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他的国度
那是一个什么日子呢?
小杜尔米头一回去上学,十分激动、十分亢奋,回来的时候甚至自己主动写了作业。可过了一阵子,他就开始抱怨,说作业太多,他都写累啦!为什么小朋友们都需要写作业呢?
而他妈妈在旁边看了看他,就说:“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为什么,妈妈?”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
是为了什么才去上学的?为了收获新的知识、为了结交新的朋友、为了走向新的未来。不是为了完成作业、不是为了考试成绩、不是为了应付师长。
小杜尔米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就大声说:“我不是为了写作业才去上学的,那我可以不写作业了!”
“可以啊。”阿德琳镇定地点点头,“后果你自己承担。”
小杜尔米就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地说:“不写作业,老师会骂我。”
“那你写啊,我的小杜尔米。”阿德琳笑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时间还有这么久,足够你去完成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很久以后,你会觉得作业也不过如此,考卷也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的你在苦恼这些问题……未来的你,会苦恼别的什么问题。等到了那个时候,可别再来跟妈妈抱怨啦。”
“为什么不能跟妈妈抱怨?”
“因为呢……等你长大了,妈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你解决那些烦恼了。”
“妈妈一定可以的吧!”小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妈妈……还有爸爸,都这么厉害!”
阿德琳笑了起来,她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出来,可她希望……她希望她的孩子,永远不要碰到爸爸妈妈也没法帮忙解决的问题。
而杜尔米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他的母亲,还有年幼的他自己。
他怅然想,可是,妈妈,我真的碰到了……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整个世界。
小杜尔米又说:“那妈妈能帮我写作业吗?”
阿德琳的笑容之中多了一丝哭笑不得:“杜尔米,你想得真美。”
“啊!”小杜尔米抱着脑袋嘀嘀咕咕,“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你想得真美啊——”
阿德琳敲了敲小杜尔米的脑袋:“别拖拖拉拉的……等你写完了作业,就可以去花园玩了!”
最近小杜尔米一直在想他的小果树,每天都要蹲在花园里忧心忡忡地数着树叶的数量,就生怕他的小果树少了一片叶子。他要是把这份心思花在他的作业上,那就根本不用在这儿与妈妈撒娇与抱怨了。
小杜尔米就一边愤愤不平地写作业,一边嘟哝着说:“明明爸爸妈妈也天天往书房里放各种书,我只是数一数我的小树的叶子而已!”
阿德琳瞧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果真像是森之神殿的血裔,骨子里还挺喜欢树木的。
等到阿道弗斯也下班回来的时候,小杜尔米才终于把作业写完了。他欢呼一声,炫耀一样地把自己的作业纸给爸爸妈妈看,认为自己果真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阿道弗斯不明所以,煞有介事地大声夸奖:“我们的小杜尔米啊,真是厉害啊!”
阿德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阿道弗斯知道了这几张作业纸花了杜尔米一下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这么笑容满面地夸出口。
但他们的小杜尔米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作业扔到了一旁,兴高采烈地冲向了花园里的小果树。
杜尔米也跟了上去。
只有在小杜尔米的身旁,时光也还是光鲜亮丽的模样。
当他走过他的父母的时候,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若有所觉地望向他,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便与这栋房屋一同褪色、漆黑,然后沉寂地栖息在无人问津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个年幼的孩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孩子,就是这片废墟之中、这片夜色之中,唯一散发着微光的烛火。
杜尔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杜尔米的身后,隔着重重光阴、隔着重重帷幕,他注视着他的前行。
“这里!”小杜尔米欢呼了一声,“长出了一枚新的叶子!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
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回答,于是疑惑地歪过头。他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茫然,随后他戳戳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嘀嘀咕咕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夸夸你哦!”
杜尔米就蹲在小杜尔米的身旁,笑着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来陪你哦!”
“好啊!”小杜尔米就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嗯嗯,要好好长大,未来长成大大的叶子!”
“当然!”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也一定会好好长大,变成成熟可靠的大人!”
在夜色之中,他们一个朝着小叶片说话,一个朝着小时候的自己说话。他们各说各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也不指望对方能真的回应自己。
于时光的长河之中,这样的隔空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呢?或许没有吧;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他的一场梦,他的一次神游天外。又或者,他果真望见了一枚新生的叶片吗?
小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问他的小果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果子呢?我都已经认真给你浇水、施肥……你一定会长出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果子吧!”
“还早呢。”杜尔米就哼笑一声,略微有点儿埋怨地说,“在我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在我回到克里斯琴的那一天……我的小果树都没有长出果实啊。”
他竟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遗憾,为了那一棵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小果树。
“没关系啊。”小杜尔米认真地说,“要是你长不出果子,也没有关系!妈妈说过,你不是为了开花结果才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是为了……唔、我也不知道……但是,长不长果子根本不重要,你只要继续长,我就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愣住了。他看着年幼的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儿啼笑皆非——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幼时的自己懂事。
“就好像现在!”小杜尔米高兴地说,“你只是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我就已经很高兴啦!”
而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身上的微光甚至照不亮花园永恒枯萎的、干涸的泥土。而他不过是朝着一片废墟、一棵枯萎的树,一片永远不可能照亮的黑暗,兀自拍手与叫好。
他高兴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多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了手,就像是描绘一棵树一样,静静地描摹了树干、树枝、树梢、树叶。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无形的幽绿色的光辉,黯淡却仍旧点亮了这方世界。
那些绿火果真汇聚成为一枚新生的叶片,他将它摘下来,然后塞给小杜尔米:“好啦好啦,你的新叶子。”
小杜尔米捧着他的小果树的新叶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后他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他有什么秘密?因而他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小杜尔米就得意洋洋地说:“我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哦!”
小果树有没有愣住,杜尔米不知道;但杜尔米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唉,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你现在为了一颗新牙而欢欣鼓舞,可你知道你的未来将会迎接怎样的命运吗?你知道世界给你带来了一场多么惨痛的悲剧吗?你知道接下来的旅途该是多么波澜起伏、遍布坎坷吗?
你知道死亡的滋味吗?你知道痛苦吗?你知道失去吗?你知道——如何送葬吗?
你知道长出一颗新牙,意味着旧的牙齿的死去吗?你知道一枚树叶的萌发,意味着无数落叶的飘零吗?
你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小杜尔米说,“我们一起长叶子、一起长牙齿,要一起长大啊!”
他高高兴兴地抱了抱他的小果树,然后认认真真地浇了水,接着就道了别,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他最后大声说:“你要努力啊!我也会努力的!”
他小小的身影跑进了黑夜,与父母汇合,没再回头。
“……我会的。”
杜尔米说。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望见那枚绿火汇成的树叶。那是他编织的一场白日梦,只是拿来哄哄小杜尔米。只不过……
“我哄他干嘛。他好得很。”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哄哄我自己还差不多。”
他长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树叶拿到手里。
他想这是小果树新生的一片叶子,也是小杜尔米新长出来的一颗牙齿,也是他——崭新或是熟识的旅途。
到了最后,竟然是他自己给自己缔造了一份礼物、一次收获吗?或者,这大概是小杜尔米送给他的,而不是他送给小杜尔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眠在废墟之中的房屋,小杜尔米与他的父母……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一切已成往日、一切已成定局。不必驻足与留恋了,不必徘徊与迟疑了。
背负这些,然后,继续前行吧。
你将会铭记他们,而他们将会与你同行。
于是他就在今日的夜幕之中游荡、逡巡,如同一只悄无声息却如此宏伟的怪物。他聆听一切也目睹一切,他追随一切也铭记一切。
风声带他前往克里斯琴的往日。
人们曾经也欢聚一场盛宴,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人们曾经也出席一场葬礼,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但今时今日的克里斯琴仍旧是克里斯琴。
“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我还答应了安德烈·法涅斯,要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那个失落的、逝去的,盛大的国度与王朝的名字。
于是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夜晚,目睹那些亡魂的飘荡、聆听那些逝者的呓语。他一边与他们聊天——这算是跟【死昼】聊天吗?——一边在心里想,这得怎么找?
说到底,为什么要从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新的王朝却诞生在旧的王朝的遗骸之中吗?
不,那肯定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寻找。他只是需要挑拣那些碎片、翻找那些层域,从混沌的故事之中找寻灵感、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找寻记忆。
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国度,对吗?他不过是与已经死去的祂重逢了。
他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碰见年幼的自己、还活着的父母,也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撞见发疯的幽灵、吃人的怪物,更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遥望纷纭的记忆、古老的王朝——古老?那并不古老,那甚至还没有诞生。
那只是遥远的未来。对于更遥远的未来来说,那恐怕就是……古老。
“而人们迟早会遗忘我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也只是比古老更古老的一场白日梦而已。”杜尔米冥思苦想,得出了这个结论,“……等等,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吗?”
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选择栖息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原因吗?因为那才是他的时代、他的记忆、他的人生,而如今的这三百年光阴,并不属于他。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只是属于眼下的这个时代,这个谢兰与雾兰共存的时代。曾几何时,这世上还从没有雾兰;可到了现在,没有雾兰就不可能有杜尔米了!
法涅斯王朝对杜尔米来说就已经是如此遥远的过去,而神战的时代、蒙昧与黑暗的时代,要是他不曾回望往日,那些光阴就跟不存在一样了!
杜尔米不禁悻悻,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可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走上相同的道路,但人们死不悔改。
他就说:“可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什么才算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克里斯琴算吗?还是说,我要去往那片混乱的、千千万万个克里斯琴共同组合的光阴的洪流之中?又或者……”
又或者,是谢兰吗?
倘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足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废墟,那应当是谢兰吧。
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并非克里斯琴,因为克里斯琴只是王都、只是一座城市。而一个王朝拥有着广袤的领土、拥有着复杂的子民、拥有着不同的风土人情。克里斯琴无法象征整个法涅斯王朝。
只有一整个谢兰大陆才足以象征法涅斯王朝。
这是一块长条形状的大陆,像是人的手指、像是人的躯干。北方有雪山、西方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方有雨林。
这就是谢兰。在没有雾兰的年岁里,谢兰孤独地行走了千万年。
人们是如此熟悉谢兰,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遗忘谢兰。因为谢兰成了空气、成了故土。除非他们死亡、或是谢兰死亡,否则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以为,谢兰就是自己一部分的——这个世界。
谢兰就是他们的世界。
即便现在有了雾兰……可雾兰也是谢兰呀!可雾兰也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
这仍旧是谢兰、这终究是谢兰。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拥有的一个名字。他们都是谢兰。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征服了谢兰,起码是在真理侧。他果真建立了一个属于谢兰的国度,可他也终究只是拿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个国度——那只是法涅斯王朝!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他也不可能拿谢兰来命名他的国度,因为他不曾征服神秘侧,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征服了整个世界,或者整个谢兰;他不过是征服了谢兰的土地与人类。
那当然已经是足够伟大的功绩,谢兰会铭记这个王朝,谢兰的所有人、所有城市,都将铭记这个王朝。
……但是,想要拯救这个终将破碎的世界……法涅斯王朝还不够。
倒不如说,法涅斯王朝从一开始失败了。
因为这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不甘,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凡人的国度。那阴差阳错开辟了帝皇之路、也塑造了【偃偶】的力量,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才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他一开始的目的与他最后的目的大相径庭、相距甚远,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弥补其中庞大的、错乱的空洞与缝隙,甚至反而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因此,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属于神秘的国度,亦或是同时征服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国度。
谢兰始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但从没人真正捏塑谢兰的本质。
“……你觉得我能做到?”杜尔米慢吞吞地说,“你疯了吧?还是说,是我疯了?哦,其实都行,我没问题。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征服这个世界、甚至于同时征服谢兰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他?杜尔米·奈特?
就这个脑袋空空、一无所知、迷惘又痛苦的,如此年轻的家伙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地图——那幅世界地图。
他想了想,将小杜尔米留给他的那枚树叶,放在了克里斯琴的位置上。树叶果真熔进了克里斯琴的城池之中,成为了这幅地图上又一个点亮的地点。
他曾经去过多少地方呢?
奈廷格尔、利文斯通、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
或者换个顺序,克里斯琴、奈廷格尔、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然后他又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看起来挺多,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他不曾踏足这世上的许多地方,谢兰与雾兰,都是如此。漫长的旅途之中,他也仍旧在找寻一个答案。
那些永无止境的风声之中的呓语能给他这个答案吗?又或者,那些生生不息的海洋之上的浪花、那些层出不穷的梦境之中的幻想、那些前赴后继的时光之中的故事……那些星辰、那些光辉,那些存在又逝去的王朝!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自己。”他自言自语地回答,“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去等待世界、他不去信奉神明。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而停驻,也从不为任何一个故事而动摇。
那些答案在过去等待着他,而那些答案——在未来守望着他!
“所以那其实不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度,或者一次征服。”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那不过是我的层域、我的质料、我的界碑,我的人生与故事,我的道路与结局,我的生活与命运。”
他只是给这一切取了一个名字。
方便归类,对吗?
这就好像人们喊他【白日梦】先生一样。但那是为了方便别人。
【白日梦】先生是别人眼里的一场白日梦;而他眼里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场白日梦呢?他要如何称呼自己、他要如何概括自己?
他开始在谢兰的大地之上狂奔、迈步。
他要寻找与摸索,为了一个终究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故事——一个名字!
这都已经多久了。利文斯通就已经在催促他去寻找这个名字,而克里斯琴更是拿无数破碎的光阴为他堆出这个名字!
但这是如此广袤而庞大的土地,而他渺小如同一只蚂蚁,难以动摇那既定的结局与命运。真理侧难保坚实、神秘侧不堪重负。这世界都已经摇摇欲坠了呀!
他如同一片阴影、一场从来不存在的白日梦,拂过谢兰的全部土地。他去过的、他没去过的,如今他都行遍了。
他全部都走遍了!
恐怕凡人会在梦中生出一丝颤栗,可他来得快、褪去更快,还不不及凡人的大脑借此诞生一场噩梦,他就已经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离开了。
他忙不迭逃出那些凡人的灵魂的疆域,生怕自己跑得还不够快,将那些灵魂不小心吓死了!
他也跟那些土地、跟那些城市、跟那些往日的时光道歉,因为他翻找得如此细致、如此混乱,彻彻底底地翻阅了祂们过往全部的故事,就好像是在搜刮祂们的血肉与骨髓。
可他也会为祂们重新盖上温暖的轻柔的被子,给祂们唱着歌,哄祂们安睡。他会将永恒的无辜的美梦带给祂们,为祂们献上一场安宁的永眠;若是白昼,那就是一场白日梦。
他在寻找什么呢?有风儿好奇地想。
他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翻找、寻觅,在不同的众知层域之中奔走、摸索,在坚实而庞大的界碑之前停步、揣度——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啊!
“……所以那终究是一个王朝。”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这果真是一个凡人的王朝,而是因为……神秘侧的一切,终究需要真理侧的诠释与解释。”
人们将会如何描述他的众知层域?
人们说,他并非是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冷酷的巨面者。可是,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形容他的伟业、他的旅途、他的成就?
人们便说,想必他是一位帝皇,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国度,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让这世界也远离苦楚与阴霾。想必他的国度便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美酒如甘泉、美梦如酣眠,人人都安居乐业。
神秘侧的一切,不就是真理侧的一场白日梦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梦乡,只有人们睡着的梦境;这世上没有什么历史,只有人们行过的痕迹;这世上没有什么群星,只有人们望见的宇宙。这世上甚至没有海洋、没有死亡,只有人们不曾抵达的远洋、人们不曾眺望的终点。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会有一位帝皇、一个国度——他的威名足以遮蔽世界、他的呼喊足以震慑群星、他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一切的厄运、诅咒、灾难、疯狂,都在这位帝皇的这个国度之中消失无踪,只剩下那些美好明亮的词语和生活。
……这大概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吧。这大概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吧。
可是,当你来到这个世界、当你踏足这片疆域、当你聆听这些声息……当你真的踏上这场旅途、领受那些故事,当你停下脚步,望向那无名的墓碑、那斑驳的铭刻……
你还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吗?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无尽的荒野之中的一座界碑。高大的石碑之上印刻了数行文字,像是经历了无数时光与风雨的冲刷,已然变得模糊与斑驳。
在那些足够古老的日子里,人们会在石头上烙印自己的故事,这是因为人生短暂、而石头能活到更久之后的未来。
想必那是无可辩驳的历史吧。人们将收获古老、人们也将收获新生。
杜尔米惊愕地注视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意图理解碑文的含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些文字移动,并且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复杂朦胧的文字。
在荒野之中、在月光之下、在寂静的夜幕之中,第一次,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个国度的名字,恐怕已经淹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淹没在无数的废墟与遗骸之中……但是,这世上仍旧有少数人始终铭记其姓名、始终坚信其存在……
“于风中、于梦中、于千千万万年的宿命之中……他们听闻那个名字,因而再也无法遗忘……
“——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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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章了我终于写到遮兰了啊啊啊呜呜呜
其实遮兰才是我写这篇文首先想到的词,确切来说是做梦的时候梦到的一个词(非常应景),现在终于写到遮兰了,有一种明明是非常熟识的老朋友却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好神奇——)
关于“遮兰”,请全文搜索“遮蔽”这个词,特别是跟杜尔米相关的那些段落,看完之后大家应该就明白“遮兰”是怎么来的了(笑)
(是的我每次用“遮蔽”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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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让大家猜小杜的国度的名字,其实有读者已经搭到一个边了比如x兰这样的,但是难度确实很高
没猜中也不要紧,现在公布答案[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