能完全看透!
于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莫名其妙的假币案、莫名其妙的王后人选、莫名其妙的失败与讥讽——突然一下子,她的命运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下感到高兴了吗,海伦娜·莱顿?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高兴。偶尔,她的兄长担忧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以为那些家族内部的指责、城市之中的讥笑、女伴之间的窃窃私语,会让她感到羞耻与愤怒。可是,不,兄长,不是那样的!
或许是有那么一些吧。她失败了,她当然感到遗憾与不甘。可是,兄长,事情跟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是为了命运。
她是为了……梦中那截然不同的、清晰可见的人生!
那些年,她始终在验证自己那场梦的可信度。某个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死了、某个贵族小姐什么时候结婚了、某个街区的下水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某一年的海边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风暴潮……
她一项一项地验证着,耗费了数年的青春年华。人们说她不结婚、不露面,是因为她愧对家族,也愧对自己。可人们不知道她经受了怎样的命运——不,她知晓了命运!
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但目光却越发明亮。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亢奋。
王后?凡俗世界的王后,生老病死也不过几十年。可她甚至知晓了未来二十年的故事!
当然、当然,那当然只是二十年,甚至许多故事也发生了变动。但是大体上是正确的。她花了好几年验证了这种正确性,又花了几年收集一些传说故事、离奇怪谈,因而知晓自己做了一个——传说中的——预知梦。
在她的兄长提议她搬到郊外散散心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真是厌烦了城里的贵族规矩,况且她还是个一直不出嫁的老姑娘。
这个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在贵族小姐之中堪称是离经叛道。人们都说她是国王的地下情人……哈哈,随他们去!
等搬到了郊区、等她的兄长不再关照她的生活,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索这个神秘的——神秘侧。
她当然知道神秘侧。阿尔弗雷德治世将一切都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只不过寻常人不需要接触神秘侧,而大部分人也不敢接触神秘侧。
可是她当然敢这么做。况且,她甚至要追根究底、研究自己这场预知梦的来历。
她的兄长以为她在周游世界,可她其实是沉浸在神秘侧的奥妙与瑰丽之中。她知晓了【乡】、【塔】,知晓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别样面目,也知晓了——记录者与治世者。
原来她是遭遇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原来在另外一个治世,她的命运是这样的!
因而她讥讽地想,看来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也并不怎么厉害。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治世,记忆与故事从那些破碎、裂开的孔洞里泄露了出来、流溢了出来,以至于凡人都能从梦中窥见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命运!
如此,又过了五年,她大致了解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接触到了雾兰的故事。
瓦伦蒂靠海,她当然也时常碰到雾兰的商人、雾兰的货物。可她很少了解雾兰的力量。所谓的神殿、先知、世界的呓语……她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并且渴盼着——所谓先知。
她也近乎成为了一个先知,不是吗?因为那场预知梦。
因而她同样好奇雾兰的力量,并且好奇那些世界的呓语为什么会让先知成为先知。难道说,那些世界的呓语也来自不同的治世,就像她遭遇了另外一个她的未来二十年?
她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下定了决心。在多方打探并且收集消息之后,她给兄长留了一封信,便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她当然是从瓦伦蒂出海的。
此时的她已经年近四十,但并没有掌握任何一份真正的神秘侧的力量,连同她知晓的命运也即将走向尾声。
尽管年轻时那份令人惊叹的、脱俗的美貌仍旧镌刻在她的眼角眉梢,但过去这些年她疏于护理、不修边幅,以至于她的衰老与落魄也十分明显。
难怪她的兄长以为她伤心欲绝。她想。可是,世界的奥秘远比王后的宝座更能吸引她的灵魂。
在前往雾兰的船上,孤身的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孤身的男人——哦,这听起来真像是一次艳遇,但完全不是。之所以强调孤身,是因为任何孤身前往雾兰的人——都很危险,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而言、还是对别人而言。
那个男人拥有一双深沉的、墨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之中,这双眼睛都夺走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男人自称为泰勒蒙,没有说姓。于是她也自称为海伦娜,同样没有说姓。
她看得出来他绝对不如外表那般年轻,而他也看得出来她绝对不是所谓的“丧偶的寡妇”。他们相谈甚欢,并且不可避免地提及了神秘侧的一些话题。
船只随波逐流,而海伦娜再度感受到了命运的波纹。
“你很有天赋。”突然有一天,泰勒蒙这么对海伦娜说,“想必你至少拥有【梦钥】、【海镜】、【星群】这三位神所对应的天赋。只是,为了得到力量,你愿意信仰祂们吗?”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难倒了海伦娜。在诺斯王国的民众的心中,为了得到力量而信奉一位神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是等价交换的好事——能与神等价交换,还不必担心后果,那不就是一场公正可靠的买卖吗?
可是海伦娜却心想,她不愿意。
因为……决定的权力掌握在那些高位者的手中。神乐意给出力量,那就会给出。“天赋”?究竟什么才是天赋?神的青睐与欢心吗?
国王挑选王后的时候,权力掌握在国王的手中。在这个治世,胜者是她;在那个治世,胜者是另外一个女人。
可她们都不是胜者,胜者永远是国王;她们不过是国王的战利品罢了。
神与信徒,同样如此。
高位者决定了低位者的命运、巨面者覆盖了微面者的人生。这才是神秘侧真正为海伦娜讲述的道理。而她想做的,不是如同低位者与巨面者那般匍匐,而是如同高位者与巨面者那般——施舍。
“我想得到力量。”她回答,“但我不想信仰神明。”
泰勒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欣喜的微笑,他说:“那么,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他引领她走向了雾兰的世界。雾兰人敬神、但不信神,尊重力量、但不惧怕力量。世界的呓语让先知们成为了疯子,但为了庇佑这世上更多无知的凡人,他们清醒地走向疯狂。
“聆听世界的呓语吧!”泰勒蒙说,“你将聆听死者、命运、晨曦与露珠,还有世界!”
她聆听了。那些呓语让她痴狂,也让她强大。头一回,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侧人士挂在嘴边的层域的纷繁与奥秘。连泰勒蒙也不免惊叹于她的天赋,他评价说:“倘若你生在雾兰的话,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当上了先知。”
“可即便我没有生在雾兰,二十年之后,我也同样会成为先知。”海伦娜回答,“我不需要世界安排我的命运。”
泰勒蒙莞尔一笑。他亲吻她的面颊,并不狎昵。同船的那些日子,他们至多只是亲吻彼此的面颊。
后来海伦娜对他说:“我怀疑您对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是如此谄媚。”
“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他笑吟吟地说,“我亲爱的王后殿下,没人比您更加美丽。”
他知道她的命运。他当然知道。后来她也知道,雾兰的先知能从风中听闻一个人的故事——他可以,她也可以。
因为她也成为了先知,侥幸收获了那份得自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们游离、逡巡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谢兰、雾兰,神秘侧的迷雾之中、古老梦乡的废墟之中。他们分享着呓语、命运,还有传说赠予他们的力量。
直到某一天……
在波尔普恩,他们遥望着那场【白日梦】接住了一座坠落的城市。
“这其实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对吗?”海伦娜喃喃说,“而这里,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那个治世的影子。”
这句话不知为何激怒了泰勒蒙。或许是一个谢兰人天生就知道如何激怒一个——知晓真相的——雾兰人。
他头一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海伦娜,如此说:“夫人,您真是——无意中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真的?”海伦娜同样慢条斯理地讥讽,“看来您也掌握着不少秘密呢。”
他们如同调情一般吵架,最后不欢而散。话虽如此,海伦娜却知道,他们也确实已经到了该分别的时刻。泰勒蒙关心着更恢弘的一些东西,而海伦娜仍旧没有忘记她遗失的二十年。
偶尔,泰勒蒙也会问她:“若是再给您一次机会,夫人,您会去当那个王后,还是成为神秘侧的这一抹幽魂?”
海伦娜痴痴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眸中浸润了疯狂、还有孤独。她断然回答:“都不会。”
诺斯的王后宝座是一座囚笼,而神秘侧的力量同样禁锢她的灵魂。人的命运徘徊在绝路之中,到了最后,他们死了——然后她聆听到他们的声音。
多可笑啊,活人听见死人的声音!
“我亲爱的泰勒蒙先生……”她叹息着说,“雾兰人也仍旧信奉神,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信奉了神。您成了先知、成了巨面者,可您不也是【死昼】的信徒吗?倘若没有那位神的许可,您是不可能成为巨面者的。
“既然如此,你当初在船上说的话,也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我们从未逃离神明的世界,甚至始终与神明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这才是我的结论。你选择对抗神,又是在对抗什么呢?到最后,你会杀了你自己。”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眼睛的主人就转身离开了。他是她的师长、引路人、同行者、情人,与最后的陌路之人。
到了最后,这其实也的确是——不过是——神秘侧的一次艳遇。
人们偶然邂逅了神秘侧的某些曼妙、某些一闪而逝的光华,他们便以为自己真的知晓了、掌控了神秘侧的奥秘。危险与紧张刺激着他们的神经,人们沉沦在自以为是的激情之中。
“我开始觉得阿方索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了。”海伦娜对镜中的自己说,像是对着自己曾经的女伴那样嗔怪,“至少咱们的国王陛下很有责任感、很有担当,是凡人之中的好丈夫。别在神秘侧找男人,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劝诫!”
她知道自己疯了。任何雾兰先知的命运,也将成为她最终的命运。
只不过在真正的疯狂到来之前……
“我要杀了这个治世。”她面无表情地说,“为了那些——本该抵达却不曾抵达的命运。为了我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