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信以为真
“‘哦?您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神秘的、传闻之中才会出现的男人,就坐在我的面前。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可等他真的出现了,我却觉得我做错了。
“他的笑容十分狰狞。人们说,他一定会吸干人的血、嚼碎人的骨头,然后把一切都吞进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胃袋。人们说,只要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能给出同等的回报——无所不能、无恶不作、无奇不有。
“有人说他是魔法师、死灵、怪物,也有人说他是过路的旅客、疯狂的幽魂。他只会在最深暗的夜晚出现在路灯下面,若是灯火无风却摇曳,那就证明他来了。
“人们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在这之前。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想要……
“他就说:‘别担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跟夜晚做了一次赌博,赌注是我的命。他带着我去了一家赌坊,我来过这里……我输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我赢了!
“这就是他给我带来的许多钱,我明白了。他像是一缕风,钻进了那堆纸牌里,用窃窃私语告诉我应该拿哪一张、应该打哪一张。我看见那些赌徒眼里闪烁的凶光,可我知道我的面孔一定比他们更加疯狂。
“‘我赢了!’我就说,‘哈哈,我赢了这么多!’
“‘嗯、嗯嗯,先生,你赢了。’他回答我,‘接下来,轮到我收取我的战利品了。’
“他要什么?他要什么都可以,反正钱是我的。他这样的怪物,不需要跟我抢钱吧?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命也可以……我的人生也可以……
“‘我要收取你的命运,先生。’
“命运?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有什么值得他来收取的?我的命运,抵得过这么多的钱吗?
“他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红色的光,那真像是熊熊燃烧的火。他伸出自己那双苍白的怪异的手,在我的眼前打了个响指。我感到一阵寒冷的流动的风穿透了我的骨头,像是阴冷的下水道的腐烂气息……
“然后他收回了手,笑吟吟地说:‘好了。’
“这就好了?我低头看看。一叠钞票还在我怀里,衣服还是烂糟糟的样子,口袋里有一个喝空了的酒壶……什么都没变。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他不见了。
“他果真来过吗?还是说,他只是我的一场梦……天亮了……一个晚上过去了,我只是赢了钱,别的什么都没有碰上……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那个男人狂奔着回了家,跟妻子高兴地说他赚到了钱。他的妻子也很高兴,用家里剩下的肉做了一顿盛宴……肉变质了,他们全死了。
“‘好了。’警探说,‘这就是第二个案子。’
“‘的确是一个古怪的案子,警探先生。您觉得那个‘他’存在吗?那个不存在的幽灵、那个奇怪的男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传说故事,只是死者用来敷衍自己妻子的谎言。’
“警探诚实地回答:‘我不好说,侦探先生。可能他只是跟人做了一笔交易,然后被杀人灭口了。一些不合法的交易,您知道的。至于肉是不是真的变质了,也没人知道……这夫妻两个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就死了。’
“‘那你们怎么会把这事儿当做……嗯,第二个案子?连环杀人案?’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杀人案,但这确实是城里第二起莫名其妙的出了人命的案子。第一桩案子更是离奇,说是一个老掏粪工,某一天淹死在了……哦,我真不想说,总之您应该能想到——淹死在了屎堆里头。’
“一个工作多年的老掏粪工淹死在了排泄物里头,一个烧了许多年饭的妻子用过期肉把自己和丈夫都毒死了。这两桩案子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太合理的冷笑话。
“警探又说:‘当然,真正让人觉得离奇的是,他们在死前似乎都提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第一名死者每次都是凌晨处理那些排泄物,他经常跟人说,他会在路灯下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
“‘而第二名死者——我说的是那位男士——他是个赌棍,输了很多钱,突然有一天转运了,赢到钱了,然后就欣喜若狂地回了家……他跟他的妻子神神秘秘地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所以才能赢到钱。’
“‘这事儿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哦,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住的屋子完全没有隔音,所以隔壁邻居也听见了他的话。’
“闻言,那位懒懒散散窝在椅子里的侦探,不禁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大笑:‘意料之外的线索,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先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活总是漏洞百出的。’
“离奇的案子、离奇的死亡,一名掏粪工与一个赌鬼,还有一位失误的妻子……果真有一个男人的幽魂,徘徊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在路灯下等候取走他人的命运吗?
“侦探终于离开了椅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红眼睛,神采奕奕地说:‘好了,让我们开启这场调查吧!’”
……然后呢?
杜尔米瞪着面前的这叠薄薄的文稿——小说家,我问你,然后呢?!
所以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意外死亡还是蓄意谋杀还是神秘作祟?那个侦探和那个神秘男人的红眼睛——这不可能只是误导和干扰因素吧?!接下来怎么调查,你倒是说啊!
杜尔米简直要抓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被小说家耍了!
因而他气呼呼地写信:“很好,小说家先生,您的作品确实不错,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您喜欢让人猜谜语——我猜您就是喜欢看读者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吧!”
写完这句,杜尔米不死心地又一次翻了翻抽屉。他竟然真的又翻出来一张信纸,是小说家写给他的一封信,只是外域姗姗来迟、现在才把这封信投递到抽屉里。
“展信佳!先生,许久没联系了。
“这是因为我最近正困扰于该写什么样的小说。不瞒您说,随信寄来的这个故事是我的新一种尝试……您觉得如何?(挺好的。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有结局就更好了。)
“我想,要是可以的话,或许我能够将这位侦探作为主角,而这部小说则成为一个系列作品。这也能让我的创作更稳定一些,您知道的,我总是写一些千奇百怪的小故事,而不是一部完整的长篇作品。
“当然了,我还没为这位侦探想好一个名字,更别说背景与性格了。
“我只是想写一位不像侦探的侦探……比如说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可他生性叛逆,对家业毫无兴趣。或者他总会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或者人们总觉得他是一个坏人、甚至幕后黑手,而他其实只是想查案而已!
“这样的故事会显得有趣吗?我不得不向您询问这一点,因为一名创作者总是会对自己的作品与想法存在偏爱,难以分辨实际的情况……人总是无法跳出自己的思维世界,您说对吗?
“至于您如今看到的这个案子……我确实已经想好了真相与谜底,但我要是直接把真相告诉您,那这个故事就一点儿也没意思了,对吗?
“总之,我可以给您一个提示:那个红眼睛的男人绝对不是凶手,绝不是!
“这封信也该到此为止了。祝您一切顺利!
“一位殷切期盼回信的小说家。”
杜尔米:“……”
还是别回了吧。他心想。小说家明明想好了谜底,却不写出来!太过分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两眼那些手稿,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小说家写了回信,鼓励他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他也确实觉得这样塑造出来的侦探十分有意思……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慢慢悠悠将信纸叠好,一边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不同寻常的侦探、出没于夜色之中的神秘男人……
……真的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凝视着小说家的手稿。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疑惑与恍惚,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恐怕也正是这样的存在……真是匪夷所思啊。
小说家的小说永远似是而非、古怪又离奇。
譬如那位贵族小姐与邪神交换灵魂的故事,譬如柳波德太太与柳波德小镇的故事,再比如说……一个红眼睛的侦探。
……可我是绿眼睛啊!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想。小说家先生,您要是以我为原型写的小说,却把我写成了红眼睛……难不成您是红绿色盲吗?
但小说家在信中与小说中提及的一些细节与设定,却的确与杜尔米一一对应了。
这名侦探出身贵族却性情叛逆,杜尔米也是啊!别说杜尔米自己了,连他爸妈也是这样啊!他们一家子一脉相承的!
这名侦探会出现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甚至让人怀疑他就是凶手、或者幕后黑手——杜尔米不也是这样吗?人们都已经给【白日梦】先生添加了许许多多的神秘色彩,有一些甚至让杜尔米自己都叹为观止了。
除此之外,小说中那个神秘的红眼睛的男人,他只出现在夜晚,还来去无踪、作风神秘,与人们进行着等价交换的贸易……这听起来也很像是【白日梦】先生,特别是杜尔米果真为【帝皇】完成过一次许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惊叹了。
他实在不明白小说家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与情况。每一次的通信、每一篇新的小说,都让杜尔米对这位小说家产生更多的猜测与困惑。
他相信小说家绝不是知晓真相,但小说家似乎总能探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复杂离奇的线索与灵感,而那些灵感又反过来使小说家的小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奥与晦暗的光彩,仿佛与世界紧密相连。
要是有人说小说家的小说也是炼金术师晦涩神秘的手稿,那杜尔米也是绝对相信的!
因为那果真暗示了神秘侧的某些真相——可是,这样的暗示看起来差之毫厘,实际上却与真相谬以千里。
而小说家却是一个凡人。这就让杜尔米更加担心小说家的情况了。
之前小说家去了贵族的宴会、还说自己厌烦了城里的这些贵族,想要出海寻找灵感。现在也不知道小说家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或者还悬而未决吗?
只不过,现在杜尔米收到的这封信,究竟来自于哪一个治世的小说家、身处哪一段故事之中的小说家呢?
杜尔米想了一下,又展开信纸,往上面多写了一句话:“对了,不知道您近况如何?我仍在远游之中,或许下半年还会去往北地……我知道您出身北地,那么在您看来,北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杜尔米真心希望这个问题能勾起小说家的思乡之情……比起去往森罗海,北地可能还更加安全一点。
呃,可能安全不了太多,但至少应该还是……更安全一点的吧?
杜尔米想了想北地的风雪、教团的企图、【记录者】的处决、雪皇的疑团、【时历】的锚点……好吧,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能都比不过北地的神秘了。
“但是我们果真得去一趟北地。”杜尔米喃喃说,“不仅仅是为了我想要追逐的真相,也是为了你们想要目睹的结局。”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船舱之中,她低声说:“多谢您的宽容与仁慈。”
这让杜尔米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甚至是他最早的领民,而他却将北地的事情放到这么后面才去处理。这么久以来,这两位领民已经帮了他无数次了。
“这是应该的。”杜尔米便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北地。”
那其实并不仅仅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归处,也是杜尔米所拥有的奈特家族的血脉的来处,更是所有谢兰人的起源与来历。
因此,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回到北地。
“……【白日梦】先生?”
是狮子先生的声音。
“哦!我在呢。找我有什么事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等等……是那位脑子先生的研究有结果了吗?”
在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将父母留下的那个手提箱里的古老文稿与石板,交给了【塔】的魔法师墨菲·李顿进行研究。那位脑子先生学识渊博,尤其在灵魂的学问上颇有见地。
……不过,现在提到灵魂,杜尔米总会想到自己头顶上的倒垂之树。
自从得知了那棵树就是人们的灵魂之乡之后,他就有点儿心虚气短的……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譬如说,他应该这样想: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千辛万苦想要研究的生物的灵魂的奥秘,其实就在我头顶上杵着呢,甚至还给我送来了去往【乡】的邀请函呢!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那封邀请函其实不是去往【乡】的,而应当是通往人们的灵魂——而做梦就需要灵魂,所以通往人们的灵魂就可以通往人们的梦!
这么说的话……杜尔米简直更加愧疚了!
这世上怎么也没个人跟他解释与讲解这些东西啊?唉,你看这事儿闹的。
“没错。”狮子先生便回答,“墨菲·李顿先生说他有重大发现,所以让我请您尽快去一趟。”
一位微面者竟敢劳驾一位巨面者!墨菲·李顿在心中痛骂着自己。区区选民,竟敢如此兴师动众地请动一位圣名!
而你多半也是疯了、你多半是疯了才会想到那种可能性——那种想法、那种分析,哪怕想一秒钟都是亵渎,而你竟然还妄图说服自己、还妄图说服别人,甚至妄图说服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首先就说服不了自己,让【白日梦】先生过来,与其说是希望自己能够说服这位巨面者,倒不如说是希望这位巨面者能够将他的想法驳倒、彻底否认这个可能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世界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可是有一天,一个莫名其妙的、毫无来由的声音却突然告诉他——你错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在面对一个假象、一个谎言!
这怎么可能呢?
世界一直如此运转、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那就证明这一切应当是正确的、理应是正确的!
……但那个声音却冷冷地嘲笑着他,并且阴险地、恶毒地说:哦?是这样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但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吧,“不是错误”并不一定就等于正确。在正确与错误之间,还有一条朦胧的、灰色的、暧昧不清的地带。
甚至于那个错误本来就不存在!世界只是“正常”地运作下去,的确没有发生过错误,可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运转本来也不可能出现错误,而不是说明这样的运转就一定是正确的!
譬如说,你本来就可以呼吸,呼吸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一天别人告诉你,要不是我同意了你呼吸,你说不定就死了呀——可你本来就可以呼吸!
这正是墨菲·李顿恐慌的地方、这正是墨菲·李顿难以置信的地方——因为他竟然一直以为,是有人同意了他的呼吸!
他惊惧的、近乎厌恶与排斥的目光,落到了前方的那些物件上。那是一块古老的石板,和一些古老的手稿。
当然,那是【白日梦】先生交给他的。墨菲·李顿尽心尽力地完成了研究,阅读了各种古文字的研究结果,到今日才终于算是勉强完成了翻译与解读——可他不明白,可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觉得,他不如直接毁掉这些东西吧,那就不会让其余人也像他这样陷入疯狂。
可那个该死的——本来就已经死了的——太阳骑士,竟然一直守在旁边,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墨菲·李顿与那些古老物件之间徘徊与游荡。这个无知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墨菲发现了什么!
但是墨菲用最后的理智、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按捺住了那一丝疯癫的破坏欲。
他在等待,等待这个夜晚的结束、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又或者,他是在等待死亡、等待疯狂,等待可怖的遥远的深渊吞噬他的生命……他果真在等待!
就在那短暂的等待之中,墨菲才恍惚想起自己那位年迈的、已经故去的导师对自己的告诫:“不要研究真相,墨菲,研究知识。真相或许会背叛你,但知识不会。”
“……但这不是一场背叛。”墨菲艰难地、竭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可他的声音太小,甚至没能吸引一旁的狮子先生的目光,“这不是一场背叛,这只是一个谎言……这只是一个……”
他卡住了,因为他不能说那是善意的谎言。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疯狂的、亵渎的——亵渎了谁?人还是神?不,不不不,不可能,不是的、不是的!——可怕的自私的谎言!
可是,自私?谁的自私?
那古老的时代仍旧流传了一些蛛丝马迹,人们只是忽略了、人们只是忘却了……人们只是——人们只是习惯了!
人们难道不应该责怪自己吗?又或者,人们活该责怪自己吧!
他们如此懒惰、如此混沌、如此无知,以至于他们竟然在这样亵渎的谎言之中生活了千千万万年,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真相、却从来没有发觉过真实!
不,“正确”!
人们完全没有发现“正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甚至都不是真相,而只是人们的思绪陷入在一个旧有的、与生俱来的怪圈之中,永远无法突破、永远无法抽离。
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信以为真”。
墨菲·李顿闭上了眼睛。
他想,什么是灵魂?
什么是微面者?什么是巨面者?什么是——界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语气轻快,一如既往,“……呃,怎么回事,你们的表情竟然如此沉重吗?”
墨菲·李顿没有睁开眼睛,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什么?”
“当我将我的发现告诉您之后,请您立刻、当即——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我听闻了您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所以您的确可以动用【记忆】的力量,是吗?所以,请您务必要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
“……什么?”【白日梦】先生相当惊愕地说。
墨菲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像是一双可怖的、几近癫狂的红眼睛。
“教团……教团那伙人……”墨菲喃喃说着,语调逐渐激动起来,“那群欺世盗名之辈、那群疯子……那群疯子!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