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坚持多久
山垢?
杜尔米简直一头雾水。
这个词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觉得某种层域之外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正在窥探他的头脑。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之中呈现出了更加浓重的惊恐。他一把拽住了杜尔米,拖着他往那座城池跑去。这下杜尔米知道这个男人来时的方向了。
杜尔米也加快了脚步,但是他好奇地追问:“山垢是什么?先生,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该怎么称呼您?那座城市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男人烦不胜烦。这个莫名其妙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年轻人,怎么能拥有这么夸张的好奇心的?人们都快死了,而他还在那儿问东问西的!
“高尔。”男人冷冰冰地说,“我的名字。”
“哦,高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杜尔米振奋地说,他觉得高尔乐意满足他的好奇心,于是他继续问东问西,“您还没说‘山垢’究竟是什么呢。对了,最近的风雪大吗?冬天已经过去了……”
“冬天还没过去,冬天甚至还没有来!”高尔打断了杜尔米的话,甚至语气严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冬天还没有来的话,那不就是冬天已经过去了吗?”
高尔看起来已经懒得跟杜尔米多说什么了。
他们一路疾行,终于在天色彻底昏暗之前抵达了那座城市。杜尔米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去,望见天色蒙蒙的暗影,似乎是风雪在世界的尽头无端咆哮;而他的前方是一堵高大的、冰冷的城墙。
“……你在看什么?”高尔问。
杜尔米瞧着更远方,他隐约望见了一座山。那或许是雪山,也或许是普通的高山。那样一个正三角形的、隐隐绰绰的影子,就藏身于风雪之后。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在想,我没有见到城外的河。”
“我们刚刚就是渡河过来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还以为我们是在渡‘雪’呢!”
“那是因为河流还没解冻!要到夏天,夏天才会解冻……”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在高尔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现在是303年的春天吗?”
他们两个在城门口站了太久,引来了守卫的关注。守卫听到了杜尔米的这句话,于是回答:“是的,先生,您没说错——现在是303年的春天。”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近无声地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我来到了那本日记记录的故事之中……”
但是,那本日记是刚刚开始书写,还是已经写了许多许多了呢?
高尔终于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半是个疯子了。他不再跟杜尔米多废话什么,自己进了城。杜尔米仍旧挂心他所说的“山垢”一事,于是也急匆匆跟着他进了城。
他们一同进城之后,守卫悄无声息地站了许久,却也没有等来下一位过路的旅者。风雪淹没他的眉眼,他才关了城门,喃喃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城内是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这里有不少人,空气也温暖了许多。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冻僵的手脚正在慢慢恢复温度,而他跟上高尔,继续好奇地追问:“这是哪儿?”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迷路了,但是刚好看见了这座城市。”
高尔转过头,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他说:“那你不妨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去别的城市吧。”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为什么?”
高尔却不再回答了。市集上人来人往,杜尔米却觉得每个人的面目都是空白的、模糊的。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并没有人真的身处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之中。
没一会儿,杜尔米就发觉高尔不见了。考虑到日记中的信息,杜尔米十分怀疑高尔的身份——日记可没提到这样一位外来者!那么,高尔难道是与杜尔米一样的情况吗?他也是来拯救北地的?
不过高尔甚至都知道“山垢”……这么说来,最合理的情况恐怕是,高尔是北地本土的神秘侧人士。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假如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北地人就还没有放弃希望、仍旧在挣扎、在求生。
他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干脆大喊了一声:“逐光骑士!我来找一位逐光骑士!”
朱厄尔·伯里多半也在这座城市。他需要找到她。
他喊的声音很大,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整座城市霎时间鸦雀无声,寂静的黑暗笼罩了他们。于那永恒的、昏沉的光线之中,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一个冰冷的女声回答了杜尔米:“我在这里。”
朱厄尔·伯里一身便捷的轻甲,手中提着一盏提灯,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区域。她目光冰冷、就站在杜尔米不远处的地方。看到这张熟面孔的时候,无论对方算是好人算是坏人,杜尔米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朱厄尔姑且算是礼貌地颔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
“我也没想到。”杜尔米诚恳地说,“其实我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您真的在。看来……”
朱厄尔打断了杜尔米唠唠叨叨的叙话:“我们得抓紧时间,因为我不能确定这座城池能坚持多久。”
“哦?”杜尔米愣了一下,“哦,好吧。您比我早来一点,所以您知道更多。这里是哪里?”
“这里哪里都不是。”朱厄尔平静地抬起眼睛,“这里是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历史拼凑出来的一个幻影,有时候更像是这座城市,有时候更像是那座城市,有时候也可能是从未出现的其他什么城市。
“在风雪之中,这是唯一能庇佑那些活着的北地人的居所,所以他们也不在乎这里是否是他们的故乡,只要能够御寒、能够保暖、能够吃饱喝足,他们就满意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
天色越发暗了,仅有朱厄尔手中的提灯还静谧地照亮了城市的某个角落。周围的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茫然地拖着步子——杜尔米确信其中的许多已经死去了。
他便问:“那么,您说‘不能确定这座城市能坚持多久’,这又是什么意思?”
“每隔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就会被风雪彻底摧毁,然后一座崭新的城市又会出现在原地。我不清楚这样的循环发生了多少次,但是在我抵达这座城市之后,事情已经发生了整整三次。”
“您不是今天下午才抵达这里的吗?”
闻言,朱厄尔惊愕地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她喃喃说:“原来如此,外面甚至都没有过去哪怕一天吗?”
“什么?”杜尔米也愣了一下,这下他有点头疼了,“您觉得您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或许……三天,或者三年。”
杜尔米干笑了两声:“您别开玩笑了,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了。”
朱厄尔提起了手中的灯,平静地说:“这盏永燃灯都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光辉。又或者,是您在来到这座城池之后,遇到了许久之后的我。”
在时光混乱的北地,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只不过杜尔米觉得这一切还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假如这是一盘棋局,那么此时他与朱厄尔就只是棋子,而并非能够俯瞰整个棋盘的棋手,因此他们当然不可能明白真相,或是掌控全局。
……但是今夜就要结束了,杜尔米不太确定明天白天自己会遇到什么。要是北地的混乱甚至能影响外域呢?那杜尔米真不知道是悲是喜了。
杜尔米加快了询问与交流信息的速度,他飞快地将外界的情况告知了朱厄尔,然后又问:“您觉得这盏永燃灯还能坚持多久?”
“恐怕还能坚持到这座城市再消失三次,至多四次。”
也就是说,【太阳】的永燃灯也只能在眼下的北地坚持两天吗?这让杜尔米有些担忧。
……不,不对,这是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后的事情——朱厄尔来到了那本日记的故事之中,然后永燃灯的消耗才陡然变快。在那之前,朱厄尔甚至是可以跟外界联络的。
于是杜尔米问:“您还能离开这座城市吗?”
“不。”朱厄尔摇了摇头,“并非不可以,而是我必须留下。”
杜尔米有些困惑,可是朱厄尔稍微侧身,让杜尔米望见她身后的、同样由永燃灯照耀的一小块区域:那是一座矮矮的房子,但里头拥挤着十好几个的孩童。
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杜尔米,也注视着朱厄尔。那些孩童的眼睛要比周围走来走去的人们灵动得多,他们似乎明白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杜尔米屏息片刻,然后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从前三次城市毁灭之中……”
“从那些风雪之中活下来的孩子。”朱厄尔闭了闭眼睛,静静说,她的鬓角已经苍白,昭示了她曾经度过的年岁,“……如果您没有出现,我本来是打算在第四次的风雪到来之前,将永燃灯留在这里,然后独自去城外看看。”
永燃灯可以庇佑这些孩子两次、三次的暴风雪,但不可能在之后的五次、六次之中继续让孩子们安然无恙。
她必须寻觅崭新的出路。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除了这些孩子,还有别的活下来的人吗?”
朱厄尔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而每一次风雪的来临……”
“人们都是真的死去了——北地人正在死去。”朱厄尔缓缓地说,“现世被卷入了光阴,活着的人们一旦沾染了风雪,就不可能再度活着离开……很遗憾,我是选择了优先庇佑这些孩子们。”
朱厄尔的未尽之语,让杜尔米心中寒意更深。
很明显,在过往的三次风雪之中,朱厄尔已经经历过取舍与权衡。到了最后,逐光骑士也只能守卫十几个孩童而已。
“……看来我得出城了。”杜尔米喃喃说,“……城外的火。”
在那本日记之中,“爸爸”每次离开,都能带回一些火。杜尔米有些困惑这究竟是从哪儿找到的,留在城里得不到答案。而且,他现在的帮手就只有朱厄尔一位,朱厄尔留在城里,那他就必须去往城外。
“来不及了。”朱厄尔突然说。
“什么?”
“城门已经关上了,风雪就要来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这么快!
在他刚刚进城的时候,时间还是303年的春天,难不成现在就已经到了305年的冬天了?
……不,不对。刚刚朱厄尔说的是,她已经经历了三次风雪。这应该是每年都有一次,即303年、304年、305年,这三年的冬天。而她是利用了【太阳】的永燃灯才能够度过这三次风雪的。
因此,等到杜尔米的到来,时间又一次轮回,重新回到了303年。所以,现在他们正要迎接的,是303年冬天的风雪。
杜尔米求证:“女士,上一次风雪来临的时候,永燃灯的消耗是不是一下子变大了?”
“是的。”朱厄尔沉吟着回答,“不过我以为是因为我庇佑了更多的孩子。”
“或许都有影响。我之前得到了一本日记……”杜尔米飞快地介绍了一下日记之中的信息,“我必须去城外寻找火源,再加上您的永燃灯,我们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不知不觉之中,朱厄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开始真正地尊重这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因为祂愿意来拯救北地,而是因为祂愿意庇佑这十几个弱小的孩童。
于是她问:“可是,风雪已经来了。按照您的说法,即便您想要出城,那也得等到304年的春天了。”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得消耗一次永燃灯的燃料。
凄厉的风声近在咫尺了。寒风刺骨。
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帷幕的迫近,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今夜就要过去了。而他更加不能确定白日的自己、白日的北地会变成什么样。老实讲,他对此有十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没关系。我认为,303年与304年的风雪应该比305年的‘温柔’一些,所以永燃灯的消耗不会那么大。”他说,“最后,您知道什么是‘山垢’吗?”
“山垢?”朱厄尔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我听说过,似乎与远处那座雪山有关……”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在朱厄尔瞬间惊怒的注视之下,暴风雪吞噬了杜尔米的身体。朱厄尔下意识举起了永燃灯。
但杜尔米摆了摆手,他制止了朱厄尔的举动,并且朝着这位逐光骑士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好了,女士,节省一下燃料吧,不必救我。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