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侦探游戏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海伦娜·莱顿?”
“是的,【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莱顿十分谦卑地回答。
这位政务署署长将自己这边调查到的消息,全部同步给了杜尔米。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坦诚有多少是为了调查真相,又有多少是为了陪【白日梦】先生玩这场侦探游戏。
好在【白日梦】先生确实兴致勃勃,不是吗?既然这位巨面者乐意,那么政务署也同样奉陪。
王后之死。
如今看来,奥德丽·达文波特的身故与许许多多的要素扯上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冲突、治世变更带来的命运更迭、持续了百多年的瓦伦蒂贵族诅咒、个人的恩怨情仇与时代的转折变迁……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对他来说,想要在一座城池之中找到某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这不算什么难题。
只是他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那枚怀表呢?”
“怀表?”安东尼奥愣了一下,“……在王宫。陛下不同意我们移动奥德丽殿下的尸体,直至查出真相。”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这位国王真是用情至深……他真的没有在反讽!
他便问:“那你见过那枚怀表吗?”
“见过。”安东尼奥回答,“我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的要素,就是普普通通的、染了血的古董怀表。至于具体来历,我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查……您觉得这个怀表有问题?”
不,杜尔米只是觉得,在尼古拉斯·福开森已经被捕的现在,有人却在瓦伦蒂再度使用了血钟这个名号……这似乎是想将这场血案推到血钟的身上。
可是事到如今,血钟、国王、海伦娜·莱顿——在这三个怀疑对象之中,血钟反而成了可能性最小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故意在案发现场留下一枚怀表?
如果凶手是国王,那么他多半是为了战争寻找一个团结民众的借口,并且除掉这个无子的王后。他理应在现场留下更多与奥古斯王国有关的线索,而不是将嫌疑抛给血钟。
如果凶手是海伦娜,那么这个因治世变更而满心仇恨的失败者,恐怕不会将自己的复仇止步于此。她又何必留下血钟,将嫌疑推给旁人呢?她甚至恨不得让她的仇人们感到恐惧吧!
从一个侦探的角度来看——好吧,杜尔米觉得自己可能也只是什么蹩脚侦探——这枚染血的怀表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时历】给他的那枚古董怀表,并且问:“跟这个一样吗?”
他这么问只是因为,怀表这种东西,总会让人联想起【记录者】、联想到【时历】的力量。难不成是瓦伦蒂的【记录者】对王后下手了?
不过杜尔米刚一拿出怀表,安东尼奥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他用一种本能的、略带怀疑的目光扫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这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赶忙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杜尔米:“……”
干什么干什么!这位政务署署长难不成怀疑是他杀了王后?
不,安东尼奥难不成怀疑他是血钟?
杜尔米突然有点无语,心里想,当初在利文斯通当侦探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探长整天怀疑他是凶手——结果到了瓦伦蒂,他竟然还会被怀疑?!
不过,杜尔米很能理解。他当然能理解。
他只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反问:“您怀疑我?”他故意左右看看,然后笑吟吟地说,“那这里可真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啊,您说是吗?”
因为他们正在政务署的某个秘密房间对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安东尼奥终于哭笑不得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别开玩笑了。那枚怀表跟您的这个怀表完全不一样!”
杜尔米也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略微心虚地意识到,好像很多人都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连忙正襟危坐,便说:“钟表这种东西,应该第一时间怀疑【记录者】吧?说起来,瓦伦蒂这边的正神教会情况如何?我想听您介绍一下。”
安东尼奥已经摆明立场、带着政务署彻底投靠【白日梦】先生,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当然知无不言。只不过他怀疑【白日梦】先生提出这个问题并非是为了利益或敌友关系,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他便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瓦伦蒂,或者说诺斯王国,是纯粹君主专制的地方。人们崇敬国王,并且以国王的赏识为至高的荣耀。
“君权与神权的纠葛在诺斯王国从未停歇过。大部分时候,至少在凡俗世界,人们还是更加崇敬君王一些。神明离凡人的世界太遥远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诺斯家族的兴起就是因为个人武力与战争,所以历代国王都十分赞赏实力强大的武者与强者。瓦伦蒂人也会信仰神,但他们的信仰是因为神明会赐予他们力量。”
杜尔米静静听着,然后略微疑惑地说:“听起来……相当实用?”
他心里想,尽管诺斯王国是法涅斯王朝的叛乱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但他们却同样承袭了【帝皇】的理念。
“是的。”安东尼奥谦卑地说,“然而遗憾的是,过往的三百年是平静的、繁荣的、发展的年代。各国之间没有太大的冲突,最多只是在海上争抢货物。因此这些强者的存在也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过去有不少案件,就是因为这些神秘侧人士无处宣泄的斗争欲引起的。特别是,您应该也听说了,瓦伦蒂的酒馆文化十分发达,那些醉醺醺的神秘侧人士就更加容易引起争端了。”
“……然后他们等来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杜尔米唇边突兀扬起了一抹微笑,“看来诺斯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您的猜测完全正确。事实上,瓦伦蒂的正神教会同样跃跃欲试。”安东尼奥略微无奈,“不过,关于血钟,还有这次王后身旁出现的怀表,政务署也进行过调查,跟【记录者】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王后之死也有可能是这些蠢蠢欲动的、好战的神秘侧人士妄图催化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
但是刚刚安东尼奥也说了,王后已经怀孕了。王室的新生代——这个消息或许能更好地鼓舞诺斯民众与军队的士气。
从现在瓦伦蒂的气氛来看,国王试图将王后之死怪罪给奥古斯王国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除人们心中的疑虑。人们依旧怀疑是不是国王杀妻、是不是王后无子给自己招致了祸患。
杜尔米思索片刻,突然说:“我现在开始怀疑,王后之死……是一场弄巧成拙的谋杀案。”
“什么?”安东尼奥愣住了,“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复杂了。”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语气仍是饶有兴致的,任何一名侦探在看到这样复杂的谋杀案的时候,都不免升起一丝好胜心,“您不这么觉得吗?”
王后之死牵涉到了太多的利益关系、太多的相关人士、太多的线索与背后故事。这往往会让人们忘记:谋杀,最根本的问题是动机。
一个无权的、甚至怀孕的王后,真的值得人们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动干戈、特地杀害吗?诺斯王国需要吗?国王需要吗?海伦娜·莱顿需要吗?神秘侧人士需要吗?
国王根本不必背负杀妻的嫌疑。阿方索与奥德丽这对完美夫妻的形象已经营造了整整二十年,这个丈夫何必在这个关头对妻子动手?如果想要孩子,那他大不了与其他贵族一样找个情人,或者收养一个孩子!
而海伦娜·莱顿的仇人就真的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吗?甚至奥德丽与她一样,都是治世变更之下、受命运玩弄之人罢了!即便海伦娜已经疯了,疯到要杀害与她同病相怜的奥德丽,那她为什么不顺手杀了阿方索国王呢?
至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那都是无比庞大的话题,庞大到诺斯王国的这个王后都显得无比渺小。
多方博弈、制衡、甚至较劲之下,或许每个人都出了力,但也或许每个人的出力都导致了南辕北辙的结果。
“谁把那枚怀表放在了案发现场?”杜尔米摸着下巴,评价说,“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安东尼奥同样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应该让政务署员工走访城内的古董商人,毕竟那确实是一只古董怀表……”
“不。”杜尔米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您将那枚怀表拿过来就好了,我能看见它所经历的故事——光阴的指针会记录一切。”
安东尼奥:“……”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这么查案的?!神秘侧力量是这么用的吗?
面对这样怀疑的目光,杜尔米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就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署长先生,现在是紧要关头,就不要在乎手段的合理性了!神秘侧的手段不够合情合理,但的确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不是吗?”
“……不如您直接白日做梦,让凶手掉在我们面前?”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心想他还真是用这种办法,让利文斯通那个旅馆后巷的连环杀手从天而降的。但那是因为他与那名连环杀手有过交集,层域之中早已经留下了线索。
而瓦伦蒂的这场王后之死,他还真的有些无从下手,只能追踪线索一点一点查了……呃,让怀表“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真的算是追踪线索吗?
他心里嘀咕了两句,但还是说:“现在线索还不够。”他反问,“署长先生,哪怕白日做梦,至少也得知道梦的内容吧?不过,我倒是可以让城里的风去寻觅海伦娜·莱顿的踪迹……希望她在瓦伦蒂。”
“风?”
“人们说一句话,就会形成最轻的一阵风,因为那句话会飘进人们的耳朵。”杜尔米笑了起来,指了指安东尼奥的耳朵,“如果您这位海伦娜姑姑就在瓦伦蒂的话,那么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成为城内的一缕风。”
安东尼奥以为这也像是白日做梦。不,这像是……【白日梦】先生用了其他神的力量?
他心中突兀地一惊,下意识望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是那双眼眸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越过他,望向了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水路与陆路共同编织了人们的道路。有时候,人们乘着小船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还比马车更快捷、比双腿更轻盈!
因此,母亲们在睡前给孩童哼唱的歌谣,也要提及海上的大船、河上的小船,还有孩子们自己折的纸船。
而纸船晃啊晃,乘着风儿、摇曳在星河之上,最终落入一双手。
她捏碎了那只纸船,声音跌进这座灯火通明、河面倒映着星星的城市。她喃喃说:“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哇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望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茫然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位【白日梦】先生瞧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
“署长先生。”他说,“您的姑姑好像成为了……相当厉害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