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那些积雪
杜尔米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醒来了。
太阳高照,刺目的雪白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站起来,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他悄悄嘀咕了一句:“朱厄尔·伯里不是说北地漫天风雪的吗?现在怎么是个大晴天?好吧,现在其实是夏天,出现这么厚的积雪也还是不太对劲……”
【太阳】仍旧高照。
“……哦,还得谢谢您。”杜尔米诚恳地说,“太谢谢您了,希亚,否则我恐怕只能借用逐光女士的力量才能在北地的风雪之中活下去……当然,那其实也是您的力量。”
希亚懒得回复他,只是仍旧播撒着日光,姑且算是照拂着北地的人们——但人们都去哪儿了呢?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坦的、静谧的雪原。更远方,有乌云凝聚、风暴笼罩,黑压压一片、宛如世界的尽头,那恐怕就是人们暂时无法突破的北地的封锁线。而在另外一个方向的更远处,雪山也静静地矗立着。
附近没有任何城市,仿佛北地从始至终都是这般的荒芜与落魄。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或是其他人类与动物活动的痕迹。这让杜尔米有些微妙的不安。
杜尔米心想,他还得感谢外域,没把他扔去北地之外的地方……说起来,外域果真有这么聪明吗?
“……好吧!”于是杜尔米在一片寂静之中悻悻然说,“但愿我能在这种地方找到食物与水。”
他没急着行动,首先尝试了联络外界。与朱厄尔·伯里说的差不多,在那座城市之外,与外界的联络渠道还是畅通的。不过杜尔米怀疑这也得是使徒层级的神秘侧人士才能做得到的。
而使徒……说老实话,这已经无限接近于巨面者了。
之前外界也派遣了许多人前往北地查看情况,目前看来这些人应该都在那座城市的幻影之中,亦或是光阴之中。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好处是杜尔米不用费劲地跑遍整个北地了,坏处是万一失败了、那真就是一网打尽了。
“逐光女士?”杜尔米好整以暇地说,“早上好,听得见吗?”
凯瑟琳·贝休恩很快回复了杜尔米:“早上好,杜尔米。看来你的探索一切顺利?”
“的确掌握了一些信息。”杜尔米将那座城市的存在、以及自己在城市之中遇到朱厄尔·伯里的事情告诉了凯瑟琳,“目前来看,那座城市、以及整个北地,已经完全跌进了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好像是将【乡】摆放在真理侧一样,是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结果。
“……而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空无一物了?”
杜尔米遥望着这片雪原,知晓这冰天雪地之下,本该是人们的母亲河。他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没错。”
北地的生灵、北地的城市、北地的一切故事,都坠落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光阴的繁复之中,徒留下这片空旷的土地、这些永恒的积雪。
……想到这里,有一丝古怪的灵感从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杜尔米继续说:“我想,使徒层级的人们可以进入北地,并且,他们只要不进入那座城市,就能与外界保持联系,甚至可以自由出入。不过,现在即便有使徒过来,恐怕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世上只有一位逐光骑士,也就只有逐光骑士的永燃灯,才能跨越305年冬天的风雪。但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不可能永远奏效。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北地的混乱。
现在,还有五天。
“我需要一位【时历】的使徒过来帮忙。”杜尔米说,“我需要搞明白那座城市究竟在进行着怎样的循环。”
凯瑟琳回复了一声,然后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子。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且猜测着会是谁过来。
“……莱尔先生就在塔拉纳。”凯瑟琳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回答,“他很乐意过来帮您。”
“哦,又是一位老熟人。”杜尔米笑了起来,“那么,就请他过来吧。不过他未必能碰到我,不妨让他直接去往那座城市,并且寻找那位逐光骑士吧。”
接下来的时间,杜尔米独自在雪原上探索着。
天气比他想象的和缓一些,不过他还是没能找到任何食物,饿得饥肠辘辘。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哪怕是一株小草。
他也没有碰到那座城市。杜尔米不太确定是自己离得太远了,还是白日的自己完完全全属于真理侧,而无法抵达神秘侧。举个例子来说,白日的杜尔米始终无法去往【乡】——他总是疑心自己可能没有任何神秘侧的天赋。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杜尔米知道这样的探索毫无意义,于是他喊来了几位巨面者帮手,让祂们帮忙查看附近的层域。他也找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询问他们是否还能感应到自己的遗骸。
“很遗憾。”法罗夫人轻轻叹息,“我们的遗骨离我们很远。”
失落在光阴之中。杜尔米心想。
这里是凡俗世界,空空如也、空无一人的凡俗世界。杜尔米边走边将这片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这样才能让领民们来去自如。然而他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仍旧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本杰明·诺普言简意赅地告诉杜尔米,“神秘侧的力量席卷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层域或者质料。”
“那这些积雪呢?”
海沃德·诺伊斯遥遥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在雨水的神明陷入沉眠之后,北地的雨雪就仅仅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有任何神秘侧意义的价值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北地的情况,或许就是不曾受到人类活动影响之下的……自然。”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但他还是感到困惑:“可是,就算人类消失了、人类的城市消失了,其他的生灵呢?那些动物与植物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那里有死亡的气息。”亚恩先生抬了抬眼镜,语气有轻微的颤抖,“那座雪山之上……残存着死亡。”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找到的线索。
杜尔米喊了两声穆尔,没得到回应,于是知晓那位神明不知何时已经去往了观众席,安安稳稳地观赏这出剧目。
杜尔米心中腹诽,但也知道这群神明压根不赞同他拯救北地的计划……不不不,是他单方面不赞同这群神明漠视北地的存亡与危机!
于是杜尔米开始朝着雪山跋涉。在这样的雪原上行走可真够无聊的,杜尔米把每个领民都骚扰了一遍,甚至去关心了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进展。
“……我想我这儿的情况再怎么紧迫,恐怕也比不上您那边的危险程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只不过,咱们现在不是同病相怜吗?”
贺拉斯:“……”
“病”在哪里?“怜”又在哪里?
杜尔米自顾自说:“您看,您现在也是在混乱的历史之中摸索一条出路,而北地也是、而我也是啊!而我现在的问题是,北地竟然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神秘侧给人们留下的答案吗?”
神秘侧的力量吞没了北地的一切。而这其实也只是【时历】的界碑的波动——仅仅一位神明!祂甚至不是有意这么做,而是刚巧自己的力量也出现了问题。于是,北地的全部过往就消失了。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北地边境的那些暴风雪,或许不是为了阻挡人们探究北地发生的变故,而是为了阻拦北地的变故向外蔓延。
与时光的迷雾相比,北地的风雪说不定还是好的……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他距离北地的雪山也不那么远了。他能够望见那片山川的模样,笼罩在云雾之中,坚实的、坦荡的、亘古的。
在北地的一切都消失之后,雪山却仍旧残存着少许死亡的气息——谁的死亡?杜尔米唯独知晓的死亡,就只有朱厄尔·伯里提及的,那些死在风雪之中的人们,果真是死了。
……也就是说,是雪山带走了这些死亡。
人们说,为了送别自己的子民、也为了挽回自己的子民,雪山的眼泪甚至酝酿出一场大洪水,葬送了首皇的王朝、也葬送了最初之人的野心。
只是人类最终还是走出了北地。雨水的神明就此沉眠。
很久很久以后,海洋的神明承接了雨水的哀伤与怜惜、也共享了雨水的愤怒与憎恶,又目送一艘艘航船扬帆出海。人们再度离开他们的故土、再度抵达崭新的土地。森罗海上常有风暴、常有灾厄,偶尔也风平浪静。
现在,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在那里、北地的风雪仍旧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全部故事。
在此刻空无一物的北地之中,雪山留存的这些死亡,就已经是北地唯一的记忆了——那些积雪。
“……我们有办法唤醒那位雨水的神明吗?”说完,杜尔米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应该说是雨水的……层域。”
“你想做什么?”
“北地的每一朵雪花,都铭记着北地的一个故事。”杜尔米歪了歪头,近乎天真地说,“我想将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凡世,带回他们本该身处的地方。因此,我们必须步入这座雪山——与祂的记忆。”
法罗夫人询问:“您要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吗?”
“我不相信神秘侧的力量,我也不相信神秘侧的神明。”杜尔米笑了起来,语气是他很少使用的那种猖狂与傲慢,“我不必相信,我只需要使用。”
这世上的一切人与一切神,他们反倒是十分相信【白日梦】先生。杜尔米以为自己倒也不必辜负这份信赖。
“我们需要完成的事情有两步。第一,将此时的北地与神秘侧剥离开来;第二,将北地归还给凡俗世界。”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轻轻松松,对吧?”
没人觉得这很轻松,但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或许的确是轻轻松松的吧。
在杜尔米看来,第一步就需要北地的风雪所铭记的那些故事,第二步则需要凡俗世界的锚点作为指引。归乡的道路竟是如此漫长,而北地竟然是迷途的游子吗?
雪山仍旧不言不语,静静期盼。
……杜尔米突然有些啼笑皆非。恐怕雪山的爱护也是残酷的,正如人们冻死时脸上幸福的微笑。只不过现在的北地别无选择,只能前往最初之人曾经放弃的那条道路——他们不得不选择雪山的庇佑。
到了最后,发生在北地的故事,仍旧是人与世界的角逐。
他再度遥望了北地尽头的那片乌云、那场风雪。
那是此刻北地与外界唯一的界限,但即便如此,光阴的力量也已经开始外溢,甚至都影响了人们梦中的灵魂。
但那也是北地最后的生机——只要这场风雪一日不曾褪去,那么外界的人们就永远不可能了解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北地的结局就仍是混沌的、仍是不确定的、仍是悬而未决的。
因此,杜尔米就还有时间来解决这一切,还能让人们以为北地从始至终都是安然无恙的。
……看吧,这就是神秘侧的神秘、神秘侧的动摇、神秘侧的混乱,真正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祂总归得有些好处,是吧?即便是一些残酷的好处。
杜尔米喃喃自语:“那么……关于那座城市的风雪,似乎也得重新考虑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