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并不例外
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这是因为那位署长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他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与整理,“倘若杜尔米·奈特先生乐意拨冗前来,政务署不胜荣幸。”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不寒而栗,总觉得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自然是忙不迭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
诺伯特·克鲁克斯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切来说,是旁敲侧击想要探听的事情——自然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图。
他职责所在,自然想知道【白日梦】先生是否有意对克里斯琴进行更深入的统治或是影响。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么?如今克里斯琴失去了【帝皇】,是否又会迎来一位新的帝皇呢?
而杜尔米正巧就是【白日梦】先生全然认可的自己于凡俗世界的行走,诺伯特也就选择从杜尔米这儿寻求意见。
他甚至是如此恳切地、甚至直白地追问:“奈特先生,杜尔米,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只是想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如何看待克里斯琴的?这样一位巨面者却乐意向克里斯琴伸出援手,实在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可怜的署长先生,他还不知道呢,虽说他只是向杜尔米请教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根本就是问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上达天听!
……杜尔米琢磨着,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天啊,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人们都笨成这个样子了!
……好吧,这其实是外域太给面子,总是给人们糊弄一些杜尔米晚上还在的记忆,而不是让杜尔米直接失踪……等等,话说回来,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因而也不去思考外域的很多奇异的细节。
他习惯了外域会给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而他也习惯了外域会给其他人呈现出“杜尔米”还在正常活动的假象。
在——他曾经的——记忆锚点之中,杜尔米就见到过很多他完全没有印象,却偏偏成了人们默认的发生在夜晚的事情。他甚至都习惯了查阅记忆锚点之中的夜晚的“自己”都做了什么事。
比如说,曾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夜晚的“杜尔米”会自己在船舱里睡觉,甚至还会跟其他水手一起彻夜打牌——即便夜晚的杜尔米成了【白日梦】先生,还在不同的层域到处乱逛,可偏偏白橡木号还有一个“杜尔米”!
这个“杜尔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的白日梦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杜尔米自己可没这种意图与想法。
况且,他还没有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甚至在奈廷格尔的时候,这个“杜尔米”就已经出现了。说句实话,夜晚的那个“杜尔米”还会帮杜尔米写学校的作业呢!
那就像是杜尔米的一具替身、一抹记忆、一道幻影……
好吧,【偃偶】、【记忆】、【海镜】……还真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对吗?
恰恰是在杜尔米自己使用了【记忆】的力量之后,他才产生了一丝怀疑与困惑。因为他意识到,这世上的很多力量其实是泾渭分明的,普通人很难接触、也很难使用,就连神明也是彼此互不干涉的。
力量如此、质料如此,层域也是如此。
说白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就跟杜尔米为什么能自由自在穿梭在不同的层域一样,都是一个本质上的问题——“外域”究竟是什么?
外域只是杜尔米为自己的夜晚起的一个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觉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领域了。那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层域的一部分;他只是习惯了喊那地方、那东西叫外域。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也根本不是什么“域”!
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这是任何克里斯琴人都会选择的做法,这才让他们成为了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克里斯琴人。
“所以您不必担心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咱们都是……呃、虽然我是利文斯通人,但我也是奥古斯王国的人,我也是听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长大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都是【时历】的错!
因而他就说:“我很能理解这种感情与想法。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对吗?即便……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但或许他也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诺伯特便说,“要是【白日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在后续的调查报告之中吗?我想这会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
“您请便。”杜尔米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不会介意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们指不定要羡慕克里斯琴了:前头刚走了一个庇佑了克里斯琴大几百年的安德烈·法涅斯,后头又来了一个为了克里斯琴而不惜与正神为敌的【白日梦】先生……
这座城市果真拥有这般伟大的、灿烂的面目,不是吗?
在这个话题过后,诺伯特似乎也显得放松多了。他显露出疲态,但是又因为过于疲倦,所以反而不想休息。
他就跟杜尔米提到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提醒杜尔米:“这些天【记录者】有些混乱,若是您不巧碰见了,最好敬而远之,可别掺和他们的事情。”
“【记录者】?”杜尔米略微惊异地说,“他们又怎么了?”
“是那位莱尔先生。”诺伯特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使徒,也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过去长久以来,他都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与寻觅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片段。
“前不久他回了克里斯琴,并且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了尸体……我想,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帝皇】的意图吧……有人说,莱尔先生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但这个消息没有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而他的态度与人们熟悉的【记录者】的作风可是大相径庭的,因而这些日子他正在整治【记录者】的内部风气,并且调查记录者们的所作所为……起码是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恍然大悟,突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们,你们几百年前的老领导回来啦!
诺伯特又说:“您也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做过的一些事情……譬如说,他们曾经流放了一位政客,也就是康格里夫市长之前选定的继承人。”
“这事儿我确实知道,我还看过政务署的档案记录。”杜尔米回忆着,现在想来,他简直觉得恍如隔世了,“只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样的处决,实在是过界了。”
“现在那位莱尔先生公布了真相。”诺伯特轻声说,“路易斯·莱亚德想要报复利文斯通。”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报复……利文斯通?具体怎么做?”
“有很多种办法,恐怕当然是利用神秘侧的手段。”诺伯特尽可能含蓄地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因而连凡俗世界的政客都有可能会使用这些力量。
“譬如说一场瘟疫、一次诅咒、雇佣神秘侧人士进行血腥的谋杀,或者利用图雅的力量污染利文斯通的经济……从【记录者】最终采取的措施来看,路易斯·莱亚德的做法很有可能成功了。”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么【记录者】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么?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冲突都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来解决,这样下作的手段更是玷污了克里斯琴的威名。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记录者】的想法可能跟他恰恰相反——恰恰是因为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将会成功,所以他们才要杀了他。
他们不是为了制裁他或者阻止他,而是为了抢夺这个成功的结果、为了争夺这份荣耀与利益。这意味着路易斯的方案果真拥有可行性,甚至真的将会摧毁利文斯通这座城市,让世人的目光重回克里斯琴。
既然现在莱尔先生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那就证明他有信心确保【记录者】不会那么做。
可是,说到底,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做法?
杜尔米想到了利文斯通此时悬而未决的那场雨夜连环杀人案。这不就是神秘侧难以捉摸的奇异手段吗?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抓获凶手……难不成,这就是来自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那名凶手专杀与雾兰有关的人士,也是为了让利文斯通的海洋贸易彻底萎靡吗?但是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曲折委婉了?
况且,人们的野心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投身于经济利益,没了利文斯通也还有瓦伦蒂,也还有无数其他的沿海港口城市等待着他们。人们都有侥幸心理,一场谋杀案还不足以阻止利文斯通的全部对外贸易。
突然地,杜尔米又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情。
他想到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前往利文斯通,却不巧在外域中望见了【时历】的钟楼在一场灾难之中毁于一旦的场景。他还记得,自己认为那可能是一场地震、海啸或者洪水之类的自然灾害。
当时他还看到了尚且年轻的艾格特·博伊德,并且由此判断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事儿应该不会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没有加入【记录者】。
但是,时光的力量毕竟是不讲道理的,更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譬如说杜尔米便在外域望见过时钟先生化作焦炭的死亡场面,但劳伦特·霍索恩并没有死在烈日之下的克里斯琴。
因此那场灾难或许还是会发生,只是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甚至换了一个治世。那仍旧是光阴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并不能因为不曾发生在这个治世,就掉以轻心。
……可是,路易斯·莱亚德还有引动一场天灾的能力?杜尔米对此将信将疑。又或者,是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让一次小打小闹的神秘侧案件,彻底演变成某种可怕的灾祸?
但要说报复利文斯通,这样一场由海洋带来的灾难,也确实是很有可能带来重大损失的事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得不说:“我得说【记录者】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而莱尔先生更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那可不是嘛!【记录者】阻止了路易斯·莱亚德,而莱尔先生阻止了【记录者】——皆大欢喜!
诺伯特不免一笑,他说:“但愿如此!但愿未来一切太平。”
……一切太平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海上的冲突就已是矛盾重重,边境冲突更是愈演愈烈。单纯从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新闻来说,杜尔米也看不出什么解决办法:这完完全全就是利益的冲突!
从这个角度来说,莫尔芙·法涅斯想要发动战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许多奥古斯人都认为,是诺斯王国一直在进行挑衅与侵略行为。
况且,诺斯王国那边也想进行一场战争,想要彻头彻尾清算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旧有版图分裂的局面。
不过杜尔米也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忧心忡忡地以为,神秘侧的事情就足够让这位政务署署长烦心了,还是不必跟他说起凡俗世界的混乱局面了。
总而言之,与诺伯特的这一次对话,反而让杜尔米的脑子里多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灾难并没有摧毁人们的生存意志,相反,杜尔米反倒是觉得街上多了不少生机。这可能是因为人们需要更加努力去生活、去奋斗。
在灾难面前,人类展现出了自己的坚定意志与拼搏精神。或许这场灾难果真会成为克里斯琴的转折点,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新生。
杜尔米漫无目的,心中一会儿想着外域、一会儿想着【时历】、一会儿想着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一会儿想着莱尔先生的举措,他还想到【太阳】、太阳骑士、【帝皇】与【偃偶】、教团……
世界真是复杂啊!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家”的地方。
这片街区也在天灾之中受到了损毁,但杜尔米知道,自己的家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克里斯琴、仍旧完好无损。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这样,在奥尔德斯治世恐怕也并不例外。
一天的时光将要结束,杜尔米决定在这儿等一会儿,等到夜幕降临、等到他的家重新回来。他也想回家休息一阵……有什么不行的呢?
杜尔米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就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梦。
当黄昏抵达的那一刻,他抬起头,周围所有人、所有建筑在那一瞬都消失了,只有外域与冷清寂静的废墟陪伴着他。他听见风声呼啸而过,亡者的碎语回荡在阴森的夜幕。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杜尔米自嘲地说了一句。
或许他真的产生过那样的妄想,指望着有一天外域再也不会出现……他想,【帝皇】的宫殿都有坠落的时候,外域或许也迟早会有退场的那一刻。
剧目终有落幕。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回了家。当然,是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家。
瓦砾之中,还留了最后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好像是专门为杜尔米打造的一样。他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抬头望见凄冷的月亮,并且听见摇椅吱吱嘎嘎地响着。
“你可别散架啊。”杜尔米跟自己家的老摇椅商量着,“我可不想摔个屁股墩。”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人类之间还有神明之间发生的事情,死亡还有灾难还有新生,还有他接下来的计划与行程。
不知道他这是在跟谁说,或许是跟爸爸妈妈、或许是跟这栋倒塌的房子、或许是跟今夜寂静的夜色,又或许是跟这个从来不会平静的夜色之中的世界。
他说:“我竟然已经见证了两位帝皇的坠亡——从赫米什王朝,到法涅斯王朝。他们非得选择这样的结局吗?也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不禁想,凡俗的、人类的王朝似乎已经没了出路。况且,人们知晓的这些王朝,竟然全都跟神秘侧存在着某种联系。说到底,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算吗?或许头一个算,但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却不算。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叹气了。他忍不住抱怨说:“我真不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全都凑到一块了,好像这个世界也在看一场好戏,看看人类如何挣扎、如何疲于奔命……我真不明白。”
“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是他的妈妈的声音。
杜尔米僵住了。
“可是……为什么,妈妈?”年幼的小杜尔米的声音,“妈妈,为什么不可以抱怨?”
周围的一切重新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时光的亮色。那是记忆,也是往日,是一切尚未发生、但也将要发生的时刻。生者与亡者在光阴之中重逢了。
杜尔米不敢回过头,可他知道接下来那句话是什么。他默念:“因为……”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